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晨报 2026-11-21 02:22:41
“安宁病房,一个进来了就没有奇迹的地方。”这是一位两岁孩子的母亲写在住院日记里的一句话。被记录的孩子名叫“兜兜”,2026年10月27日,两岁的兜兜住进长沙“雏菊之家”儿童安宁病房,11天后,他在清晨5点18分离开。奇迹没有发生,但爱确确实实发生了。
兜兜妈妈的安宁住院日记,没有回避死亡,她只是一天一天地记录:兜兜几点发烧,吐了几次;米糊喝了半碗,粥只咽下两勺;几点睡着,吃了多少,有没有哭。写的都是最小的日常,读的人却记住了这个孩子,无数素未谋面的网友透过妈妈的文字为一个从未见过的小生命动容、落泪。
有人动容,也有人行动:有住在医院附近的人,做好饭菜带给兜兜吃;有人给兜兜的家属做心理评估;也有人跨越山水而来,只为看望兜兜一眼。这些善意,虽然没有改变最终的结局,但却让结局不再只有疼痛和孤单。这11天,兜兜妈妈意识到,原来陌生人也会深爱着自己的孩子,“我会带着他的爱,好好活下去。”
“如果孩子已经到不可以治疗的情况,父母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能少一些痛苦。”儿童安宁疗护仍是一个公众陌生的领域。它不抢救、不治愈,只做一件事——让一个注定要离开的孩子走得舒服一点,让陪着孩子的人不那么孤单。
△兜兜妈妈在网络上记录孩子入住安宁病房。
200万分之一的遗传患病概率,从“再治一次”到“让他少疼一点”
“把孩子送进安宁病房,是要把我自己杀死无数次才能做的决定。”兜兜妈妈说。
兜兜三个月大时发病,确诊为原发性高草酸尿症Ⅰ型,简称PH1。这是一种常染色体隐性遗传代谢病。据家属从医生那里了解到,PH1的遗传患病率约为数百万分之一。
正是自己孩子的遭遇让兜兜妈妈也希望更多人知道:两个健康的人,也可能生出不健康的孩子。她希望提醒准备怀孕生子的人,尽量做全面的产检。
△兜兜的衣服和鞋子被清洗干净,保存在外公家中。
兜兜妈妈最初并不想放弃。孩子瘦下去,她又一点点养回来,反复多次,直到病情走到终末期。
生命最后的11天。孩子妈妈说,孩子反复抽搐、吐胆汁仍想吃东西,“他以为好好吃饭就能活下去”。
为了减少孩子的痛苦,家属决定向安宁病房求助,志愿者转发相关信息后,雏菊之家社工刘卫打来了电话,在收集兜兜病情和评估条件后,安排了兜兜一家入住。
“来的第一天,医生们在开会商量完,给孩子上了镇静剂。那是他这两年多睡得最好的一觉。他才两岁,如果老天爷能心疼他,保佑他少点痛苦地走。”妈妈说。
兜兜妈妈还记得孩子睡着以后撅了一下嘴,虽然后续药很快就有了耐药性,但那一晚她认为:来对了。
△兜兜在病房里的日常活动画面。
这份“安心”,源于这间病房特殊的规则。主治儿科主任邓世春解释,儿童安宁病房与成人病房的区别不止在病种:成人能为自己做决定,孩子不行,能不能进来,要看家长。必须等家属在思想上做过充分准备、点头愿意,才谈得上后面的安排。
在常规治疗空间里,终末期患儿的家属常被隔在ICU门外;而安宁病房允许家人长时间陪伴。这里不针对原发病做积极治疗,只做缓解:疼了止疼,吐了止吐,做舒适护理,也安抚家长。
邓世春对兜兜印象很深:“孩子入住时按常规判断,撑不过三天,最多七天。可兜兜坚持了十一天。他还不会说话,却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你别看他两岁,但是我爱了他不止两年”,妈妈的日记,让无数陌生人记住了孩子
兜兜妈妈有用文字记录的习惯,不管是悲伤还是欢乐的时刻,她都会写进备忘录。
最早的一篇和兜兜有关的文字写在2024年6月2日凌晨两点:“验孕棒出现两条,我还不准备告诉任何人,不管你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这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兜兜妈妈记录孩子出生时的文字。
△入住安宁病房兜兜妈妈的第一篇日记。
两年五个月,当初迎接新生的欢喜笔墨,渐渐变成陪着生命慢慢流逝的倒计时。
住进安宁病房后,她重新拾起记录。她说,这个决定太沉重,一个人承受不住;写下来,也许能有人帮她缓一缓。她原以为只会写两三篇,但兜兜撑了一天又一天。
“他真的教会了我,只要坚持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妈妈的日记里,时间被一天一天数着过。
第4天,她写道:爸爸在病房里说:“你活一天,我们就赚一天,已经赚了两年了。”
第5天,她写道:“看起来这么温馨、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怎么会有看不见的明天,怎么会有随时抱不紧的孩子。我一遍一遍地练习告别,可真的要面对的时候,还是痛得想躲开。”
第6-7天,兜兜开始耐药,镇定剂加量,出现喷射性呕吐、吐胆汁、反复抽搐。
第8天,社工大哥来了。他说见过那么多离别,还是为孩子流了泪。妈妈在日记里写:“你太坚强了,你也教会了妈妈很多。你一点都没长大,妈妈像是把几个月的你养了两年。你还不会叫妈妈,不叫也好。”
第9天,她写下:“你是我十月怀胎、从鬼门关走一趟的孩子,你还没出生我就开始爱你了啊。”
第10天,孩子已经睁不开眼,无力回应。陌生网友在评论区陪妈妈流泪。
第11天清晨5点18分,兜兜在妈妈身边停止了呼吸。“出生的时候五点多,走的时候也是五点多。”
孩子妈妈告诉记者,兜兜再难受都努力吃下每一口东西。晚上每隔一两个小时,她都会给他喂水喂食,“不想让他饿着肚子走”。
病房之外,善意也接住了这一家。附近网友连着几天送来现煮的饭和汤,兜兜最后一次吃下去的,是网友姐姐做的米糊。社工每天来探望,给家属做心理评估。还有素不相识的网友从武汉赶来,只为看看兜兜。
“我特别讨厌监护仪的声音,像悬在头顶的剑。可当医护人员撤走电源,我才真的觉得,他走了。”
△兜兜离开的那一天,许多关注兜兜情况的网友赶来陪伴兜兜妈妈。
兜兜妈妈从小失去母亲,父亲受伤在老家,在离开的那一天,网友们赶来陪伴着这一对年轻的夫妻,其中年长的刘姐(化名)陪在身边,像家人一样帮她处理后事。
兜兜离开后的一段时间,群里网友每天都在积极地聊天,也有人用AI让兜兜的照片动起来,试图缓解妈妈的悲伤。
筹集到的剩余善款被兜兜妈妈分成三份,交给了三个需要帮助的孩子。巧合的是其中一位孩子的妈妈也看过她的日记。兜兜妈妈说,这是孩子换一种方式留下来。
“我会带着他的爱,好好活下去。”在此之前,她允许自己难过一阵子,“我是妈妈,不是神仙。”
安宁病房里不止有离别,还有爱
老家附近有一条小河,是兜兜妈妈散心的地方。就在房子后面,路边是大片的野花野草,那里有兜兜妈妈最初的美好记忆。
△在家中,兜兜离开的第七天妈妈摆出了他最喜欢的糖果。
兜兜离开的第八天,她仍觉得恍惚得像一场梦,但那些暖意收到的她记得清楚。
“我最后离开长沙的时候给了社工刘大哥红包,感谢他的陪伴,他没有收。在我提出捐给雏菊之家后,他还建议我们用兜兜的名义。”
刘卫是负责陪伴兜兜一家的社工。孩子住进来后,他几乎天天守着:先去医生那儿问情况,再回病房陪着妈妈,看这个家稳不稳、还要不要搭把手;妈妈需要心理疏导,他联系本地的公益心理老师;后事怎么办、哪里要签字,全是他一样一样在前面教。十一天里,除去周末有安排的两天,他有八九天守在这儿,一守就是大半天。
“这是他的工作,可很少有人把工作做得有血有肉。”兜兜妈妈说,“他让我觉得像自己的亲大哥。”孩子走时,刘卫也流了眼泪。
“他流的那眼泪,可能是为我,也可能是为孩子。”
△兜兜妈妈和宝宝相处的画面。
刘卫把自己的工作形容成“搭桥”:把医院的流程、政策和能给的帮助一条条理清楚,再替家属捅破那层窗户纸。窗户纸早晚要破,晚破比早破更折磨人。
“雏菊之家”长沙合作病房于2024年6月设立,由北京新阳光慈善基金会儿童舒缓治疗专项基金、湖南省人民医院儿童医学中心与东方红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共同建立。刘卫做了十七年社工,从事安宁社工两年多,兜兜是他陪伴过的近三十个孩子里最近的一位。
他已成家,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可在这些家庭里,他常像孩子们的父亲。逢年过节、孩子生日、寒衣节,他都会去陵园看一看。“去年还陪孩子热热闹闹过了一个生日,今年像往常一样发去祝福,却再也收不到回应。”
尽管如此他仍保持着这些问候习惯:希望让这些父母明白,不只是你们记得,还有我们记得,这个孩子来过。
△刘卫陪得最久的孩子之一叫陈小宝(化名)治疗了六年,小宝一直喊他“佩奇叔叔”,他陪小宝下象棋、种向日葵。
“人从出生就是奔着那条路去的,我们要做的,是这条路走得难受的时候,帮人家把路面修平一点。”刘卫说。
△另一个孩子咩哥(化名)想要一个能坐上去滑的行李箱。箱子送到时孩子已经不在了,刘卫把收货地址改到陵园。
△咩哥(化名)的家人每次出门都带着那只箱子。
悲伤不会因为不谈就被冲淡。家里没人敢聊,可情绪总得有个出口。
“那还有我。”刘卫接住这些没处安放的情绪:三天、七天、半个月地回访,临走留下一句,有需要的时候,你随时能找到我。让他觉得这份工作值得的,是家属那句“还好有你懂我”。
“这个空间里不只有离别,也有爱。”他说。
11天很短,短到这个2岁的孩子没来得及学会说话、走路,没来得及走出病房看一眼外面的秋天。11天也很长,长到足够让这么多人记住他的名字,让一个2岁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被家人、医生、社工和陌生人都认真地爱过一遍。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黄康睿 雷屿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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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9 17:1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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