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叨叨 2026-11-20 22:22:11
最近,我常在龙岩的山里走动。之前和天上坑、赤坑的村民闲谈时,听他们说起祖上烧炭的旧事。这几天,我翻阅了一些清代留下的记载,慢慢意识到,当年这片群山之中烧炭业兴盛,并非偶然。
嘉庆年间的龙岩,山地多、平地少。适合耕种的良田本就有限,且大多被本地宗族世代把持。有田的人安心务农,守着一方日子;而另一批人,既无田产也无本地户籍,也就是史料中所谓的“棚民”。《清史稿·食货志》记载,闽、浙、赣一带山中,常有外来者搭棚居住,以烧炭、开炉、造纸为生。他们游离于本土农耕体系之外,种地这条路,对他们并不通畅。
那个年代,木炭是刚需。彼时煤炭尚未大规模开采使用,本地炼铁、煮盐,以及城乡百姓的日常炊煮取暖,全都离不开炭。整个闽西的手工业运转和民间烟火,都依赖着山林产出的木炭。
原木看似遍地都是,实则难以外运。木头体积大、分量重,翻山转运损耗极高,直接运去墟市并不划算。十斤木料入窑煅烧,大约只能得到一斤炭。虽然损耗巨大,但这等于将笨重的林木转化为了轻便耐烧的货品。炭便于肩挑贩运,到市集即可换成米粮,这是一条实实在在的流通路子。
再看山场的规矩。从闽西留存下来的清代租山契约可见,山林产权归地主,大多一年一租,到期收回,另行转租。林木终究是消耗品,一片山头的树木采伐殆尽,便无法继续烧炭。因此,烧炭这份营生天生带着流动性,哪里林木茂密,炭窑就设在哪里。
并非所有人都能长久定居。一部分棚民跟着林木迁徙,林子伐尽,便另寻山场;也有一部分人,像天上坑、赤坑的先民,在此落脚,慢慢定居下来,世代长住。
很多人下意识觉得,进山烧炭纯粹是穷到无路可走才做的苦活。苦自然是真的,烟熏火燎,山间劳作的辛劳不必多说。但放在当时的条件里看,这其实是一套完整的供需链条:市场有持续需求,山里有林木资源,租山规则可以接入。对没有土地的棚民而言,这是一条可以依靠的营生。
随着炭窑慢慢荒废,山林重新长出树木,烧炭这个行当也就渐渐淡出了这片山野。
我只是结合村民口述和清代关于棚民的记载,试着梳理背后的缘由。两百多年前,身处其中之人的具体想法,我们没办法完全复原,其间一定还有不少今天无从知晓的细节。只是理清这一层供需、土地与人口的关系,大概就能明白,为什么当年龙岩的深山里,会冒出那么多炭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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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20 22: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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