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眼览世界 2026-11-03 00:1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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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6年秋,因生活成本激增、通胀居高不下以及公共服务与税负矛盾的持续发酵,法国再次爆发了席卷全国的大规模示威与街头骚乱。从巴黎、里昂到克莱蒙费朗、利摩日,原本诉求于购买力与社会公平的抗议,在多地迅速演变为警民冲突、对金融机构的破坏乃至对历史建筑与沿街商铺的打砸劫掠。这股熟悉的怒火不仅暴露出“黄背心”运动近八年来深层危机的未决,也映射出地缘政治动荡下欧洲整体面临的财政捉襟见肘与社会撕裂困局。
本文作者陈章,系法国克莱蒙奥弗涅大学人文地理博士生。作为这场风暴的亲历者与学术观察者,他立足于克莱蒙费朗的街头现场,以细腻而客观的笔触,记录下了浓烟散去后的破损橱窗、被喷漆的取款机与依然在清扫涂鸦的移民劳工。作者将微观的日常观察与宏观的空间、社会及财政结构相结合,不仅揭示了“暴力抗争”与“秩序破坏”之间的矛盾悖论,更深入剖析了当今法国乃至欧洲在安全开支、社会福利与民生诉求之间难以调和的深层困境。当浓烟彻底散去,那些被撕裂的信任与被毁坏的日常,究竟该如何重新缝合?
10月17日下午,我正要前往克莱蒙费朗市中心,远远望见广场方向浓烟翻涌,警民已经形成对峙。相熟的法国博士拦住我,催促我尽快撤离,“无论你立场如何,混乱之中没有人会区分中立者”。我听从建议折返,脑海里反复盘旋一个问题:法国游行罢工早已是社会常态,为何这一次,愤怒会彻底越过边界。
法国人早已习惯街头表达:2018黄背心、工会大罢工、农民拖拉机堵路,甚至朋友爬山聚餐时,还会开玩笑说 “9月了,大家都回来上班,因为不想上班,所以才会罢工。”。但10月17日的冲突显然不同于往日。内政部统计全国约55万人参与示威,组织者称规模达到 80 万。利摩日历史悠久的市政厅被纵火焚毁,巴黎、里昂多处奢侈品门店、沿街商铺遭到洗劫。和平游行、警民对峙、劫掠破坏共存于同一场全国动员,这正是本次危机最值得咀嚼的矛盾。
一、浓烟中的广场
为何法国民众会掀起如此大规模的示威活动呢?要回答这个问题,还得说到法国人的日常生活。
此次示威的重要诉求之一,是反对生活成本上涨。近来,法国燃油、能源和食品价格带来的压力,使购买力问题再次成为社会争论的焦点。以法国人日常食用的法棍面包为例,根据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的数据,2021年每公斤法棍的平均价格为3.58欧元,而到了2026年8月,已经涨到了4.11欧元,涨幅接近15%。每天买的食物在涨价、每月要交的账单都在增加,生活成本的上涨就这样具象化。
诺曼底仓储工人 Johnny一家,夫妻月收入合计3000欧元,要抚养两个孩子。因为轮班工作时间和公共交通错配,住在城郊的他们离不开汽车。燃油涨价,就意味着每月刚性支出被迫抬升。这类城郊工薪阶层,正是当年黄背心运动的核心群体。法国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最初便与燃油税上涨有关。近八年过去,黄背心再次出现在法国街头,似乎也说明,当年的许多不满并没有随着运动结束而消失。这类城郊工薪阶层的生活压力没有真正消解。在他看来,上街不是追求激进颠覆,只是希望 “辛苦劳动可以换来体面过日子”。Marc在罗讷省经营农场,他的焦虑来自生产端。持续几个月的干旱已经影响了农场的产量,农业机械所需的柴油价格上涨,也使他的生产成本不断增加。即便政府提供补贴,也无法解决农场盈利困难的问题。而生活在孚日省的81岁老人René也支持示威活动。他提到,妻子预约心脏科医生需要等待14个月。他对法国公共服务的状况感到不满,因此支持其他人表达诉求。
而我身边的青年群体,对这次示威的态度也出现了分歧。法国有着悠久的左翼传统,左翼思想在大学里也有较大影响。我所在的实验室里,就有坚定支持左翼的法国博士。在他们看来,法国社会的许多问题源于结构性的不公,仅靠温和的请愿很难推动改变。然而,这次示威中的暴力冲突如此激烈,甚至连累了无辜的商家,让一些博士更加明确了自己的立场:“示威人群中有暴力分子,他们利用这次机会打砸抢,他们应该被关进监狱,他们不是我们的朋友。”
不同阶层怀揣各自的诉求汇入街头:工薪者控诉购买力,农民抗议生产成本,老人不满公共服务,青年批判资本与制度。可当多元诉求汇入混乱的街头,原本差异化的诉求,被简化成一团笼统的怒火,一部分人选择用毁坏符号的方式宣泄情绪。在10月19日我重返若德广场(Place de Jaude)时,表现得尤其明显。
二、被喷漆的取款机
10月19日上午,我再次出门前往若德广场。17日的混乱已经结束,广场上没有了浓烟,恢复了平静。但从周围的建筑上,仍然能够找到示威留下的痕迹。在观察过程中,我发现,银行似乎受到了格外的“照顾”。广场周围的农业信贷银行(Crédit Agricole)、里昂信贷银行(LCL)、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和CCF等金融机构,有的外墙被喷漆,有的玻璃被砸,取款机也没能幸免。
在农业信贷银行的墙上,有人喷上了“Fuck capital”(资本滚开)的字样。我走进法国巴黎银行的自助服务区域,发现其中一台取款机的屏幕上被喷上了油漆,已经无法使用。不过,旁边还有一台取款机幸免于难。也许喷漆的人自己也有存取现金的需求,因此特意留下了一台可以使用的机器。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这样的场面还是让人好奇:这些人对银行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对普通人而言,银行是必要的金融机构。这里是取钱、转账和办理贷款的地方。但在一些激进抗议者眼里,银行却是资本主义和财富集中的象征。这种观念在注重社会批判的法国并不罕见。对于部分对生活现状不满的人来说,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为资本主义的掠夺,似乎更加省时省力。金融机构代表着掌握资本、影响经济运行的强大力量。当普通人抱怨生活困难时,金融机构及其背后的富裕阶层便容易成为愤怒的对象。
广场上还有标语将矛头直指马克龙,而马克龙本人的经历,又让这种联想多了一层政治意味。他在进入政府之前,曾经供职于罗斯柴尔德投资银行。2017年当选法国总统后,其经济政策一直受到部分左翼人士的批评。在反对者眼里,这位有着投资银行工作经历的总统,与金融界和富裕阶层关系密切。事实上,马克龙的政策并不能简单归结为替银行服务。但在政治抗议中,复杂的经济关系往往被简化成容易识别的象征。与其讨论税制和财富分配,砸碎一扇银行橱窗、毁坏一台自动取款机,似乎来得更加直接。不过,这种反对金融权力的方式,最终却可能给普通人带来麻烦。我站在两台取款机前,看到的后果要直接得多:其中一台不能用了。银行仍在,金融体系也照常运转,但来这里办事的人少了一个选择。那些急需提取现金的居民又该怎么办呢?
除了发现自动取款机被损坏外,我看到这家巴黎银行的工作人员在周一就已经开始办公。这让人有些意外,因为法国不少银行网点周一并不对外营业,或许他们正是为了处理周末留下的麻烦而来。然而,示威者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些普通员工并不是掌握金融资本的人,却要承受他们的怒火。这也是本次骚乱的一个核心困境:激进者想要挑战现有秩序,却没有一套可行的改造方案,只能停留在破坏象征物。摧毁一台取款机,并不会改变财富分配格局,只是给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制造障碍。似乎只要打着示威的旗号,他们的破坏行为也能被赋予某种正义的色彩。
三、星期一,还没恢复的日常
19日上午,平日经过若德广场的电车没有开过来,因为17日的骚乱损坏了电车轨道及车站设施。像克莱蒙费朗这样的中小城市,电车线路贯穿城市的重要区域,许多居民的通勤和购物都依赖它。我的朋友住在若德广场附近,在两公里外的医学院读书。周日下午她就给家人打电话,请家人周一早上开车送她去上课。广场两边的一些商店,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少橱窗已经破碎,少数装有金属卷帘门的商铺则幸免于难。有的店铺用木板封住了门面,有的商家正在更换新的橱窗,还有一些商店开始安装金属卷帘门。
《巴黎人报》采访了一位44岁的售货员Aurélie,她在巴黎的一家鞋店工作。10月17日晚上,她从同事转发的视频中发现,自己工作的商店正在遭到洗劫。这位女士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工作还能不能保住。她还有孩子需要抚养,如果店铺长时间无法营业,家庭收入也可能受到影响。到了星期一,她重新回到已经遭到破坏的店铺,戴着橡胶手套清理散落的鞋盒,试图挽救剩下的商品。那些借示威之机向商家发泄怒火的人,最终伤害的是普通劳动者,使他们的处境更加困难。
10月20日,法国政府公布了针对受损企业的支持措施,包括税费与社保缴费的延期或分期安排、部分停工期间的就业支持,以及由法国公共投资银行提供的最高5万欧元、期限三年的无息贷款。措施也涉及紧急援助、保险理赔和小企业专项支持,并不只有贷款。无息贷款能够先帮助商家补货、支付眼前的费用,但借来的钱终究要还。延期缴税也主要是缓解现金周转。对每一家受损店铺,最终能得到多少赔付和补助,停业的损失能补上多少,需要逐户计算。法国《世界报》在骚乱后的报道中提到,全法大量商铺在这次事件中受损,相关商业组织估计损失达到数亿欧元。对于一些经营者而言,遭到破坏的可能不仅是店面,还有多年经营积累下来的资金与心血。我在Instagram上看到一位里昂店主的评论。他表示,每一家商店背后,都有经营者付出的劳动、牺牲和承担的债务,有些甚至凝聚着他们一辈子的心血。然而,短短几分钟暴力,就可能让多年积累付诸东流。
广场上一个耐人寻味的画面反复出现:移民背景的劳工,穿着工装,清理墙上的涂鸦。在这次骚乱中,移民问题又一次被提了出来。美国总统特朗普及部分右翼人士将法国骚乱归因于移民问题,认为法国的混乱与移民政策有关。法国极右翼则强调街头暴力和治安问题。这样的争论在法国也不新鲜。每当发生严重的城市暴力,围绕移民、治安与社会融合的讨论便容易重新升温。
然而事实上,法国社会早已离不开移民及其后代的劳动。药店里、街道上、工地上、医院里,都能看到不同背景的劳动者。移民早已深深嵌入法国的经济与社会生活,这种现实让极右翼的部分经济主张遭到了企业界的反对。今年10月初,勒庞领导的国民联盟提出,对企业雇用每名非欧盟籍劳动者征收1000欧元的税。法国公共参议院电视台(Public Sénat)报道,这项主张引起一些雇主组织反对,理由包括相关行业本就招工困难。这仍是一项政治提案,不是已经生效的普遍收费。INSEE有关移民就业的资料,也呈现了比政治标签更复杂的情况:新近移民既在酒店餐饮、建筑等行业工作,也有人从事信息技术、工程和科研。他们深度嵌入法国社会运转,却在政治辩论中反复被当作问题本身,这本身就是法国社会的一大割裂。经营食品店的混血店主 Marie 的困境很有代表性:她在此创业生活多年,极右翼上台之后,却不断被追问 “你的家在哪里”。
把复杂社会矛盾,简单归结为某一个群体,回避财政、分配、公共服务的深层矛盾,恰恰是法国政治极化的体现。
四、无解的财政困局:怒火难以真正平息的根源
马克龙10月18日电视讲话,谴责打砸劫掠,要求追责违法者,呼吁开展社会对话。八年前黄背心之后,政府也曾提高低收入群体收入、组织全国大辩论,试图弥合裂痕。但购买力、公共服务、税负矛盾卷土重来,根源卡在法国难以挣脱的财政死结。
截至2026年二季度,法国公共债务达到35955亿欧元,占GDP119%。这套高债务的局面不是短期形成的:庞大的福利体系常年需要巨额开支,而福利本身带有极强刚性。一旦选择削减福利,立刻会激起民众抗议;可如果要维持现有福利水平,主要途径就是加税或者继续举债,挤压家庭与企业的生存空间。
俄乌冲突进一步放大了这套压力。能源价格抬升推高国内通胀,政府不得不拿出数百亿欧元补贴稳住民生账单,这直接加重财政负担;与此同时,欧洲安全局势变化,国防预算持续上涨,2026年国防任务预算达到571亿欧元,债务利息支出高达792亿欧元。利息属于刚性支出,这笔钱必须优先兑付,进一步挤占本可以投入民生、医疗、农业补贴的财政盘子。
财政紧缩又会压低经济增长,经济增长放缓之后,税收随之收缩,债务压力进一步加剧,由此形成闭环困境。民众的诉求朴素直白:工资更高、物价更低、公共服务更好。可落到国家账本上,每一项诉求都对应有限的财政资源。更关键的是,各个阶层的诉求之间本身就互相冲突:工薪群体想要更低燃油价,农民希望补贴加码,老人期待医疗预算增加,这些诉求很难在同一个预算框架下同时满足。
欧元区的框架又锁死了货币政策,法国无法单独依靠印钞来稀释压力。摆在决策者面前的选项十分有限:加税、砍福利、继续举债,每一个选择都会触动一大群人的切身利益,很容易点燃新的社会对抗。
这就解释了现实:民众感受到的不满是真实的,但政府可以腾挪的空间,已经被债务、地缘安全、福利三重枷锁锁死。街头抗议可以释放情绪,甚至倒逼政府出台一些短期救助措施,但很难给出破局路径。一部分抗议者走向暴力,但暴力既不能降低债务规模,也不能凭空增加公共服务预算。相反,损毁公共设施、商铺带来的修复成本,最终还是会由公共财政或者保险体系承担,变相分摊到整个社会。
我和身边学界朋友聊起时,大家也能看清这一重两难:左翼方案倾向向大企业、富人加税,右翼方案倾向压缩公共开支,两种路线各自有支持者,也都有庞大群体坚决反对。账本上冰冷的算术,最后都会转化为社会层面的对立与极化。街头的怒火,本质上是这套财政困局向外释放的信号,却很难反过来解开这个死结。
街头的冲突可以被警力、宵禁暂时压制,但账本上的矛盾不会就此消失。只要这套结构性约束不变,购买力、公共服务的焦虑就会持续累积,社会不满的土壤就会一直存在。
结语:下一次周末之前
巴黎、里昂等城市局部宵禁落地。此前号召的10月24日全国示威已经如期举行,冲突的风险并未随这场集会消散,新的示威动员仍在发酵。涂鸦可以被洗刷,玻璃橱窗可以重新更换,商铺加装金属卷帘门。冰冷的金属防护,恰恰隐喻社会越来越厚的隔阂。
很多人走上街头,源于真实生活的困顿。但部分参与者止步于宣泄愤怒,拿不出可行的社会改造方案。克莱蒙费朗进入连绵雨季,乌云笼罩城市,如同民众心头淤积的情绪。店家在一次次示威的间隙抓紧修复门面,随时准备迎接新一轮动荡。
物理的城市可以快速修复,但被消耗的社会信任,缝合之路,依旧漫长。
作者:陈章
编辑:L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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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0-30 10:2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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