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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焦APEC|梅阳:中美俄“大三角”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大湾区评论 2026-11-20 11:07:18

编者按 · 

三国元首坐到一起,世界会发生什么?

11月19日,中美俄三国元首在深圳APEC会议期间举行三边会晤。曾深刻影响冷战走向的“大三角”,再次进入世界的聚光灯下。但今天的中国不是当年的中国,今天的世界,也不是冷战时的世界。还是三角关系,却已不是同一道战略考题。

本文指出,美俄都有调整彼此关系的现实诉求:美国希望减轻欧洲方向的战略牵制、集中资源在印太应对对华竞争,俄罗斯则希望缓解制裁、拓展外交选择,而双方在调整关系时都会考虑中国因素。对中国而言,关键不是等别人出牌,而是立足自身发展,坚持独立自主,通过互利合作扩大共同利益。中俄美加强沟通、管控分歧、稳定关系,符合三国利益,也是国际社会的期待,有利于稳定世界局势、推动对话合作。

回看历史,20世纪50年代后期以来,中苏分歧持续扩大,1969年珍宝岛冲突进一步加剧了两国关系的紧张,彼时中国与美国长期隔绝,美国又深陷越南战争,使中国面临的外部安全压力显著上升。面对腹背受制的战略态势,我国第一代战略家研究国际形势和分析中美苏三国之前的矛盾,作出“大三角”的判断:美国和苏联虽然都是中国面临的战略压力来源,两国之间也存在深刻矛盾,中国有可能在美苏矛盾之间寻求更多外交新空间。

与此同时,美国总统尼克松与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也在思考同一个“三角关系”:尼克松希望结束越南战争的困局,缓解美国面临的国际压力,同时通过中苏分歧改善美国在全球竞争中的地位。1971年,基辛格秘密访华;1972年2月,尼克松抵达北京。中美战略家通过“小球转大球”撬动了中美关系的历史性转折,也改变了此后的国际战略格局。

半个世纪后,11月19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在深圳同俄罗斯总统普京、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中俄美元首会晤。习近平主席指出,中俄美三国最高领导人有史以来首次聚首,具有开创性意义。曾经影响冷战走向的“大三角”,再次成为观察世界局势的重要视角。

同样是“大三角”,三国的实力对比、利益联系与战略处境已经发生深刻变化。今天中国更有条件在国际格局变动中找准战略支点,通过主动运筹“大三角”关系,拓展国家战略空间,塑造有利于自身长远发展的外部环境。

中美俄“大三角”是什么?

国际政治中的“大三角”

1981年,美国政治学者迪特默在《世界政治》(World Politics)上发表《战略三角:一种初步的博弈论分析》,尝试用博弈论解释中美苏三国关系的变化。

迪特默提出的基本判断是:三角关系不是三组双边关系的简单相加。任何两国关系的变化,都会受到第三国的影响,并反过来改变第三国的战略选择。

“大三角”的意义由此显现:两国接近,第三国会重新衡量自身处境;两国疏远,又可能增加它们争取第三国的需要。三边相互牵动,使一次双边关系调整具有超出双边范围的战略影响。

按照合作与对立的取向,迪特默总结了四种“三角”结构:

1. “三边友好”:三国彼此友好合作;

2. “稳定婚姻”:两国友好、对付第三国;

3. “浪漫三角”:一国分别与另外两国合作,而后两国相互对立;

4. “三边对立”:三国彼此对立。

图1:战略三角的四种结构(图源:作者自制)

其中,“浪漫三角”最能体现“三角关系”下大国战略位置的特殊价值。居中的一国同时保留两条合作渠道,另外两国又都希望争取它,因而形成所谓“枢纽优势”。因此大三角中的主动权,既与自身实力有关,也与另外两国如何相处有关。

从中美苏到中美俄“大三角”

冷战时期的中美苏关系,曾经历不同类型之间的转换。概括地看,20世纪50年代,中苏结盟、双方与美国对立,具有“稳定婚姻型”的基本特征。随着中苏关系恶化,到20世纪60年代末,中美对立、美苏竞争与中苏冲突相互叠加,三国关系更加接近“三边对立”的状态。中国面临的外部战略压力,也在这一过程中显著增加。

1972年前后,中美关系破冰,美苏在竞争中推进缓和,中苏之间却仍存在尖锐矛盾。美国有机会分别发展对华、对苏关系,取得较有利的枢纽位置;中国也通过改善对美关系缓解了外部压力。三国实力对比并未在短期内根本改变,关系调整却改变了各方的战略处境。

今日中美俄“大三角”

呈现更复杂的关系组合

如今,中国经济、产业与科技实力显著上升,中美竞争成为影响国际格局的重要轴线;俄罗斯则在核战略、能源与欧洲安全等领域保持重要影响。这种变化涉及不同的能力与利益结构,难以用中国和俄罗斯简单交换位置来概括。

(1)如果局限于安全关系:中俄合作较为紧密、两国又各自面对美国战略压力的组合,带有“稳定婚姻型”的某些结构性特征。

(2)但今天的中美俄三边关系都包含不同领域的合作与竞争,仅凭“友好”或“对立”,已很难概括一组双边关系的全部内容:中美在战略竞争中仍有经贸联系和高层沟通;中俄合作有能源、贸易和国际事务协调的支撑;美俄存在安全分歧,也有核风险管控的共同需要。

图2:“大三角”的结构演变(图源:作者自制)

美、俄为何都需要这场会晤?

美国:减轻战略牵制,

重新配置全球资源

特朗普政府寻求改善对俄关系,并考虑重新调整全球战略布局,主要涉及四方面诉求。

一是推动俄乌冲突结束,减少战争消耗。2025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将尽快结束乌克兰战事、恢复对俄战略稳定列为核心利益。特朗普希望通过谈判推动战争结束,减轻长期军事、财政和外交负担。

二是调整欧洲防务分工,集中战略资源。2026年美国《国防战略》将本土防御和对华威慑置于优先位置,主张欧洲盟友承担更多自身防务责任。减少欧洲方向的牵制,有利于美国将资源投入印太等优先领域。

三是推动核军控谈判,争取规则主动。美俄《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到期后,特朗普提出新的核军控安排。2026年9月,白宫公开表示,特朗普倡议开展美俄中三边军控谈判。

四是调整大国关系,增加外交回旋余地。美国希望在长期对华竞争之外保留与俄罗斯接触的渠道,减轻同时应对中俄的战略压力。至于能否借对俄缓和影响中俄协作,仍取决于美俄能够交换多少实际利益。

俄罗斯:改善安全处境,

拓展国际战略空间

俄罗斯寻求改善对美关系,既着眼于现实安全困境,也希望缓解长期外部压力,主要有四方面诉求。

一是争取有利的乌克兰问题解决方案。俄罗斯长期关注乌克兰未来的安全地位、北约军事活动和欧洲安全安排,希望通过与美国直接谈判,使停火后的安排回应俄方提出的长期安全关切。

二是缓解西方制裁,恢复国际经济联系。长期制裁限制了俄罗斯与西方的金融、技术和投资往来。2025年2月美俄利雅得会谈,双方已探讨恢复部分经济与投资合作的可能性。俄方希望借关系缓和扩大市场与合作渠道。

三是恢复美俄战略对话,维护大国地位。俄罗斯2023年《外交政策构想》提出与美国保持战略均势、和平共处和利益平衡。通过参与核军控、欧洲安全等重大问题的讨论,俄罗斯希望维护自身在国际事务中的影响力。

四是拓展对外合作,增加战略选择。俄罗斯奉行独立、多方向外交。11月18日,普京在深圳会见习近平主席时再次强调深化中俄合作。在笔者看来,俄罗斯既重视中俄战略协作,也希望通过对美缓和拓展经济合作渠道,减少对外选择过度集中于单一方向。

美俄关系调整,

牵动中国的战略处境

美国希望通过对俄缓和减少战略成本,俄罗斯则希望通过对美缓和增加战略选择。双方存在一定的利益交集,但围绕乌克兰问题、欧洲安全和经济制裁的深层分歧,仍然限制着关系改善的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美俄关系的局部调整,可能牵动整个“大三角”的战略平衡,进而改变中国的战略处境。美国如果减轻欧洲方向的负担,就可能集中更多资源应对对华竞争;俄罗斯如果扩大与美国的合作,也可能增加外交和经济政策的战略空间,减少对单一来源的依赖。

美、俄可以如何打“中国牌”

中美俄“大三角”的微妙之处,在于美俄调整彼此关系时,都会考虑中国因素。美国希望通过改善对俄关系,增加对华竞争的回旋空间;俄罗斯则希望借助中俄合作,改善对美谈判的条件。

美国的“关系牌”:

借对俄接近影响中俄互动

美国的“关系牌”,着眼于增加俄罗斯的对外选择。 2025年2月,国务卿鲁比奥公开表示,美国需要同中俄分别保持关系,不希望对俄隔绝促使俄罗斯进一步依赖中国,同时也不愿看到两个核大国相互对抗。

循着这一思路,美国可能通过恢复对话、探索经济合作,争取俄罗斯在部分问题上的配合。美方未必需要俄罗斯全面调整对华政策,只要某些议题上的合作组合发生变化,便可能获得战略收益。但俄罗斯是否愿意调整,还要看美方的合作条件能否弥补既有关系变化的成本。

俄罗斯的“支撑牌”:

借对华合作增加对美筹码

俄罗斯的“支撑牌”,来自中俄合作形成的现实基础。中国市场、能源需求和产业合作,为俄方提供重要的经济支撑。即使美俄谈判没有进展,俄罗斯仍有重要合作伙伴可以依托,因而能够更从容地衡量美方条件。谈判之外拥有多少可靠选择,会影响一国愿意作出多大让步。

这种作用也会反向传导。若美俄缓和带来制裁松动和经济合作恢复,俄罗斯获得更多市场、融资和技术渠道,其对外谈判的条件也会改善。在笔者看来,这意味着俄罗斯既可以依托对华合作增强对美谈判底气,也可能借对美合作的进展,增加对华经贸合作的选择。

“议题牌”:围绕核军控

与地区问题争取中国参与

“议题牌”的关键,在于议程怎样设置、责任如何分配。核军控就是一个例子。特朗普倡议开展美俄中三边军控谈判,希望中国参与;中国在2026年《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履约报告中强调,中国核力量与美俄不在同一量级,拥有最大核武库的国家应承担特殊、优先的裁军责任。

美方可能争取俄方支持扩大军控议程,把中国参与同未来的核力量约束联系起来;但俄罗斯是否配合,取决于自身的核战略和安全利益。在乌克兰等地区问题上,美俄也可能分别希望中国发挥影响力。双方对中国有所期待,并不意味着已经形成共同的对华安排。

位于纽约的联合国总部拍摄的“善战胜恶”雕塑。这尊雕塑是苏联1990年为纪念《中导条约》签署和联合国成立45周年特地赠送给联合国的,由销毁的苏联和美国导弹零件铸成(图源:新华社)

中国如何“破题”?

深圳会晤把三国不同的利益关切带到同一张谈判桌上。对中国而言,应着眼三个方面:

战略稳定是三方最大的利益交集

三国各有所求,但避免大国对抗失控符合共同利益。美方关注核军控和地区安全,俄方重视欧洲安全与乌克兰问题,中国则强调和平与战略稳定。各国希望减少冲突风险,却在具体安全安排和责任分配上有不同考虑。

从实际条件看,降低核风险、减少战略误判和加强危机沟通,比直接讨论核力量限制更容易形成初步共识。三国可以先找到愿意共同降低的风险,再讨论更具争议性的约束条件。

美俄缓和对中国而言

机遇与压力并存

美俄关系缓和,究竟会改善中国的战略环境,还是增加中国面临的竞争压力?2025年8月,习近平主席在同普京总统通话时表示,中方乐见俄美保持接触、改善关系,推动乌克兰危机政治解决。这体现了中国对缓和大国关系的积极态度。

判断美俄缓和的影响,关键要看双方关系调整将在哪些领域取得实质进展。美俄关系的冷暖,不能直接等同于中国的得失:一方面,美国如果减轻欧洲方向的安全负担,就可能将更多资源投入印太;俄罗斯如果恢复与西方的部分合作,也可能增加自身的外交选择和经济议价空间。另一方面,俄乌冲突降温、核风险下降、国际能源市场趋稳,同样符合中国利益。

清醒认识三边协调的现实边界

中美俄能够坐下来讨论重大国际问题,但三国达成共识,距离真正解决问题往往还有相当距离。乌克兰问题涉及直接当事方的领土与安全利益,欧洲安全安排离不开欧洲国家的选择,核军控也存在复杂的力量对比和责任分配问题。高层共识要转化为现实成果,还需要其他参与方接受并落实。

这也是今天的“大三角”与冷战时期的显著区别。当今世界的力量分布更加复杂,欧洲、印度、东盟及“全球南方”国家都有自己的利益和外交选择。即使三国在某些重大问题上形成共同立场,也需要考虑其他国家是否接受,以及具体承诺能否得到执行。

“大三角”可以牵动世界,却无法包办世界。大国协调的分量,最终要看它能够解决多少实际问题,而不能仅凭三国之间达成了多少共识来衡量。中美俄关系深刻影响世界格局,但世界秩序的演变仍取决于更广泛的国家力量与利益互动。

结语:

从“借势突围”走向“自主塑势”

面对冷战时期的中美苏“大三角”,新中国第一代战略家在综合实力有限、外部压力较大的条件下,依靠对国际形势的敏锐判断和外交调整,打开了新的战略空间。国家实力是战略选择的基础,对大国关系的准确把握,同样能够改变国家的处境。

但传统三角外交有其局限。迪特默所说的“枢纽优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另外两国如何相处。当两国彼此对立又都需要第三方时,第三方拥有更多回旋余地;一旦双方改善关系,这种优势便可能减弱。

国家的长远发展,难以建立在其他大国持续对立的假设之上。衡量一个国家在大三角中的分量,除了看它拥有多少外交选择,还要看其他国家调整彼此关系时,需要付出多大成本才能绕开它。今天中国的实力与国际联系,已使其成为影响其他大国利益计算的重要力量。即使美俄关系发生变化,中国仍然能够凭借自身实力和利益联系,在大国关系中发挥重要作用。这种影响力更加稳定,也使中国拥有更大的国际战略空间。

因此,中国运筹“大三角”的战略逻辑,可以从当年通过大国之间的关系、打开外交局面的“借势突围”,进一步走向依靠自身实力、国际合作和共同利益塑造外部环境的“自主塑势”,让自身的发展与世界的利益联系,成为影响大国关系变化的重要力量。

本文作者

梅阳: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助理院长、副研究员,研究方向为中美大战略和东亚安全、国防经济与军工复合体、先进技术创新与产业政策。

GBA Review 新传媒

校对|李   征 

排版|许梓烽 

     初审|覃筱靖 

终审|冯箫凝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来源于大湾区评论,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媒体所有。本站仅作信息分享,不构成任何商业用途;如涉版权问题,请联系本站删除。

发布时间:2026-11-20 10:2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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