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大学如何转型？

当大模型让知识获取变得前所未有的便利，大学的核心价值正从“传授知识”转向“塑造人”，这场变革将把大学带向何方？

11月1日至2日，第五届大学转型发展研讨会在深圳理工大学举行。研讨会以“人工智能驱动的高等教育变革”为主题，来自北京大学、香港科技大学（广州）、重庆大学、厦门大学、兰州大学等大学与机构的100余位专家学者，围绕大学转型 、人才培养 、教育国际化等深入交流，搭建起高水平、高质量、高赋能的互学互鉴平台。

“人工智能快速迭代正深刻重塑全球产业格局、科技创新范式与人才需求结构，高等教育正迎来百年未有之系统性转型。”深圳理工大学党委书记朱迪俭指出，大学变革早已突破单一课程改革、专业调整的浅层升级，正迈向育人模式、学科体系、治理机制、评价体系与国际范式的全方位重塑。“如何以人工智能破解传统教育痛点、重构现代育人体系、培育适配新质生产力的创新人才，是全球高等教育共同探索的核心命题。”

两天会期里，与会专家不约而同地触及同一个命题：AI动摇的不只是一门课程、一种方法，而是当知识不再稀缺，大学应何为？

当AI开始“回答一切”，大学要教什么？

北京大学原校长、未来教育管理研究中心主任林建华指出，AI动摇了大学对知识的垄断，可以汇集人类全部客观知识，却替代不了生活的体验、交往与反思——价值观是隐默的，只能经由碰撞与反思形成。“未来大学应打开学科、学习与学校的边界，培育能够独立思考、独立判断并负责任行动的人。”

香港科技大学（广州）校长倪明选认为：“改革的真正对象不是技术，而是制度。”如今AI让教育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首次使大规模因材施教在技术和经济上同时成为可能。他以香港科技大学（广州）的实践为例：测试驱动、AI辅助（TDAA）课程实行“学习时允许AI、考核时不允许”，课程评测（CourseLab Judge）平台把评价的对象从“答案”转向“判断力”，让学生在与AI的协作和博弈中，习得正确使用AI的能力。

上海创智学院副院长、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领军科学家乔宇指出，当代科学正陷入“生产力悖论”——投入越来越大，颠覆性创新反而在减少，衡量创新颠覆性的CD指数在半个多世纪里下降超过90%；AGI（通用人工智能）有望通过打破学科边界、拓展认知边界、贯通科学与工程破解困局。“科研与育人应转向人机协同，培养提出好问题、识破假答案、判断方向对错的人。”

第一场圆桌论坛以“AI驱动的个性化育人实践”为主题，由北京大学未来教育管理研究中心执行主任王蓉主持，乔宇 、美国物理学会会士冯达旋 、重庆大学国家卓越工程师学院执行院长罗远新 、深圳理工大学教务长赵伟展开对话。一个共识在对话过程中逐渐明确：默会知识、情感共鸣与价值传递，是AI无法替代的教育本质；个性化育人的真义，不是用算法取代教师，而是让技术服务于每一个人的成长。

AI时代，应该首要培养学生创造力

作为新型研究型大学的代表，深圳理工大学校长樊建平以《人工智能与高等教育——深圳理工的理念与实践》为题，分享了深圳理工的思考与行动。

深圳理工以“高起点、小而精、研究型、国际化”为特征，以“科教融汇、产教融合办大学，学科交叉建专业，三院一体育人才”为办学特色，创新学术轨、工程轨、创业轨“三轨制”本科培养方式，实行“4+1”课程制度——每周4天课程、1天科研实践，让学生大一就能走进科研一线，在真实问题中完成知识转化，实现个性化精英培养。

面对AI浪潮，深圳理工的应对不是被动补课，而是从顶层设计上重塑教学体系。学校设立首席人工智能官制定全校AI发展战略，推动AI融入人才培养全过程、与各学科交叉融合、赋能行政管理：AI通识课程为大一必修，开设两学期；以“三张成绩单”替代传统GPA，分别考查学习能力、科研能力与综合素质；建设统一AI基座，保障学生公平地获得智能能力，同时避免学校的技术平台被快速迭代的外部Al淘汰。

“AI时代应该把培养学生的创造力放在首位。”樊建平说，学校对2025级本科生的跟踪研究发现，学生入学成绩与第一学年GPA的相关系数仅为0.0014，几乎不存在相关性——高考成绩决定不了创造力，兴趣与内驱力才是创新的源头活水。

大学转型，各有各的赛道

大学转型没有统一答案，与会高校的探索提供了多元参照。

罗远新提出，批量化分科教育是工业时代提升效率的阶段性产物，信息革命正把教育推向个性化时代：“工程教育应在课堂讲授与常规实验之外开辟‘第三路径’，让学生在洞察需求、凝练问题中走向创新。”

爱思唯尔全球副总裁、第四代大学委员会秘书长默罕默德· 艾尔·爱萨提（M'hamed El Aisati）带来了“第四代大学”的全球视野。他梳理道：第一代大学以教书育人为核心，第二代大学引入科研，第三代大学推动知识转移，第四代大学则通过与产业界、政府及社会建立合作，统筹区域创新生态系统，重点关注社会与经济影响力。

“如果我们衡量一所大学的真正价值，不看它排名如何，而看它是否有助于提升所服务的生态系统，会怎样？”默罕默德· 艾尔·爱萨提介绍道，目前第四代大学网络已覆盖全球50多个国家的250多所大学。

昆山杜克大学第二任美方校长丹尼斯·西蒙（Denis Simon）关注的是国际化变迁。他认为，AI正在重新定义“国际”的含义，国际化正从“学生跨境流动”转向“全球学习、人才网络、资质认证与科研合作”。“大学应把国际化从‘出售地理位置’转向提供独特的学习与人际关系。”他说。

西安培华学院校长韩蔚从分类发展角度立论：“分类不是分层，而是分赛道，各赛道都有高水平。”她认为，不同类型高校应找准使命坐标、主动转型，借助AI赋能实现差异化发展，在转型中守住育人之本。

兰州大学高等教育研究院院长卢彩晨认为，大学数字化转型的成败，不取决于资金投入、设备数量或平台规模，而取决于数字领导力——即是否能够形成清晰的数字化愿景、有效的跨部门治理、赋能型组织文化、循证决策机制、可持续资源保障，以及对教育公共价值的守护；数字领导力不足时，数字化容易陷入碎片化、形式化与悬浮化困境。

厦门大学高等教育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鲍威指出，学生使用AI呈现出两种方式，其中，占63.2%的“浅层替代式应用”与批判性思维、创新素养等高阶能力呈负相关，占13.3%的“深层交互式应用”则呈显著正相关。“大学教育应为每个学生创造在AI时代提升自身能力、AI使用能力和人机协同能力的发展机会，守住学生自主学习、独立思考和实践探索的核心过程，帮助学生形成真正属于自己的能力。”

第二场圆桌论坛以“AI时代——无疆界的创新探索”为主题，由赵伟主持。林建华、默罕默德· 艾尔·爱萨提、丹尼斯·西蒙围绕AI时代实现“无护照国际化”面临的核心阻碍、人工智能是否会拉大贫富差距与发展鸿沟等议题展开研讨。谈及第四代大学的核心功能，默罕默德· 艾尔·爱萨提表示：“第四代大学需要转变定位，不再被动等候政府与产业端提出需求，而是主动牵头统筹政府、产业、公众等多方力量，直面并解决区域发展中的现实问题，持续为区域创造社会价值与经济价值。”

AI可以汇集知识，却无法替代体验、交往与反思；大学真正要做的，不是与机器比拼“知道得更多”，而是把人培养成能够独立思考、独立判断并负责任行动的人。

深圳理工大学将秉持先行探索的姿态，持续深化人工智能与高等教育的融合实践，在人工智能驱动高等教育转型的时代浪潮中，走出新型研究型大学的标杆性特色发展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