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论地球科学 2026-11-04 01:28:02
1112 年冬天,辽朝和它的女真属部之间,起了一场很小的争执。
小到史官只用了几笔带过。
十三年后,辽朝亡了。
旧史书把这笔账算在皇帝头上:昏庸、无能、朝纲败坏。
这些说法都站得住。
但一千多年后,两位历史学者把《辽史》《金史》里所有关于旱、涝、严寒、饥荒、粮价、赈济的记载一条条挑出来,排进同一张时间表。
他们看到的,是另一条线。
2021 年 10 月 29 日,这项研究在线发表。它问了一个此前很少有人正面回答的问题:一场气候异常,要持续多久、要多强,才能把一个社会推倒?
答案有点反直觉。
一、八十年太平,与最后二十年
辽是契丹人建立的帝国,极盛时控有今天中国北方、东北的大片土地,并及蒙古高原。
全国分五道。南道住着汉人,是帝国的粮仓;西京道设于 1044 年,是军事与交通枢纽。
图1 辽朝及其周边政区疆域图。标出辽朝五道与南、北宋、西夏的相对位置,看清谁在产粮、谁在挨冻。
它的前八十年,气候条件是稳的。
研究者把异常分成两段。第一段大约从 980 年到 1030 年,旱与涝轮番冲击东道、中道的农田。
辽朝的应对称得上教科书:设义仓备荒、减免赋税、修缮官署、改善交通。
扛住了。
第二段从 1066 年一直拖到 1130 年。异常的强度更大,时间更长,政府的干预也更频繁,效果却越来越差。
最致命的一击落在两段时间里:1109 至 1116 年,1125 至 1127 年。都是极长的严寒期。
二、冷,把女真人推下了南方
先看一组数字。
公元 901 到 1130 年这二百三十年间,史籍里一共留下 16 次“异常严寒”的记录。其中 10 次,挤在 1109 至 1127 年这十九年里。
图2 1109—1131 年辽朝逐年气候异常与社会响应统计表。逐年列出旱、涝、严寒、饥荒、民变与赈济次数,1109—1127 年严寒记录高度集中。
旱也在同一时间凑热闹:1109 年、1113 年、1119 年前后、1123 年,都有记载。
旱、涝、寒三样叠在一起,南部与东部这两个辽朝的产粮区被反复放血。赈济的记录越来越密,饥荒的记录也越来越密。
一个帝国开始一边救火,一边失血。
真正被推过临界点的,却在更北边。
女真人生活在今天黑龙江一带及其以北的地区。
牧区给那种能冻死牲畜的严冬有个专门的名字,蒙古语叫 dzud。
对农耕社会,冷是减产。
对牧猎社会,冷是断粮:牲畜成群死去,等于把一家人的存折一次性清零。
反复的严寒打破了女真人原本的生态平衡。
他们开始联合,开始往南找活路。
而南边的辽,正被同一场气候异常掏空。
一边是被连年灾荒抽干了力气的帝国,一边是被寒潮赶出家园、只剩下南下一个选项的人群。
1112 年那场小争执,只是引信。
1115 年,女真人建国号金。
1125 年,辽亡。
三、尼罗河:七年不涨,王朝就塌了
同样的剧本,在尼罗河谷演过一次,记录的精度却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埃及是古代地中海世界的粮仓。
收成好坏,取决于尼罗河每年涨多高。
这个数字被测量、被记录了上千年,每年九月,也就是科普特新年的开端,官方会公开宣布水位。
关键在于,尼罗河的水来自东非季风和埃塞俄比亚高原的降水,与地中海气候系统彼此独立。
所以当地中海世界大旱时,尼罗河谷常常还能保住一点收成,像一个减震器。
唯独十到十一世纪,两个系统的旱情叠到了一起。
这是很罕见的事。
图3 公元 346—1072 年尼罗河流域旱年一览。383—950 年平均六十年一旱,950—1072 年变成四年一旱,且旱年开始成串出现。
这份清单读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383 到 950 年这五百多年里,尼罗河流域只有 11 个旱年,平均六十年一遇。
950 到 1072 年这一百二十来年里,旱年变成 27 个,平均四年一遇。
频率,翻了十五倍以上。
更要命的是,旱年不再单打独斗,它们排成了队:1023 至 1026 年连旱三年,1052 至 1056 年连旱四年,1065 至 1072 年连旱七年。
四、一个有效率政府的三次失败
法蒂玛王朝接手埃及是在 969 年。
它接下的是一个被连续六年旱情拖垮的政权:伊赫什德王朝,963 至 969 年,六年连旱。
新政权做的头两件事都与粮食有关。
一是从西地中海调粮进来;二是设立一名专门监管粮食市场的官员,负责打击私囤、监控粮价、惩治扰乱市场的磨坊主与商人、划出专用粮市。
这套组合拳在当时算得上先进。
然后它失效了三次。
第一次在 1020 年代。
哈里发扎希尔先撤了那位市场监管官,接着下令打开 150 座粮仓,按官方定价把粮食卖给磨坊主和面包师;又征用所有从上埃及向下埃及运粮的船只,把粮储收归政府直管。
全都没用,旱情和随之而来的瘟疫继续扩散。
军队因为缺粮洗劫了福斯塔特城,还和游牧武装一起劫掠廷尼斯、艾什穆奈因,甚至抢了前往麦加的朝圣商队。
再旱一年之后,危机才真正结束。不是被人结束的,是尼罗河终于涨了。
第二次在 1065 至 1072 年,连续七年。
研究者的判断很关键:前面几次饥荒之所以还能撑住,是因为旱年之间留出了喘息的间隙,可以补库存、备下一轮。
而连续的、看不到头的旱,把这个机制彻底废掉了。
第三次,是七年的传说本身。
古埃及有一块“饥荒石碑”,1887 年由英国考古学家皮特里在阿斯旺以南的一座岛上发现。
石碑刻于公元前三世纪末至前二世纪初,讲的却是据称发生在两千五百年前的事:左塞尔王统治时期,连续七年干旱与饥荒。
《圣经·创世记》里约瑟解梦的七年,《古兰经》第十二章里的七年,说的是同一件事。
三年、六年、七年的连旱,在古人的记忆里,是史诗级的灾难。
五、400 毫米:三个案例共同的底色
到这里,得说清一件事:为什么是这三个地方?
论文给了一个概念,叫“脆弱带”。
指的是年均降水量 400 到 600 毫米的区域。
辽的南道、尼罗河谷、马里北部,都落在这一带。
而且三个政权在当时都被认为是治理有效、行政成功的。
它们不是败家子,是优等生。
却都在短时间内急剧衰落。
放在中国的语境里,400 毫米这个数字有个更熟悉的含义:它是半湿润与半干旱的分界,也大体划开了农耕与游牧。
在这个雨量区间里,农业刚好够用,缓冲薄得像一层纸。多下一点是丰年,少下一点就是饥年。
六、大灾为什么反而改不了社会?
这里要回答一个常识层面的疑问:难道不是越猛的灾越可怕吗?
论文的答案是:不一定。
研究者把气候事件分成两类。
第一类是短期的、剧烈的:飓风、龙卷、泥石流、洪水,也包括地震和火山喷发。它们的共同点是看得见,起止时间清楚,影响范围清楚,损失能立刻算出来。
卡特里娜飓风让 150 万人离开家园,米奇飓风让 200 万人受到波及、临时转移。
这类事件会自动占领新闻版面,也会自动吸走救援资源。
第二类是渐进的、不起眼的:连年干旱、持续偏冷、下在不该下季节的连绵阴雨。
它们的起点和终点都说不准,一开始看起来,就像一次普通的年景波动。
论文指出,第一类事件的损失虽然巨大,但因为是“一次性的”,它不改变经济结构,对粮食安全的长期影响有限,破坏可以在事后估算,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修复。
而第二类,没有看得见的终点,损害会一层层累积。
一项覆盖巴基斯坦二十一年的研究给出了佐证:洪水占据了公共注意力,也拿走了大部分援助资源,但对人口迁移的长期影响其实很小;真正持续推动人们搬走的,是热浪这种不起眼的渐进事件。
灾难的可见度,和它的破坏力,不是一回事。
韧性研究里有个经典比喻:社会像一只放在碗里的弹珠。轻轻推它,它会晃回原位;推力越大,晃得越厉害。真正要命的,是把它推过碗沿,一旦越过,它不会回来,而是滚进另一只碗里。
七、门槛:连续两年
那么,多长才算长?
论文给出的门槛非常具体:连续两年及以上。
只要持续损害达到两年或更久,干旱、反常降雨、严冬就不再是“天气不好”,而升级为足以撼动粮食安全的极端气候事件。
人能扛住一两年的粮食危机。
想象一下你家米缸见底:一天两天可以借,一年两年呢?
扛不住的,是看不到头。
一旦食物供给持续下降,链条会这样往下走:粮价陡涨,不安全感上升,人们开始找替罪羊,中央政府、少数族群、其他宗教群体都可能是目标;接着是大规模外迁、内乱与战争;最后,社会结构被改写。
研究者还引用了美国国家研究委员会 2013 年的一份报告:即便是缓慢、单调的推动,也会提高系统跨越阈值的概率;而一旦跨过去,新状态可以持续几十年甚至更久。
快的、慢的,不是一回事。慢的更能改写结构。
这里必须说清边界。
这是一项定性研究。
作者在论文里明确承认,马里的案例“不能毫无疑问地证明”气候条件与社会动荡之间的因果联系,它做的是多源材料的交叉与历时对照。
学界对“气候—冲突”的因果强度,至今仍有争论。
把它读成气候决定论,是对这篇论文的误读。
八、马里:一场被实时记录的验证
历史案例最缺的是分辨率。
马里补上了这个缺口。
1990 年代转向民主体制之后,马里一度相当稳定。
正因为如此,2012 年突然爆发的图阿雷格起事,以及随后升级成的全国战争,让很多人感到意外。
研究者建了一个覆盖 2005 到 2019 年的数据库:气温、干旱指数、降水等观测数据,再加上大量报告与调查。
图4 马里及主要冲突区域地图。标出了基达尔、廷巴克图、加奥等北部冲突城市与巴马科以南的农业区。
北部游牧家庭的存粮靠两样东西:畜群的状况与规模,以及干季的谷物储备。
而这两样,都取决于前一两年的气候。
2009 与 2010 年的连续干旱,加上 2011 年春季异常偏高的气温,让他们在 2012 年春天到来时,几乎没有任何缓冲。
然后是雪上加霜。2012 年夏天雨水过多,洪水冲毁道路,本地食物供应链被切断,南方的援助也进不来。小米、高粱和本地稻米的价格,在那个夏天创下纪录。
图5 马里 2008—2014 年气候条件、食物供给与政治事件对照时序图。把旱、高温、洪涝、粮价与政变、外迁逐层并列,看气候如何一路推到战争。
粮食不安全推高了对中央政权的不满,也推高了起事的动机。
时间线就此加速。
2012 年 1 月,反政府武装与政府军在北部爆发冲突。2 月,反政府示威。3 月 21 至 22 日,军事政变。5 月,伊斯兰主义联盟夺下北部多座城市。6 月 12 日,基达尔的镇压行动。
2012 年下半年,大批马里人被迫迁往邻国。从 2014 年起,他们开始出现在通往欧洲的路上。2013 年 1 月,法国主导的国际军事介入展开。
最值得注意的是时间尺度。
此前研究马里 1970 与 1980 年代旱情对 1990 年代冲突的影响,跨度是 5 到 15 年。而这一次,从旱情到战争,只有一到两年。
研究者由此给出的答案区间是:几年到十年。
九、写在最后:不上热搜的那几年
这篇论文最打动我的,是它对时间尺度的态度。
历史学里有著名的“长时段”理论,讲的是以百年、千年为单位的结构变迁。
作者不同意拿它来处理这个问题。
理由很朴素:历史发生在真实的人身上,十年,对一个人、一个村庄,甚至一个文明,已经足够长。
凯恩斯那句被引烂的话,放在这里格外贴切:长期是对当前事务的误导,从长期看,我们都死了。
而我们今天盯着的是什么?
是台风路径,是地震速报,是每一次破纪录的短时强降雨。
它们值得关注,它们确实致命。
但真正会改写结构的,也许是另一类东西:连续第三年的降水偏少,一个“不算异常”的暖冬,一场下在不该下的季节、让庄稼烂在地里的雨。
它们不上热搜。它们只是一年一点地把碗里的弹珠,推向碗沿。
能摧毁一个社会的,往往不是那声响雷,而是连续几年没下够的雨。
转给研究历史的朋友,也转给那些至今觉得“气候离我很远”的人。
评论区聊聊:你所在的城市,最近一两年的雨水是不是明显变了?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来源于概论地球科学,版权归原作者及原媒体所有。本站仅作信息分享,不构成任何商业用途;如涉版权问题,请联系本站删除。
发布时间:2026-10-31 07:04:46
(第1/1页/共21294字/4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