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版父母爱情:烽火岁月里的革命伉俪
城市记忆CityMemory 2026-11-20 15:12:55
我已年过86岁,垂垂老矣。然而即使到了这个年纪,当我写下“父母爱情”这个题目,心中仍有些忐忑:关于父母的爱情我究竟知道多少?又有什么资格来妄议这厚重的命题?思绪翻腾着,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着,心里漾起阵阵温柔的清波。父亲萧敏颂,“一二九”运动中“民先队”总部宣传部部长,华北各界抗敌救国会宣传部副部长,“一二九”前夕由黄敬介绍加入中共地下党,后因战乱与党失去联系。1948年与长沙特支(陈克东,刘晴波先后任书记)联系重新入党,奉党的指示组建湖南民盟。代表民盟参加过桃子湖便宴与策反程潜起义,以及迎接长沙和平解放。新中国成立后任长沙市教育局局长,湖南省教育厅副厅长、厅长。母亲曹国智也是“一二九”运动参加者,“民族解放先锋队”的首倡者。新中国成立后长期在湖南教育界工作,先后任省教育厅中教科科长、师范教育科科长、教研室主任、教科所首任所长、第五届省政协副主席湖南省教育学会秘书长,曾任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据母亲说父母相识在中学的课外活动中。那时母亲在周南女中,父亲在明德中学,这是两所毗邻的中学。母亲是周南女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不仅学习成绩好,在课外的文体活动中也是个活跃分子,尤其擅长篮球、排球。当时周南女中有“泰安球王”之称,母亲便是校队的成员之一。她还时常出现在话剧舞台上,我家的相册里留有母亲演出的照片:母亲穿着和服,撑着伞,梳着两条小辫,圆圆的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母亲告诉我们那是演《山河泪》的照片。母亲的签名本上还有与她同演《湖上的悲剧》者的留言。她的同班同学王政先毕业后与她没有再见过面(现在台湾),但王同学在一篇回忆母校的文章中,以较多的篇幅提到对母亲的印象,足见母亲当时在同学中是很深入人心的。父亲由于幼年丧母,虽同样锦衣玉食却缺少母爱。可能正因如此,父亲从小就有一种忧郁的气质,身体弱,不爱活动,不爱说话,但一些进步的读物开启了他的心智,使他走出了狭小的禁锢,也迈进了课外活动的广阔天地。第一张照片是母亲在周南女中的毕业小照。母亲穿着白色的立领上衣,领子上绣着“周南”二字,梳着她那招牌式的童发(留海覆额),嘴巴微噘,有点像是生气的样子。父亲大概特别喜欢这张照片,曾题小诗一首:“问卿底事发娇嗔……每日百回看不厌,梦中犹自唤卿卿。”第二张照片里,母亲身在花丛中。这张照片在母亲大学即将毕业时送给了父亲。照片背面有母亲的一段留言:“我们将经历一场长久的别离,几年来都是相依为命的厮守着。这样一来,对于你的健康,你的心情,你的一切,我将是怎样的牵恋!你都可以知道。但是因为恋爱以外还有别的生活,我愿勇敢的和你分别。在我们之间当然用不着称赞,你的长处,你的优点,用不着多说,请记住你的一位朋友的留言:你有的是所有的才干,缺乏的是青年的爆发!在一个寂寞的环境里,希望你善自珍重,多笑、多闹、多跳,在你烦闷时,请抬头看看你爱的人,她在逗你笑。”这段九十年前的祝福和嘱托,今天看起来也依然动人。萧曹两家都是世家望族。外公曹耀才参加过辛亥革命,思想开明,后来虽然退出了政坛,但依旧是有名的士绅。萧家祖上靠马帮起家,后来祖辈一直经营盐业,越做越大。曾祖父萧绍渠(筱泉公)15岁时随其父到湘潭,开辟了萧家的新天地,成为湘潭首富。祖父善良老实,后来继承家业。父亲母亲从家乡来到北京,父亲进入北京大学政治系,母亲进入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他们像两条鱼儿从小河游到了大海,眼界和学识都与日俱增。母亲有一个寡居的伯母住在北京某胡同里,父母和很多进步同学每到周日就在那里相聚,阅读讨论左翼书籍。“一二九”运动中,他们在各自的学校里,参加了地下党,积极投入各项活动,参加“一二九”“一二一六”大游行,南下宣传。母亲曾因煤气中毒被送回北京,待病好后,母亲又主动回到乡下,在保定一次夜里的集会时,母亲首倡“民族解放先锋队”的名称。1937 年毕业回到家乡长沙后,他们于1938年1月在长沙结婚,从此夫妇相随。他们在地下党负责人任作民领导下,继续参加革命斗争。父亲主编抗日报刊,为其撰写社论等宣传文章,母亲在伤兵管理处工作,慰劳伤病员。他们在长沙,去沅陵,赴桂林,走香港,始终为抗战呐喊。他们堪称“一二九”和“抗日救亡”中的比翼鸟,既是志同道合的革命战友和同志,又是情投意合的爱侣和夫妻。我出生的那会,父母应地下党员校长杨东莼邀请双双在广西桂林地方干部学校(简称广西干校)任教,父亲任指导员,教授《抗战形势》课程,母亲任女生小组指导员。1939年冬天,母亲参加慰问团,赴昆仑关前线,慰问李宗仁的部队,时间较长,久久未归。父亲在学校非常担心母亲的安危,天天散步到校门口相接。这一情况杨东莼校长最清楚,母亲平安归来后,杨校长对母亲感慨道:“你要再不回来,老萧真要发疯了!”足见当时的形势有多么紧张,父亲心中又是如何牵挂和提心吊胆!母亲说父亲曾写过好多诗送给她,我猜想,那些诗一定很浪漫,很痴情,但我们谁也没见过。它们或是在战乱中散失,或是文革中母亲亲自烧毁了。不过有一首我们见过。这首诗母亲曾让她的同学著名女书法家周昭怡写成立轴,挂在家中。“定情往事记缠绵,弹指光阴二十年。自惭荏弱书生质,多谢殷勤爱侣贤。今日捧觞为君寿,花枝常好月常圆。”好美的诗,好美的愿望。那是1956年母亲的41岁生日,父亲写给母亲的。可第二年,父亲就永远离开了母亲,离开了我们大家。“花枝”没有“常好”,“月”也没有“常圆”!父亲母亲没有如愿白头到老,我们兄妹在学生时代就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命运就是这么残酷!父亲离开时,小妹只有9岁,我和大妹分别初高中毕业,最大的哥哥也才大四,在北大的地质地理系。我们四兄妹后来都念了大学,先后入党,组建了自己的小家,成了对国家有所贡献的人。与此同时母亲也没有放弃自己的事业,她仍然在教育战线勤奋努力的工作。母亲说过,父亲走后她心里想的就是四个字:工作、儿女。她以她一个女性柔弱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任,期间还送走了祖父、外祖父、外祖母三位老人。现在想来,真是不易。父亲有一张早年的照片,那时他才四五岁,穿着小马褂,一脸稚气。母亲在照片上写了一小行字:“我爱的孩子,他有着一颗美丽的灵魂。”当时父亲去世不久,有一个傍晚,我们姐妹与母亲还有大姨国宇看着这张照片,大姨突然与母亲开起了玩笑,母亲羞涩地赶快将照片塞进了抽屉。这张照片后来不见了,但这个场景我却一直记得。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没有再婚,把我们兄妹抚养成人,独自撑过了生活的苦难。1999年10月15日,母亲也离开了。分别40年之后,我的父亲母亲终于又相见了。我的父亲在43岁时离世,我的母亲在84岁时离世。如今,我的儿女们已超过了父亲离开的年龄,我们四兄妹中有三位已超过了母亲离开的年龄。时光一去不复返,暮年的我从记忆深处打捞出这些故事,以此来纪念我的父亲母亲,纪念一段真挚动人的爱情。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来源于城市记忆CityMemory,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媒体所有。本站仅作信息分享,不构成任何商业用途;如涉版权问题,请联系本站删除。
发布时间:2026-11-20 14:4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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