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川汽车评论 2026-11-20 14:12:08
1978年,美国总统卡特签署《航空公司放松管制法》,本以为可以创造一波行业繁荣,结果直接拉了坨大的。
在此之前,美国政府对航空公司的航线和票价实行严格管制,航空公司不能随意开辟航线,也不能想涨价就涨价。大家的日子虽然谈不上多么红火,但至少不用天天提防敌人搞破坏。
放松管制之后,游戏规则变了。
大批低成本航空公司涌入市场,传统航空公司被迫跟进,过去由政府决定的票价,开始由市场决定。飞机越来越多,机票越来越便宜,但航空公司却越亏越惨。
根据美国政府责任署(GAO)发布的一份报告,自1978年放松管制以来,美国航空业累计发生162次破产申请,甚至连泛美、环球航空这样的老牌巨头,也没能熬过行业洗牌。
直到2008年前后,美国航空业才迎来新一轮大规模兼并重组,达美与西北航空合并,美联航与大陆航空合并,美国航空又与全美航空联姻,最终形成了今天的格局。
从1978年放松管制,到2013年最后一轮大合并,美国航空业用了35年。
如果把这段历史放到今天的中国汽车行业,多少有些似曾相识。
01
一场似曾相识的价格战
美国航空业一放松管制,首先迎来的就是价格战。
过去,航空公司在政府保护下经营,票价和航线都受到管制。现在,大批新公司涌入,用低票价争夺乘客,老玩家也顾不上体面,纷纷加入价格战。
对于消费者而言,这当然是件好事。从1980年至2005年,按照实际购买力计算,美国航空票价中位数累计下降了将近40%,但对于航空公司而言,情况就不一样了。
航空业有一个特点:固定成本很高,边际成本却相对较低。
一架飞机无论是坐满,还是只坐了一半人,租金、折旧、维修、机组人员工资和机场停靠等大量费用都得照付。只要机舱里还有空位,航空公司就有动力打折销售,只要票价能够覆盖新增乘客带来的成本,就能为固定成本多分担一点。
为了维持市场份额,航空公司还要买新飞机、开辟新航线,进一步扩大运营规模。毕竟航空业同样存在规模经济,机队越大、航线网络越完善,固定成本越有机会被摊薄。
成立于1981年的美国人民快捷航空(People Express),就是这场规模竞赛的典型。
这家公司刚成立时只有3架飞机、250名员工,到1985年,机队已经扩张到68架飞机,航点增加到32个,每天运营近400个航班,员工数量超过4000人。
之后,公司又斥资约3亿美元收购边疆航空,试图进一步扩大市场份额,结果因为扩张过快、成本上升和激烈的市场竞争,迅速陷入财务危机,1986年就被收购出局。
人民快捷航空的故事,几乎浓缩了美国航空业放松管制后最疯狂的几年:低价起家、疯狂扩张、继续降价,最后把自己也卷出了牌桌。
对单家航空公司来说,降价和扩张可能是最理性的选择;但对于整个行业来说,如果所有企业同时降价和扩张,价格战就会拖垮整个行业。
从1990年至1993年,美国航空业累计亏损接近130亿美元。1991年,曾经的行业标杆泛美航空宣告破产,同年东方航空也停止运营。1993年,美国政府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国家委员会,研究如何拯救航空业。
中国汽车行业正在经历类似的困境。
过去几年,为了争夺市场、留在牌桌,各家车企不断降价、推出新车型、扩大产能。新势力希望通过销量跨过盈亏平衡点,传统车企希望通过规模摊薄转型的研发投入,供应链企业则为了争夺订单,不断降低零部件报价。
但市场的增长速度,已经跟不上所有企业的扩张计划。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第三季度,中国汽车制造业产能利用率降至66.2%,相比第二季度的70.8%,又下降了4.6个百分点。
根据乘联分会的数据,今年前三季度,中国汽车行业营业收入约8.04万亿元,同比增长2.6%,但利润总额只有2675亿元,同比下降23%,销售利润率降至3.3%。单看9月份,汽车行业销售利润率更是只有1.4%。
虽然不是所有车企都在亏损,但整个行业创造利润的速度,早就跟不上创造收入的速度。
一架飞机坐不满,航空公司倾向于降低票价,提高客座率,同理,一座汽车工厂开工不足,车企则倾向于降价促销,提高产能利用率。
降价换销量、销量摊成本,成为很多车企眼下最容易想到的办法,内卷就是这么愈演愈烈的。
02
破产解决不了价格战
如果说美国航空业有什么值得中国车企提前学习的教训,那就是:价格战不会因为参与者亏得受不了,就自动停下来。
从1980年代开始,美国航空业就不断有企业破产、被兼并,但航空公司的数量减少,并没有让行业立即恢复盈利。
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破产不等于运力出清。美国《破产法》第11章允许企业在法院保护下重组债务、调整成本并继续经营。对于航空公司而言,这意味着即便资不抵债,飞机依然可以继续飞,航线也可以继续运营。
有些航空公司经过债务重组、削减人工成本和调整租赁合同之后,甚至能够以更低的成本重新参与竞争。2002年12月,深陷债务危机的美联航申请破产保护,随后开启了长达三年多的重整。
直到2008年前后,美国航空业才迎来了新一轮更深层次的整合。几次大规模并购之后,美国传统航空业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格局。
这轮合并的重要性,不只是航空公司数量减少了,更在于它们能够整合航线网络、机场枢纽、机队和会员系统,减少重复投入,并更加审慎地安排未来的运力增长。
美国航空业将这种经营策略称为“运力纪律”(Capacity Discipline)。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不再相信只要飞机买得够多、航线开得够密,就能把竞争对手熬死。
随着航空公司开始克制运力扩张,再加上燃油价格回落、飞机能效提高、债务重组等因素,美国航空业在2010年代中期迎来了明显的利润改善。
根据美国交通统计局的数据,2015年,美国前十大航空公司合计净利润达到242亿美元,而2014年只有73亿美元。
从价格战爆发,到企业接连破产,再到大型航空集团兼并重组,美国航空业用了三十多年,才逐渐找到了新的平衡。
03
中国车企为什么很难死掉?
中国汽车行业似乎也正在沿着类似的路径发展。
过去十多年,先后有数十家造车新势力登场,威马、拜腾、爱驰、高合、哪吒、极越等品牌又相继遭遇经营危机,其中一些已经进入破产或清算程序。
按照一般的商业逻辑,随着中小企业逐渐被淘汰,行业应该进入大企业兼并小企业、大集团兼并大集团的阶段。然而,至少到目前为止,中国汽车行业还没有出现类似美国航空业2008年至2013年那样的跨集团大合并。
更奇怪的是,不少经营困难、销量低迷的汽车品牌,即便缺乏清晰的盈利前景,也没有被迅速放弃。这背后存在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地方政府。
2020年,力帆汽车陷入严重的债务危机。
作为重庆本土培育的汽车企业,力帆曾经拥有庞大的摩托车和汽车业务,但由于经营不善,逐渐走到了破产边缘。截至2020年11月,力帆股份及相关企业的债权人申报债权达到116.7亿元。如果直接破产清算,普通债权的预计清偿率只有12.65%。
然而,力帆没有就此退出市场。
在重庆法院主导的司法重整中,重庆两江新区国有投资平台与吉利旗下投资公司组成联合体,成为战略投资人。
通过债务重组、资本引入和产业资源整合,力帆获得了重新发展的机会,其工厂产能被吉利换电品牌睿蓝承接,但产能利用率长期不足50%;上市公司之后摇身一变成了现在的千里科技,转向智能驾驶相关业务。
从法律和债权人利益角度看,重整当然有其合理性。相比直接清算,保留企业的经营价值,可能提高债权清偿率,减少就业和产业链受到的冲击。
但对于地方政府而言,汽车企业的问题不只是一本财务报表。
一家汽车企业不仅属于它的股东,还与当地就业、税收、产业链、土地投资和金融机构紧密联系。如果汽车工厂倒闭,受到影响的可能不仅是几千名员工,还有周边大量零部件供应商、物流企业、经销商,以及为项目提供融资的银行和投资平台。
力帆也不是孤例。2021年,众泰汽车在严重债务危机后进入司法重整,并引入江苏深商作为重整投资人。虽然此后经营恢复并不顺利,但上市公司和部分业务资产得以延续。
哪吒汽车的故事更有代表性。
哪吒曾经是2022年的造车新势力销量冠军,随后迅速陷入经营困境。2025年,母公司合众新能源进入破产重整程序,但直到2026年,企业仍在寻找新的出路。今年9月披露的重整计划草案显示,意向投资人拟出资约30亿元,获得合众新能源70.62%的股权,并计划恢复部分车型生产。
哪吒此前在桐乡、宜春、南宁布局了三大生产基地,背后涉及多地国资参与。
今年4月,央视《焦点访谈》还专门报道了哪吒宜春项目,指出当地国资相关平台曾投入近20亿元收购股权,此外还涉及厂房、土地以及各种招商优惠政策。
这就是新能源汽车产业的一大特殊之处。
过去十多年,新能源汽车被各地视为推动产业升级、带动就业和税收的重要抓手。为了争夺整车项目,各地纷纷拿出土地、厂房、产业基金和优惠政策,希望培育属于自己的新能源汽车企业。
在产业高速增长时期,这种竞争确实推动了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快速发展。但当市场开始进入存量竞争阶段,地方之间的产业竞争,也可能成为低效产能退出的阻力。
一家车企对全国市场而言,可能只是众多经营不善的企业之一;但对当地而言,却可能是耗费多年培育的支柱项目。
企业的股东可以接受投资失败,但地方政府还需要考虑企业退出留下的就业、债务等一大堆烂摊子。
因此,即便一家车企的商业模式已经难以成立,相关方面仍可能倾向于通过债务重整、资产转让、引进投资人等方式维持其经营价值,延长市场出清的时间。
对于很多地方政府来说,一家车企倒下,未必意味着问题结束,反而可能意味着一连串更棘手的问题刚刚开始。
04
还要再等三五年?
除了地方政府的因素,汽车企业之间的兼并,远比航空公司之间的合并复杂。
美国航空公司合并,最重要的资产之一是航线网络。两家公司原本分散的航线、机场枢纽、机队和会员系统,可以通过整合形成更大的网络,虽然实际操作并不容易,但协同效应相对明确。
但汽车企业不同,两家公司的研发平台、电子电气架构、动力总成、供应商甚至工厂生产工艺都可能大不不同。
对于一家头部车企而言,收购经营不善的竞争对手,并不一定能获得多少有价值的资产,反而可能背上工厂、员工、债务和售后服务等一系列包袱。
毕竟中国汽车行业当前缺少的并不是生产汽车的工厂,而是能够持续盈利的产品和技术。
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花钱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企业,很多头部车企可能更愿意从中挑选有价值的技术团队、生产资质或者工厂资产,而不是把整个品牌买下来。
如果说困难车企的收购重组还存在商业回报问题,那么实力雄厚的国有汽车集团之间的兼并,面临的则是另一套更加复杂的难题。
2025年2月,长安汽车和东风汽车相关上市公司相继发布公告,表示控股股东正在与其他国资央企集团筹划重组事项。外界一度以为,中国汽车行业的大合并,要从央企开始了。
但几个月后,事情出现了变化。
2025年6月,长安汽车公告了新的重组方案:原中国兵器装备集团的汽车业务将分立,组建一家独立的中央企业。到了7月,中国长安汽车集团正式挂牌,成为与一汽、东风并列的第三家汽车央企集团。
此前备受关注的长安、东风合并,最终没有发生。
公开信息并没有详细披露两大集团未能合并的全部原因,但汽车央企之间的兼并,显然不是把两家公司的名字写进同一张组织架构图那么简单。
长安总部在重庆,东风总部在武汉,两家企业旗下都有自己的自主品牌、合资公司、研发体系和生产基地。如果真要合并,首先就要面对一连串难题。
集团总部设在哪里?未来重点发展长安旗下的深蓝、阿维塔,还是东风旗下的岚图、奕派?双方已有的研发平台如何统一?定位重叠的品牌和车型要不要精简?
更棘手的是工厂。假如合并后的集团发现,两家企业原有的工厂加起来,产能远远超过实际需求,那么哪些工厂继续生产,哪些工厂需要关停或者转型?
一座汽车工厂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就业岗位、上下游供应商和地方政府多年的产业投入。最终保留重庆的产能,还是湖北的产能,已经不只是企业内部的一道经营选择题。
即使两家集团在股权层面完成整合,后续的品牌取舍、人员调整、工厂整合和资源分配,依然需要漫长的协调与博弈。
两家汽车集团的合并或许能够创造一家销量更大的企业,但如果不能整合重复的研发投入和制造产能,规模变大也未必意味着竞争力变强。
由此便出现了一个矛盾:经营困难的企业希望有人接手,但有能力接手的企业未必愿意;大型集团之间虽然存在整合的想象空间,但要在不同品牌、工厂和地方利益之间达成共识,同样不容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汽车行业虽然已经经历了多年价格战,距离真正的大规模兼并重组,似乎依然有一段距离。
05
尾声
今年国庆节前,理想汽车召开秋季战略会,美团创始人王兴也参加了会议。根据36氪的报道,王兴在会上判断,汽车行业的内卷可能还会持续三五年,理想需要做好长期应对的准备。
这个判断可能比外界普遍期待的时间更长,但并不难理解。
中国汽车行业的整合,很可能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
先是缺乏竞争力的品牌逐步停产,比如哪吒、高合和极越;随后是传统汽车集团内部进一步整合品牌、技术平台和产能,减少重复投入,比如领克和极氪整合;最后才可能出现具有行业影响力的跨集团并购。
而且,中国汽车行业还存在美国航空业所不具备的变量:出口。
随着中国车企加速进入全球市场,海外需求有机会帮助国内工厂摊薄成本,延长部分企业的生存周期,同时也可能给拥有海外渠道和产品竞争力的企业创造新的增长机会。
因此,中国汽车行业未必会像美国航空业一样,最后形成几家企业瓜分绝大部分市场的格局。
但美国航空业的历史,至少提供了一个值得借鉴的教训:一家航空公司破产了,并不意味着它的飞机就此停飞;同样,一家车企倒下了,也不意味着它留下的工厂、设备和产能会自动消失。
决定价格战何时结束的,或许不是还有多少家车企能够活下来,而是那些已经活不下去的企业,能否让过剩产能真正退出市场。
毕竟,汽车行业需要淘汰的,不只是造不好车的企业,还有那些已经造出来、却再也不需要的产能。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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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Airline Deregulation: Reregulating the Airline Industry Would Likely Reverse Consumer Benefits and Not Save Airline Pensions, GAO
[3] Analysts See Airlines as Biggest Gainers: Travelers May Pay Price If People Express Fails, Los Angeles Times
[4] Rewriting the Case Study of People Express, Los Angeles Ti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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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2026年三季度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为73.1%,国家统计局
[11] 9月汽车行业利润率仅为1.4% 车企三季度利润集体承压,财新网
[12] 人民法院助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典型案例,最高人民法院
[13] 哪吒汽车母公司重整草案曝光:太乙圣莲拿下约70.62%股权,每日经济新闻
[14] 《焦点访谈》:招商,还是招“伤”?,中央广播电视总台
[15] 东风、长安两大汽车央企均筹划重组,财经
[16] 国务院国资委关于组建中国长安汽车集团有限公司的公告,国务院国资委
[17] 理想秋季战略会:聚焦汽车主业,要水滴石穿,36氪
编辑:熊宇翔
责任编辑:罗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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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20 14:1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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