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这段凌晨三点的画面又被翻出来看了一遍。上海的街上,一家羊肉店门口还排着队,走在前面的是陈晓卿,跟在后面的是李诞。
李诞当场就不服。他对着镜头说:“我实在忍不了你半夜要带我去吃上海的羊肉!我必须让你吃点真正的羊肉,再去吃上海羊肉。”
这股火气不难理解。李诞是内蒙人,羊肉在他那里有一套自己的标准,而上海在很多人心里是另一套味觉系统。按普遍的刻板印象,再加上每个人对家乡吃食的那点荣誉感,上海羊肉拿什么赢。
陈晓卿没有辩解,只是把人带到了桌边。
白切羊肉先上。肉切得薄,颜色发白发亮,筷子夹起来能看清纹路。李诞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声音就低了下去。
接着是羊杂汤。汤端上桌还在冒热气,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原先的坚持就散了,冲着满桌人喊:“我去续一碗”。这一句比任何评价都管用,嘴上还不认,身体先投了票。
更反常的是时间。一年里最热的季节,整个长江流域都有吃羊肉喝烈酒的习惯,而这家店半夜来也要排队。天越热越要吃,这股热气进去,汗出来,人反倒松快。
凌晨三点,上海还有一条队伍在等羊肉,这件事本身就够反直觉。多数人到上海是为了别的东西,为了外滩的灯,为了开在写字楼顶层的那几家餐厅。有谁会专程来吃羊肉。
在能吃到万国美食的上海,味觉的边界本该是模糊的,是那些专门做给上海人看的新奇料理。你在那儿确实能吃到波兰厨师做的白色麻婆豆腐,也能吃到山东的知了猴和法国的青口贝,摆在同一张桌子上,谁也不比谁更正统。
但白切羊肉不一样。它是码头文化留下来的吃法,没有被现代工业逻辑改写过。夜里羊汤冒着白气,这条街一百年前靠码头吃饭,白切羊肉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东西。
陈晓卿要的就是这个。他反复讲,一座城市真正的味道不在榜单上。
当流量重绘每一座城市的美食地图,同质化、单品化、标准化的网红菜可以直接给你列出一份必吃清单,还有什么是值得做一档美食纪录片去认真寻找的。
他的回答是过程,找的过程比最后吃到什么更要紧。这也是他这些年一直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寻找比抵达动人。这个问题他问了很多年,答案一直没变。
桌上聊的也不只是羊。吃羊肉之前,李诞先当了半天的向导,带他去吃法国青口贝配山东知了猴。
一顿饭里塞进两个省和一个国家,这种吃法放在别的城市会显得刻意,在上海就显得正常。
上海菜的杂,有它的来路。沈恺伟写过一本《上海小笼包索引》,用游标卡尺量每一家店的面皮厚度,一个迈阿密的年轻人,把上海的点心当成标本在测量。
梁实秋在《雅舍谈吃》里写上海汤包,不用尺量,用口测,说包子小到只好一口一个,每个都包得俏式,还嫌蒸笼里垫的松针用得太久。
沈恺伟还发现,上海大排的切割方式受了西餐影响。德国和奥地利也带骨切猪排,可他们蘸柠檬汁或者芥末酱,上海蘸的是英式辣酱油。
一份炸猪排,中国猪肉西式切割,油炸之后配英国调料,最后进了上海人的嘴。这道菜的身世,比它的做法复杂得多。
冷面配菜之王面筋的来历也一样实在。上海近代纺织业要大量淀粉浆纱,洗掉淀粉剩下的面筋富余出来,就流进了餐桌。一道小菜的背后是一整条产业链,这种事在上海的菜单上不止一例。
沈宏非跟陈晓卿开玩笑:“烤麸是一道非常好的预制菜,做好了可以放很久,夏天随时拿出来吃。”
腌笃鲜出自徽菜技法,水晶虾仁改自闽粤菜系,干烧鳜鱼结缘川菜和淮扬菜。上海的味道是一层一层叠出来的,每一层都能找到来处,落在这张桌上,来处又变得不那么要紧。
李诞后来总结:“上海菜的包容,其实就是对各种需求的满足,也是对各种欲望的满足。”
陈晓卿看得更宽一些。沈恺伟带他吃波兰厨师做的中国菜,席间小心翼翼问了个冒犯的问题,桌上是一盘白色的麻婆豆腐,配花椒叶和脆米。
他的回答是:“菜系一半是我们的生活指南,一半是我们对世界的看法。”他还补了一句,有时候太执着,反而是一种故步自封。
这句话也能解释他看一家店的标准。口味只是门槛,过了门槛之后,他更在意这家店还在不在按自己的节奏做事,还认不认自己那套规矩。
徐志胜在节目里讲过第一次跟表哥去外滩的经历,说那时候看那些餐厅,想不出里边会是吃啥东西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可那种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的感觉,很多外地人都懂。
一个外地人站在外滩的夜色里,猜不到门后面是什么。这种猜不到,本身就是一座城市的味道。
凌晨这顿羊肉吃完,李诞服了,陈晓卿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碗往里推了推。
他这些年讲的都是同一件事。过程比结果重要,寻找比抵达动人。
寻找美食,就是寻找生活本身。凌晨三点还愿意排的那条队,比任何一张榜单都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