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物理知识杂志 2026-11-22 14:03:55
浩瀚宇宙中,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射电爆发现象——快速射电暴(Fast Radio Burst, 简称FRB)。它们在几毫秒内释放出的能量,堪比太阳一周的辐射能量总和。自从2007年人类首次在历史观测数据中发现它们的踪迹以来,这些宇宙深处的短暂闪光究竟源自何方、其背后的物理机制是什么,一直吸引着天文学家去不断探索。
随着射电天文观测技术的飞速进步,天文学家不仅捕获了数千例来自遥远星系的快速射电暴,还在此过程中发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现象:在部分重复爆发的快速射电暴(例如著名的FRB 20121102A和FRB 20190520B)周围,竟然存在着一个相对稳定的持续射电源(Persistent Radio Source, 简称PRS)。
这就像是在幽暗的宇宙深空,不仅有转瞬即逝的刺眼闪电,在闪电发生的地方还始终亮着一团模糊的“伴生辉光”。不仅如此,观测还表明,这些伴随持续射电源的快速射电暴,往往具有着较高的“法拉第旋转量”(Rotation Measure, 简称RM)。
法拉第旋转量是一个经典的电磁学与天体物理学概念。当具有线偏振的电磁波穿过充满自由电子和磁场的等离子体时,其偏振面会随传播过程发生旋转,见图1。这种旋转的程度就用法拉第旋转量(RM)来衡量。RM的绝对值越大,说明电磁波沿途穿过的磁场越强、电子越密集。为什么拥有持续射电源的快速射电暴,总是伴随着巨大的RM?这两者之间仅仅是巧合,还是存在某种深刻的内禀物理联系?
图1. 线偏振电磁波在磁场中的法拉第旋转过程。来源:维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Faraday_rotator
一、 拨开迷雾:构建快速射电暴与持续射电源关系的理论图像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云南大学杨元培副教授、南京大学李翘楚博士,以及香港大学张冰教授早在2020年于《天体物理学杂志》(Yang, Li, & Zhang, 2020, ApJ)上提出了一幅直观且物理过程丰富的图像,将快速射电暴的持续射电源与法拉第旋转量统一了起来。
研究团队构想了这样一个物理场景:假设快速射电暴的中心引擎是一颗活跃的年轻磁星(Magnetar)。这颗磁星在剧烈活动、产生快速射电暴信号的同时,还会向四周喷出强烈的星风和爆发抛射物,这些物质与周围介质相互作用,形成了一个不断膨胀的磁化等离子体星云。
在这片星云中,存在着大量的相对论性电子和非相对论热电子。相对论电子在强磁场中发生偏转,从而发出耀眼的“同步加速辐射”——这就是我们在射电望远镜里观测到的持续射电源(PRS)。与此同时,当快速射电暴的信号从中心引擎发出并穿透这片星云时,星云内的非相对论性电子和磁场会对信号产生强烈的法拉第旋转效应,从而在观测上表现出巨大的RM,见图2。
图2:快速射电暴(FRB)及其周围致密磁化星云的物理图像示意图。中心引擎(如年轻磁星)产生毫秒级的射电爆发,周围的磁化星云产生持续射电辐射(PRS),同时导致射穿其中的快速射电暴信号发生强烈的法拉第旋转。来源:大语言模型Gemini生成。
在这幅图像中,持续射电源和法拉第旋转实际上是“同源”的,它们都来自包裹着快速射电暴的那团致密的磁化星云。基于这一物理图像,研究团队经过理论推导发现持续射电源的射电光度()与快速射电暴法拉第旋转量(RM)的绝对值之间,应当存在一个简单的相关性,即,见图3。
这个后来在国际上被称为“关系”(也被叫做YLZ关系、Yang关系)的理论模型指出:包裹着快速射电暴的磁化星云越浓密、磁场越强(观测到的RM越大),它自身发出的同步射电辐射就越明亮(持续射电源光度越大)。另一方面,研究团队也做出预言:对于绝大多数RM值较小的快速射电暴来说,由于缺乏浓重磁化星云的包裹,它们周围是很难被观测到明亮的持续射电源。这一论断不仅自然地解释了早期观测到的FRB 20121102A等特殊样本,更为后续寻找更多持续射电源指明了方向。在此后对不均匀等离子体散射与退偏振的进一步研究中,研究团队也持续完善了这一磁化星云模型(Yang, Lu, Feng et al., 2022, ApJL)。
图3:2020年研究团队基于FRB 20121102A及其成协持续射电源观测结果预言的关系。横轴为法拉第旋转量绝对值(|RM|),纵轴为持续射电源光度()(图片来源:Yang et al., 2020, ApJ)
二、 深度的国际合作:从理论预言到观测验证
科学理论的生命力在于观测的检验。为了寻找更多隐藏在快速射电暴周围的持续射电源群体,验证关系的普适性,国内研究团队与意大利国家天体物理研究所(INAF)的 Gabriele Bruni 博士、Luigi Piro 教授等国际射电天文团队展开了深度的合作。
合作团队调动了包括美国甚大阵列(VLA)、欧洲甚长基线干涉网(EVN)、以及大双筒望远镜(Large Binocular Telescope, LBT)等在内的国际一流观测设备,对新近发现的几个活跃重复暴展开了极高分辨率的深度搜寻。这些望远镜能够提供毫角秒级别的超高空间分辨率,使得天文学家能够将极其微弱的致密射电源从宿主星系的背景噪声中剥离出来。
丰硕的观测成果接踵而至。2024年,该国际合作团队在学术期刊《自然》上发表文章(Bruni, Piro, Yang et al., 2024, Nature),宣布在重复暴FRB 20201124A的位置上发现了一个微弱但致密的持续射电源。尤为关键的是,该源的RM值和持续射电源光度相对较低,极大拓展了观测的参数空间,并且其观测数据完美地落入了关系所预言的理论曲线上。
随后,观测团队再接再厉。2025年和2026年,通过EVN和VLA的联合观测,合作团队又接连确认了与极端活跃重复暴FRB 20240114A(Bruni, Piro, Yang et al., 2025, A&A)以及FRB 20190417A成协的持续射电源(Bruni, Piro, Yang et al., 2026, A&A)。
迄今为止,人类已经确认的FRB-PRS系统共有5个,并且有更多的候选体被陆续发现。它们的RM值从几百到十万不等,持续射电源的光度也跨越了数个数量级。然而,这些看似差异巨大的星云系统却都契合了关系的理论预期,见图4。这不仅为持续射电源的星云起源假说提供了坚实的观测支持,也使得该理论框架成为当前诊断快速射电暴暴周环境的重要工具。
图4:多源联合验证的关系图。横轴为法拉第旋转量绝对值(|RM|),纵轴为持续射电源光度()。最新发现的多个FRB-PRS系统(如FRB 20201124A, 20240114A等)的观测数据与理论曲线的预测范围吻合。(图片来源:Yang, 2026, MNRAS)
三、 见微知著:通过数据的“弥散”探秘星云演化史
随着样本的不断增加,研究团队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尽管现有的观测数据整体上服从的正比关系,但各个数据点并非严丝合缝地落在一条完美的数学直线上,而是存在一定程度的上下波动和“弥散”,见图4。
在普通人眼中,这可能只是观测仪器的误差;但在天体物理学家的眼中,排除仪器误差因素后,这种弥散却蕴含着丰富的星云动力学演化信息。2026年,研究团队在《皇家天文学会月刊》上发表论文(Yang, 2026, MNRAS),深入探讨了这种弥散背后的物理机制。
在现实的天体物理情形中,包裹在快速射电暴外围的磁化星云并非静止不变,而是随着时间在宇宙空间中不断膨胀演化的。星云的半径会随着时间增长(可以近似表示为 )。不同物理起源的星云,其膨胀规律是截然不同的:例如超新星爆发产生的自由膨胀相激波,其演化规律与古老的脉冲星风星云,或者致密双星系统中的弓形激波有着本质的区别。
由于关系在物理本质上依赖于星云的尺度和粒子能量分布,因此,我们在观测平面上看到的“弥散度”,实际上反映了这些不同年龄的星云在物理半径上的统计分布。通过构建相应的统计理论,研究团队巧妙地利用数据的弥散度,反向约束了星云的长期演化规律。初步的分析结果表明,目前观测到的这些伴有持续射电源的快速射电暴,更倾向于起源于年轻、快速膨胀的星云(例如超新星遗迹的自由膨胀期,或年轻恒定的脉冲星风星云)。这意味着,关系不仅是一个简单的光度关联,更是一把解剖快速射电暴中心引擎生命周期的“手术刀”。
四、 化身宇宙学新探针:丈量宇宙膨胀的未来潜力
当把目光从快速射电暴的近邻星云拉远至整个宏观宇宙尺度时,关系展现出了更加激动人心的潜力——它有望成为宇宙学研究的一种全新探针。
在当前的宇宙学研究中,天文学家广泛利用快速射电暴的色散量(DM)与红移(z)的关系(即Macquart关系)来测量宇宙膨胀速率(哈勃常数,)。但这种方法存在一个众所周知的瓶颈:参数简并。在试图用DM推导哈勃常数时,测量结果往往会和星系际介质重子质量分数()等参数纠缠不清,导致测量精度受限。
如何打破这种简并?关系提供了一条独立的途径。既然通过测量快速射电暴的RM值可以推算出其背后持续射电源的内禀光度,那么,将这个光度与我们在地球望远镜里接收到的视流量相比较,就能利用平方反比定律推算出这个快速射电暴距离我们到底有多远。这与天文学家利用Ia型超新星测量宇宙距离的原理如出一辙。
近期,多个国际的研究团队,如香港大学的张冰教授团队(Zhang & Zhang 2025, ApJL)以及北京师范大学的高鹤教授和李正祥教授团队(Gao, Gao, Li et al. 2025, ApJ),正是基于这一思路,尝试将具有持续射电源的快速射电暴作为宇宙学新探针。研究表明,利用目前已知的少数几个FRB-PRS系统,就已经能够对哈勃常数给出独立的初步限制,见图5。
客观而言,由于目前发现的FRB-PRS样本依然稀少,利用该方法测量哈勃常数仍存在相对较大的误差,暂时还无法与传统的微波背景辐射或超新星测距等成熟手段相媲美。但这在概念上充分证明了其可行性。结合蒙特卡洛模拟预测,如果在下一代大型射电望远镜(如平方公里阵列射电望远镜SKA、DSA-2000等)的帮助下,能够发现数百个此类系统,将关系与传统的DM-z关系联合使用,将极大地降低参数简并,有望在未来成为提高哈勃常数测量精度的有力工具。
图5:利用快速射电暴关系结合DM-z关系限制宇宙学哈勃常数()的概率密度分布图。联合分析有望在未来打破参数简并,提高宇宙学参数的测量精度。(图片来源:Gao et al., 2025, ApJ)
五、 结语:探索未知的征途
从提出简单的物理图像,到开展国际合作进行多源观测验证;从探索星云的动力学演化,到将其拓展为宏观宇宙学的潜在探针。在这一系列研究中,云南大学、北京师范大学、香港大学、意大利国家天体物理研究所、美国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等多家国内外科研机构通力合作,为我们理解快速射电暴的暴周环境提供了一个清晰而深刻的视角。
人类正处于快速射电暴巡天观测的黄金时代。随着中国天眼(FAST)的持续深耕以及全球新一代“观天巨眼”的陆续建成,广袤深空还将向我们揭示多少带有“伴生辉光”的快速射电暴?积极寻找并研究这个特殊的群体,不仅能帮助我们揭开笼罩在快速射电暴引擎上的磁化迷雾,也将在未来为人类探索宇宙的尺度与演化提供不可或缺的新拼图。
参考文献
作者简介
主编:王培
审核:何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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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22 12:0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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