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可钟上的这12个人，浓缩了一整部奥地利历史

每天中午，十二个人从维也纳的街道上方走过维也纳老城的Hoher Markt广场旁，有一座没有指针的钟。

它横跨在一条叫Bauernmarkt的窄街上方，像一座小桥，跨度10米，高7.5米。钟面上没有指针，只有一根从0到60的横向刻度。每个小时，一位历史人物从左边慢慢走到右边，走到60就退场，下一位接上。人物头顶有一个带镀金翅膀的罗马数字，告诉你现在是几点。

每天中午十二点，十二个位置的人物依次走过一遍，每人配一段音乐，整场大约十五分钟。

这就是安可钟（Ankeruhr）。名字来自出钱造钟的Anker保险公司，一家1858年在维也纳成立的寿险公司。1911年，公司准备在新总部大楼建一座公共大钟，请画家弗朗茨·马奇来设计。马奇年轻时和克里姆特兄弟合组过艺术家工作室。钟的音乐原本来自一台约800根管子的机械风琴。1914年6月29日，大楼启用，钟大约也在这前后建成。

保险公司为什么要挂一座钟？当年的想法很直接：用历史人物展示维也纳的过去，同时让路过的人看到时间走得有多快，早做准备。说白了，就是不露痕迹地推销寿险。

但马奇把它做成了一件青年风格的艺术品。钟顶有一面太阳盘，两侧各有一个寓意，一边是带蝴蝶的孩子，代表生；一边是沙漏和死神，代表死。正面托着钟的是亚当和夏娃，背面是天使和魔鬼，钟的下方还趴着维也纳传说里的蛇怪。

人物像高两米六到两米八，是用铜皮锻打出来的。十二个位置其实有十五个人，因为有三对夫妻。马奇有意从不同阶层里挑人：有皇帝国王，有公爵，有诗人和作曲家，有建筑工匠，有市长，也有军人。顺序按年代排，从罗马一直走到帝国末年。把他们从头看一遍，就是一部奥地利史。

一、从罗马军营到巴本贝格的城

1️⃣ 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

第一位出场的，是罗马“五贤帝”的最后一位马可·奥勒留皇帝。

将近两千年前，多瑙河是罗马帝国的边界。河边有一座军团营地，叫温多博纳，驻扎着第十“双子”军团，这就是今天的维也纳。马可·奥勒留161年到180年在位，长期在多瑙河前线指挥作战，卡农图姆和温多博纳都是他的驻地。

他也是一位斯多葛派哲学家。著名的《沉思录》有一部分是在前线营地里写的。至于是不是也写于温多博纳，书里找不到依据。

钟上第一个选他，和脚下这块地方有关。安可钟所在的Hoher Markt，地底下就是当年营地里高级军官住所的遗址。1948年前后发现，1950年起在广场3号的罗马博物馆里展出。广场旁边，还有一条马可·奥勒留街。他出场时，配的是古希腊诗人品达的颂歌。

2️⃣ 查理大帝

罗马之后，下一位已经是八世纪末的人了。

第二位是法兰克国王查理曼，800年加冕称帝。

790年代，他灭了阿瓦尔汗国，在帝国东边设立阿瓦尔边区，也叫潘诺尼亚边区，范围大致是今天的下奥地利、布尔根兰和匈牙利西北部。这片土地从此成了法兰克世界往东的前沿。

钟的现任主人是瑞士的Helvetia保险，Anker后来并入了这家公司。它在介绍里说，查理曼被视为奥地利的奠基者。可惜这个说法要打个折扣，“奥地利”这个名字，还有巴本贝格家族在这里的统治，都是更晚的事。

他出场的音乐，是大约写于800年的《希尔德布兰特之歌》。

3️⃣ 利奥波德六世与狄奥多拉

第三位是第一对夫妻：巴本贝格家族的“光荣者”利奥波德六世公爵，和他的妻子狄奥多拉。

利奥波德六世1198年到1230年做奥地利公爵。1221年，他授予维也纳城市法权，维也纳在他治下面积扩大了一倍多。

狄奥多拉是拜占庭皇帝伊萨克二世的女儿。多瑙河边的公爵娶了拜占庭的公主，那时的维也纳，已经和东边的帝国有了往来。

配乐是约1200年的《尼伯龙根之歌》。

4️⃣ 诗人福格尔魏德

第四位是诗人瓦尔特·冯·德·福格尔魏德，中世纪德语最重要的抒情诗人，写的是宫廷恋歌。

他大约生活在1170年到1230年之间，年轻时在奥地利的巴本贝格宫廷学艺，诗里的语言带着多瑙河一带的奥地利特点。

十二个人里，他是第一个既不打仗也不治国的人。钟上把他排在公爵后面，一座城有了法，也有了诗。

钟上配给他的，是他自己写的《十字军之歌》，大约写于1228年。

二、哈布斯堡登场

5️⃣ 鲁道夫一世与安娜

第五位是全钟最关键的人物：哈布斯堡家族的鲁道夫一世，和他的王后安娜。

1273年，鲁道夫成为罗马-德意志国王，是第一位登上王位的哈布斯堡人。那时候奥地利在波希米亚国王奥托卡手里。1276年，鲁道夫迫使奥托卡交出奥地利；1278年，两人在迪恩克鲁特决战，鲁道夫获胜。1282年12月27日，他在奥格斯堡把奥地利封给自己的儿子们。

从这时起，哈布斯堡家族统治奥地利，一直到1918年，前后六百三十多年。

王后原名格特鲁德，丈夫称王后改名安娜，1281年死在维也纳。

配乐是宫廷歌手Unverzagt颂扬鲁道夫的歌。

6️⃣ 建筑师普赫斯鲍姆

第六位是个例外。帝王将相中间，站着一位手拿角尺和圆规的工匠：斯蒂芬大教堂的建筑师汉斯·普赫斯鲍姆。他是十二个人里唯一的市民工匠。

15世纪40年代，他主管斯蒂芬大教堂的建筑工坊，改造中殿，为拱顶做准备。1450年，他为北塔奠基。北塔后来一直没有建完，所以今天站在斯蒂芬广场抬头，大教堂的两座塔一高一矮。

马奇给建筑维也纳的传奇工匠留了这个位置，我每次看到都觉得难得。

配乐是15世纪的民歌《奥地利有座城堡》。

7️⃣ 马克西米利安一世

第七位是马克西米利安一世，人称"最后的骑士"。他1486年成为国王，1508年称帝。

他给哈布斯堡家族留下的最大遗产是婚姻。通过联姻，他为家族赢得了西班牙、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的继承权。后人说，别人靠打仗，哈布斯堡靠结婚，源头就在他这里。

他和维也纳还有一层关系。1498年，他扩充并改组了宫廷乐团，这一年被视为维也纳宫廷乐团的创立年份，今天的维也纳少年合唱团就属于这个乐团。Helvetia的介绍说，这为维也纳“世界音乐之都”的名声打下了基础。

他出场时配的是伊萨克的《因斯布鲁克，我必须离开你》。

三、围城之后

从马克西米利安到下一位，钟上跳过了一个多世纪。接下来出场的两个人，都和同一年有关：1683年。

8️⃣ 市长利本贝格

第八位是维也纳市长约翰·安德烈亚斯·冯·利本贝格，市民出身，1680年当上市长。

1679年维也纳爆发鼠疫，他领导过抗疫。1683年，奥斯曼军队第二次围困维也纳，他负责组织城防，把市民编成自卫队守城。

然而他没能看到胜利。围城期间他染上痢疾，在解围之战前两天病逝。

配给他的音乐，是17世纪的维也纳民歌《哦，亲爱的奥古斯丁》。

9️⃣ 施塔尔亨贝格伯爵

第九位是同一场围城里的守城司令，恩斯特·吕迪格·冯·施塔尔亨贝格伯爵。他从1680年起担任维也纳城防司令，1683年指挥守城。

和天不假年的利本贝格不同，他不仅活了下来，后来还当上了元帅，1691年起主持宫廷战争委员会。两个人死后葬在一起，都在苏格兰修道院教堂的地下墓室里。一个市长，一个将军；一个病死在围城里，一个活到了胜利以后。所以钟上也安排他们一前一后出场。

配乐是一首17世纪的战歌。

🔟 欧根亲王

第十位是萨伏依的欧根亲王，统帅和外交家，先后为三位皇帝效力。

维也纳之围解除以后，跟奥斯曼的仗还在继续。欧根不仅把奥斯曼人赶出了匈牙利，随后又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领兵，将哈布斯堡推上了欧洲大国的位置。

他为自己造了一座夏宫，就是今天的美景宫。

钟上配给他的，是约1719年的民歌《欧根亲王，高贵的骑士》。他还在世的时候，民间就已经唱起了他。

1️⃣1️⃣ 玛丽亚·特蕾西亚夫妇

第十一位是第三对夫妻：玛丽亚·特蕾西亚和她的丈夫，洛林的弗朗茨一世·斯蒂芬。

她从1740年开始统治，一直到1780年。很多人叫她女皇，但她本人并没有加冕为皇帝。1745年称帝的是她丈夫弗朗茨，“女皇”是她作为皇帝之妻的称号。她自己的身份，是奥地利女大公、匈牙利和波希米亚女王。

她在行政、财政、军队和学校各方面推行改革，学校改革里就包括义务教育。她和弗朗茨共同开创了哈布斯堡-洛林家族。说她是近代奥地利的国母，并不过分。

配乐是莫扎特的一首小步舞曲。

1️⃣2️⃣ 作曲家海顿

最后一位不是哪位王侯将相，而是作曲家约瑟夫·海顿。

按当时的惯例，压轴的位置本该留给在位的皇帝弗朗茨·约瑟夫，马奇却放上了海顿。海顿写过一首皇帝颂歌《上帝保佑弗朗茨皇帝》，1797年2月12日皇帝生日那天，在维也纳各家剧院首演。这段旋律，就是今天德国国歌的曲调。

钟建成时，海顿出场配的就是这首颂歌。1918年帝国结束，钟上的音乐换成了他的清唱剧《创世记》里的一段，《诸天述说上帝的荣耀》。

从1282年鲁道夫把奥地利封给儿子们，到1918年，哈布斯堡的六百多年，在钟上从第五位走到了第十二位。帝国结束时，钟上改掉的是一首歌。

诚然，这十二个人是一百多年前一位画家挑的，是那个时代维也纳人希望后世记住的高光时刻，并非全部。

这座钟自己也有一段历史。二战末期的1945年4月，安可大楼遭人纵火，钟严重受损，那台风琴再也没能修好。它重新走起来，一说是1956年，一说是1958年。今天听到的音乐，是1978年按原来的风琴编配、在维也纳一座教堂里录的。2005年全面修复后，它被列为受保护文物。2013年春天改夏令时后出了故障，人物停了一个多月。

我每次经过Hoher Markt，都会抬头看一眼钟上正在走的那个人。不管是皇帝、诗人还是市长，他都只有一个小时，从0走到60，然后把位置让给下一个。这让我感慨历史纵然漫长，我们凡人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过好自己的这一生。

如果你来维也纳，记得在中午十二点去Hoher Markt看看它。每年圣诞节前的那几周，安可钟还会在下午5点播放圣诞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