成都商报教育报道 2026-11-19 21:5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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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成立的新闻把“冷门绝学”推到了聚光灯下,但对于坐在书桌前的人来说,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才是这门学科真实的运行空间。
“關(关)”这个字大家都认识,但真的了解吗?
四川大学古典学系副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吴毅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翻旧了的《说文解字》,翻到“關”字那一页。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在页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说文》对这个字的处理其实是有点问题的,它把‘關’的两个形体当成了两个字,但在出土简帛材料里,它们其实是同一个字的繁简两体。”这个判断花了多久,吴毅强没有精确计算,只说从2007年正式转向古文字学算起,对这几个字的想法是“这几年慢慢才有的”。
一个字的重新理解,放在近二十年的时间尺度上,听起来不太像一个“成果”。但在古文字学的现场,这几乎是常态。
图据人民日报官微
2026年11月6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成立,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同步启动,82家高校、科研院所和文博机构加入,四川大学是成员单位之一。联盟成立的新闻把“冷门绝学”推到了聚光灯下,但对于坐在书桌前的人来说,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才是这门学科真实的运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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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字的重量
吴毅强并不是从本科一路读古文字上来的。他硕士阶段读的是近代史,在学术史文章里碰到王国维讨论金文月相、顾颉刚讨论“大禹是一条虫”的问题,发现这些问题必须从古文字本身才能理解。
另一个让他印象更深的例子来自顾颉刚和鲁迅的那场冲突:鲁迅在文章里称顾颉刚为“鸟头先生”,“顾(顧)”字包含 “鸟(隹)”和“头(頁)”,如果不理解汉字的结构,一般人听到这个称呼可能会觉得只是一句莫名其妙的攻击。
吴毅强
吴毅强从这些“文字出发的小游戏”里第一次感觉到,文字本身就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2007年,他正式转向古文字学,后来在彭裕商门下获得四川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又赴浙江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
真正进入研究之后,兴奋感很快让位给了漫长的积累。古文字材料的总量有限,前人的积累既深且厚,相对容易的问题都已经解决,留给后来者的空间有限,大多不是一个完整的题目,而是一个字、一处旧说里没有被讲透的缝隙。吴毅强对“關”字的重新理解,就是沿着这样一道缝隙进去的。
这个判断在学术上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没有过多渲染,但“关”字的故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件事:在一个积累了两千年的学科里,哪怕只是把一个字从旧说的覆盖下重新辨认出来,也需要以十年计的时间投入。
在吴毅强看来,甲骨、金文、简帛等古文字可以称为中华文明的“源代码”。汉字是世界上唯一持续使用至今的自源古典文字体系,它的基本结构和造字逻辑延续了三千多年。“古文字学是一门基础性的学问,它不是人文科学的边缘,而是人文科学的地基:守住这份‘原件’,就是守住文化自主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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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近九十年的线
至于“冷门绝学”这个概念,吴毅强认为,“冷”是因为离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远,几乎很少用得上;“绝”是因为一旦断代,可能真就成“绝版”。据吴毅强介绍,全国古文字学从业人员仅约500人,核心队伍大约200人。这个体量意味着,这门学问的存续从来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而川大,已经守了这门学问近90年。
1937年,师从王国维、梁启超的徐中舒来到成都,在四川大学开创了古文字学与先秦史两门学科。他主持的川大古文字研究室,后来与北京大学、吉林大学、中山大学并称全国古文字研究“四大重镇”。
徐中舒也给这门学科留下了最实在的东西:一部《甲骨文字典》、一部《汉语大字典》。在一个靠积累说话的学科里,一部字典的寿命往往以代际计。他留下的不只是一部工具书,而是一条可以接着往下走的学术轨道。
但轨道本身并不保证有人走下去。随着彭裕商教授退休,川大古文字研究一度出现人才断层、后继乏人的状况。2019年,四川大学古文字与先秦史研究中心挂牌成立,返聘彭裕商担任学术带头人。吴毅强也从浙大回到川大,重拾古文字研究,接过了这条在徐中舒、彭裕商之后一度变细了的线。
四川大学古文字与先秦史研究中心挂牌成立,图据四川大学本科招生官微
让这条线变得更宽的,还有制度上的支持。
2020年,教育部启动“强基计划”,古文字学被列入基础学科招生方向,川大开始招收汉语言文学(古文字方向)强基班,施行本硕贯通培养。在非高考改革省份招收文史类考生,在高考综合改革省份不限选科要求,但校测笔试会着重考察语文和历史基础。强基的“硬通货”是本研转段:第三学年末通过考核,第四学年可提前进入研究生阶段,转段方向包含校内其他相关专业方向,比如中国语言文学、哲学、历史、考古学等。
除了强基,川大2025年成立国内首个古典学系,本科专业依托“明远学园—中国古典学拔尖人才培养基地”,这个拔尖班目前也已前置到高考招生环节,本科毕业获推免资格后可保送本校,也可外保至其他高校。课程以古典语文学和古典文明史为基础,先秦—秦汉经典为核心,辅以古希腊—罗马元典,文史哲贯通。
两条路径,共同的作用,是在制度层面上为愿意留下来的人铺设了一条相对连续的通道。
2026年联盟的成立,是在这条通道之外再加一层支撑。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党委书记胥锦成把联盟的逻辑说得很清楚:冷门绝学领域“普遍存在资源分散、人才断层等问题,单靠一家单位很难完成系统性的传承攻坚”,联盟要做的,是“打破单位壁垒,打通资源通道,把分散在各处的绝学资源聚拢起来”。
但联盟能改变的,和它不能改变的,需要分开来看。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副校长、冷门绝学学院院长展龙把冷门绝学的处境概括为三个字:“少”“散”“慢”——部分文种面临断档,文献分散在世界各地,人才培养周期长、成果产出慢。他反复强调:“冷门绝学最怕的不是没人知道,而是断了没人传、没人接得住。”联盟要解决的正是“接得住”的问题:通过建制化的平台,让愿意坐下来的人不至于因为资源匮乏或考核周期而被迫转身。展龙表示,成立学院不是“抢人”,而是“找人”,“找到那些真正愿意把一生托付给冷门绝学传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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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人
“找人”之所以需要专门去做,恰恰说明了一个联盟无法替代的东西:兴趣。
吴毅强在谈到学生的去留时也表示:大部分学生读着读着,发现没兴趣了,就走不下去了。联盟可以把路修得平一些,但走不走、走多远,仍然是每个人自己的事。
四川大学古典学系本科生史益婷就是正在这条路上走着的人。她当初选古典学,是因为培养方案“文史哲贯通”,“中西方都会同时并举”。“高三时学校请了一位老师开了三天讲座,讲传统文化,那位老师讲得很好,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对古典文化的喜欢。”
进了专业之后,史益婷花半个月研究了一个“德”字。“今天谈到‘德’,想到的是美好的品质,但在先秦,它最初有‘得失之得’的意思,后来随着时代观念变迁才慢慢演变成现在的样子。”半个月里,她要看这个字的古文字字形,还要追它在商代的前身是什么、周代发生了什么变化、诸子百家时代又怎样。“静下心来去钻研,会让我感受到老师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那让我觉得学这个专业很开心,也很值得。”
史益婷绘制的公元前3世纪的希腊化世界地图
还有一个细节让她印象深刻:老师为了让学生体验古籍的样子,专门把很厚的书从望江校区背到江安校区,让学生翻阅。她用的词是“感动”。翻阅一本真实的古籍,和看一张影印页,对一个人理解“古文字”这件事来说是两回事。
到了研究生路行健这里,时间的尺度被拉得更长。他是四川大学古典学系26级研究生,方向是先秦史与古文字。
为什么学这个?路行健说,自己喜欢的是那份“古典精神”——从先秦一直到宋明清理学家传下来的那条血脉道统,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他每天做的事很具体:抄写战国出土的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甲骨、金文、战国简帛竹书,都在他的阅读范围里。“我不觉得这是一门冷门学科,恰恰相反,近几十年正是大批出土材料涌现的时候,每年都有新材料公布,我们其实是在追逐着材料在不断地往前走”。
路行健抄写的《清华简》材料
谈及自己中意的字,路行健的答案是“性命”,因为这是儒家哲学所探讨的一个核心问题。他举了徐中舒研究“耒耜”的例子:从徐中舒开始,学界围绕这两个字争论了九十余年,直到现在才基本搞清楚它们所指代的对象。花这么久弄明白两个字值不值得?他的回答没有犹豫:“追求真相,无论是内心的真相,还是外在字形含义的真相,都非常值得。”未来路行健想继续读博,继续做先秦史与古文字研究。
那学出来到底能干吗?这是古文字学生最常被问到的问题。
路行健提到,自己身边很多同学毕业后去了各行各业,“这是好事,古典学就应该出现在全行业。”吴毅强也认为古文字学带着一层“基础”属性:“就像学了数学之后,可以往物理、化学方向延伸;古文字学是基础,不仅可以拓展到其他方面,对人文素质的提高同样有益。”
放在升学语境里,这句话的意思可以翻译得更直白:释读、辨析、文献处理,这些古文字训练的核心能力本身是可迁移的,只是它不会自动指向某个高薪行业。吴毅强透露,如果走到硕士、博士阶段,高校、科研院所、博物馆、考古单位、古籍整理机构、教育系统、党政机关文化宣传部门,都是古文字背景可以进入的方向。
吴毅强办公室里的那本《说文解字》还在书架上。从徐中舒到彭裕商、吴毅强,再到史益婷和路行健,川大这条线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面对的书是同一类书,面对的问题也大体是同一类问题。联盟成立的新闻热度也许会消散,但“关”字还在那里,“德”字还在那里。一门冷门绝学的传承,说到底靠的是愿意在每一个字面前停下来的人,制度能做的是让这样的人不至于太少,也让那些留下来的人,不至于坐得太冷。
作者 / 沙西雪儿 (部分综合自央视新闻 )编辑 / 张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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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9 18:2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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