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1945年1月，美军登陆吕宋岛林加延湾。日军战车第2师团战车第3旅团奉命以战车第7联队为核心编成重见支队，由旅团长重见伊三雄少将指挥，前往林加延方向实施反击和阻击作战，迟滞美军向内陆推进，在美军优势兵力攻击下全军覆灭，重见少将殒命前线。本文是时任战车第2师团参谋土屋英一中佐关于重见旅团最后战斗的回忆，充分体现了日美装甲部队的悬殊差距。

向林加延湾挺进

1945年1月9日早上7点20分，在浩荡列阵的舰队与铺天盖地的轰炸机编队掀起的“钢铁风暴”掩护之下，美军从容登陆吕宋岛的林加延湾。登陆地点恰好是“盟”兵团（独立混成第58旅团）与“旭”兵团（第23师团）辎重部队的接合部正面，这片区域在四年前日军登陆时是特意避开、绕道而行的沼泽湿地。美军几乎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很快就在滩头建立起宽4公里的桥头堡。

日军的反击尝试由两部分构成：陆上依靠旭兵团各部在夜间实施反突击，海上则由海上挺进第12战队以鱼雷艇抵近冲击美军运输船队，但说到底这不过是螳臂当车。美军持续登陆，不断扩大桥头堡，在1月11日前后推进至旭兵团阵地前沿并发起进攻，其中一部分部队试图抢占巴吉奥—马尼拉公路。

■1945年1月，美军多艘坦克登陆舰在吕宋岛林加延湾海滩卸载人员物资。

在此之前很早，通过连日追踪美军运输船队的动向，日军也预判美军即将在林加延湾登陆。1月6日，第14方面军的王牌机动兵团——驻扎在马尼拉东北约150公里圣米格尔一带，随时可向北或向南驰援的“击”兵团（战车第2师团），接到命令后立即向林加延方向出动。

回想起来，1942年8月，这支以坦克为核心的日本首支机动兵团，在榆树摇曳的满洲公主岭编成，之后调往东满勃利，针对苏联进行了一年半的严苛训练。战局恶化后，部队调往菲律宾，直到1944年11月，师团才全部集结完毕。

■在中国东北集结的关东军战车部队的九七式中战车，战车第2师团最初属于关东军序列。

此时，师团战力已经大打折扣：航渡途中有装备随船沉没，还分出一部兵力派往莱特岛，再也不复关东军精锐时期的完整状态。即便如此，全师团仍有约6500人，坦克约200辆，火炮32门，汽车约1400辆，在菲律宾的各兵团中，依旧称得上精锐兵团。

普通官兵无不摩拳擦掌，觉得终于等到了施展平日训练本事的机会，斗志高涨，可师团指挥层心里却压着重重隐忧——有一大堆不利因素会制约这支精锐机动兵团的战力发挥。制空权已经完全落入敌手；预想战场遍布水田，车辆很难离开道路机动；己方九七式中战车和美军M4中型坦克存在巨大的性能差距；反日游击队四处袭扰；摆在师团面前的是一条布满艰难险阻的道路。应对之策只有两条：依托夜间机动，把美军坦克引诱到我方坦克有效射程内加以伏击。这就是该师团定下的对美军装甲作战的全部思路。

■战车第3旅团长重见伊三雄少将在一辆九七式中战车前留影。

美军登陆迫在眉睫，师团先派出由战车第3旅团长重见伊三雄少将指挥的重见支队抢占比纳罗南—乌尔达内塔一线，掩护师团主力展开。该支队以战车第7联队、2个步兵中队、2个炮兵中队、1个工兵中队、1个整备中队为基干编成。于是重见支队沿着卡巴纳图安公路（穆尼奥斯、圣何塞—乌明甘—圣马努埃尔—比纳罗南一线），关闭车灯，在夜色里全速开进。白天则把坦克、车辆藏进村落与密林中，躲避美机空袭。

这条公路，正是四年前战车第7联队击溃败退美军，向马尼拉突进的进军路线。而今，同一支战车联队，却要沿着这条公路向林加延湾开进，阻击登陆的美军。身经百战的官兵心中，想必都感受到命运的讽刺。道路上挤满了向北吕宋逃难的平民和车辆，铁路终点圣何塞更是人满为患。

■1942年1月，日军战车第7联队的八九式中战车向马尼拉挺进。

1月8日清晨，重见支队部署如下：

比纳罗南

指挥官：战车第7联队第5中队长伊藤荣雄少佐

战车第7联队：第4中队（高木队）、第5中队（伊藤队）；

机动步兵第2联队第1大队（欠2个中队）；

机动炮兵第2联队1个中队；

师团工兵队1个中队（欠1个小队）

乌尔达内塔

指挥官：战车第7联队长前田孝夫大佐

战车第7联队本部；第1中队（永渕队）、第3中队（实光队）、整备中队（原队）；

机动步兵第2联队1个中队；

机动炮兵第2联队第3大队（缺欠2个中队）；

师团工兵队1个小队

普洛雷斯

战车第3旅团司令部、师团整备队1个中队

突击挺进队遇伏

重见支队将坦克作为活动碉堡，先行构筑阵地，严密隐蔽自身，防备来自空中与地面方向的敌军，完成迎击敌坦克的部署，屏息静待战机。

8日一整天，林加延方向隆隆炮声不绝于耳，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这是美军舰炮向我方旭兵团、盟兵团的阵地以及军需物资囤积地实施的舰炮射击。无论是今日这场舰炮轰击，还是行军途中我们合十遥望特攻机向美军运输船队发起撞击的一幕，都足以说明美军登陆林加延的时刻已经近在眼前。

9日凌晨，西北方向的炮声愈发猛烈，美军登陆正式开始。就在这一天，重见支队接到命令：脱离击兵团长指挥，划归旭兵团长麾下。10日，支队附近暂时还算平静，尚不在主战场范围内，但美军桥头堡持续扩张，枪炮声越来越密集。11日，炮弹开始落在乌尔达内塔附近。15日早上，一枚15厘米榴弹击中联队本部，4名文书阵亡、2人重伤。

此时，美军正对旭兵团阵地展开猛攻。同一时刻，无论是旭兵团司令部，还是方面军，都接连向重见少将施压，强令他向美军桥头堡发起突击。可这个命令完全无视坦克的作战特性，重见少将面露难色：“司令部根本不懂坦克！制空权在敌人手里，就这样冲过去，还没摸到桥头堡，支队就会全军覆没，无异于飞蛾扑火。玉碎很容易，但我们机甲部队的意义，就是要和M4坦克正面交手，拼到最后一刻再牺牲！”

■战车第7联队的九七式中战车改侧视图，车体侧面的樱花图案表明所属联队，方形为战车第6联队、圆形为战车第7联队，×为战车第10联队。

少将低声自语，决心坚持自己对装甲部队的运用思路。重见少将本身就是科班出身的坦克军官。然而，军令如山，于是他向自己的直属上级——击兵团长岩仲义治中将申诉了眼下的难处。不料，就在支队长满心煎熬之时，一道来自旭兵团的命令雪上加霜，要求他派出突击挺进队，此事发生在16日傍晚。这份命令的核心要求是：当夜海上机动挺进队将实施反登陆作战，命令支队抽调一部分兵力，于当日半夜突入达马尔特斯、圣法比安的滩头，配合支援这支反登陆部队。支队长决定，抽调驻守比纳罗南的板持步兵大队、高木战车中队组成突击挺进队。

16日22时，突击挺进队以高木战车中队在前，板持步兵大队在后的顺序，从比纳罗南出发，向达马尔特斯开进。战车中队以小林小队为尖兵，其后方200米为本队，以指挥班、小西小队、吉塚小队的顺序依次跟进，中队长高木大尉（陆军士官学校第53期）的座车走在本队的最前方。

■1945年吕宋岛战场上，两辆被击毁在树林中的日军九七式中战车改。

在离开比纳罗南大约前进了2公里后，尖兵小林小队突然遭到来自左前方的反坦克炮射击。夜色昏暗，只能根据炮口火光判断距离大约150米。尖兵的3辆坦克立刻朝着火光处还击，暗夜之中一场惨烈的交火就此打响。中队呈一路纵队停在公路上，就在这时指挥班长上路中尉的座车中弹起火，车上5人浑身着火，挣扎着跳出坦克。

“小林小队，前进！”

高木大尉打开舱盖，探出身子大喊。

小林小队向着敌阵冲锋，第二辆坦克随即中弹起火，5名乘员全部阵亡。

前后坦克接连起火，高木中队长进退不得。他亲自持枪探出舱口，搜寻美军速射炮阵地。就在这时，美军打出照明弹，周边瞬间亮如白昼。美军抓住机会，用机枪集中扫射队列中的坦克，其中一发子弹击中了高木大尉头部，他一头栽进车内，再也没有了动静。几乎同时，第二小队长座车也被击中，小西中尉及另外2人受到致命重伤。

■在比纳罗南战场被美军击毁的九七式中战车改，属于战车第7联队第3中队。

这场暗夜激战一直打到拂晓，板持大队长最终下令撤回比纳罗南。小林小队的2辆坦克突入敌阵后，作为后卫掩护主力后撤，在返回比纳罗南的途中，天色将亮的时候，小队长座车中弹起火，身负大面积烧伤的小林中尉徒步挣扎着回到比纳罗南，喊出“再次进攻！”之后颓然倒地，再也没能醒来。就这样，支队长此前的忧虑已然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与M4坦克交锋

在另一边，乌尔达内塔战场的战况同样凶险。

1月8日，实光中队在乌尔达内塔村落以北2公里，乌尔达内塔—圣法比安公路西侧占领伏击阵地。17日凌晨2点，按照联队命令，转移阵地至乌尔达内塔北侧公路东侧。局势紧迫，官兵们只能在美军炮弹不断落下的间隙抢修坦克掩体，历尽艰难，总算在清晨完工。阵地设在椰子密林之中，坦克驶入壕沟隐蔽，只有伪装后的炮塔朝向公路。坦克乘员躲在坦克下方待命，其中大多数是年纪尚轻、稚气未脱的少年战车兵出身的下士官兵，个个憋着劲，等着和M4坦克交手。

■美军第775坦克营A连的M4中型坦克，1945年1月林加延湾。

上午8点左右，从前线撤下来的盟兵团警戒士兵，向和田小队通报：

“大约20辆敌军坦克，和游击队一起过来了！”

各车打开炮口盖、启动引擎。

“瞄准M4坦克负重轮上方附近，那里容易击穿！”

和田小队长高声提醒。

不多时，伴随着震耳的轰鸣声，M4中型坦克沿着公路向南开来。日军坦克伪装完好，尚未被美军发现。各车乘员全都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静候美军坦克逼近。等到相距仅8米时，和田小队的3辆坦克一齐开火。转瞬之间，美军领头的坦克燃起大火，慌忙后撤；第二辆坦克也随即起火，日军坦克随即调转火力，集中轰击第三辆美军坦克。美军剩下4辆坦克听见炮声赶来，一场坦克对坦克的激烈对决就此展开。没过多久，日军这边也出现了损失：和田小队铃木军曹的座车中弹起火，车上看样子有人身负重伤。双方混战持续到11时过后结束，和田小队接到命令，向联队主力位置集结。

■1945年吕宋岛战场上，一辆美军M4中型坦克从 被击毁的日军九五式轻战车旁驶过。

在此之前，前田联队长收到和田小队正面有M4坦克集群南下的情报。他决定以永渕中队、实光中队主力发起反击，命令辎重中队寻敌进攻。永渕中队沿乌尔达内塔—圣法比安公路向前推进，在乌尔达内塔北侧遭遇美军坦克。队列前方的3辆坦克接连中弹起火，丸山少尉等4人阵亡。跟在后方的实光中队目睹这场交火，为迂回到沿主干道南下的美军坦克集群右翼，沿着主干道西侧田野向北开进。

中队长实光大尉（陆军士官学校第54期）将小林、田中两个战车小队的6辆中型坦克，以及指挥班的2辆轻型坦克留在疑似美军坦克集群驻足位置附近的洼地里，他本人乘车前出到前方台地的那一刻，骤然发现近在眼前的美军坦克。中队长座车抢先一击，炮弹精准命中美军指挥坦克，将其引燃，但他的座车随即遭到其余美军坦克的集火射击，转瞬便被大火吞没，实光大尉当场战死。

■一名日军坦克指挥官手持军刀站在九七式中战车前，在交战中日军坦克军官伤亡很大。

小林中尉接替指挥，带领中队一边与美军保持接触，一边向乌尔达内塔收拢，重整态势准备再战。美军尾随追击，直扑乌尔达内塔，但日军3门榴弹炮已经在十字路口设伏，等到美军坦克抵近到100米才猛烈开火，冲在最前面的2辆M4当即起火，后续坦克大惊，掉头撤退。

身在普洛雷斯，得知当日战况的重见支队长，必须做出重大决断。重见旅团的任务是尽可能长久迟滞登陆美军南下，掩护马尼拉、圣何塞一带的日本侨民和各类物资向巴莱特山口以东转移，同时为“铁”兵团（第10师团）在巴莱特山口构筑阵地争取时间。

■1945年初吕宋岛北部，美军步兵伴随M18坦克歼击车沿公路快速推进。

经过连日作战，他们摸清了残酷的差距：日军中型坦克发射的47毫米穿甲弹，必须抵进到距离M4坦克70米以内，才能有效毁伤对手；反观美军M4坦克发射的燃烧穿甲弹，能轻松击穿进入其射程内的日军坦克25毫米厚的装甲，同时产生足以瞬间熔化钢铁的高温，将坦克引燃。

支队长决心将全部兵力收拢至圣马努埃尔，以此地为埋骨之所，依靠坚韧持久的缠斗消耗美军战力，完成支队被赋予的任务，并向各部队下达了命令。

重见支队长之死

以战车第7联队为核心的重见支队，在1月18日早上把全部兵力收拢至圣马努埃尔。连日作战，战车第7联队损失惨重，集结时可用坦克如下：联队本部5辆、永渕队4辆、实光队9辆、高木队8辆、伊藤队3辆、原队4辆，合计33辆。

19日清晨，部队在圣马努埃尔的高地布成半圆形阵地：主干道东侧部署实光队、伊藤队、永渕队；乌尔达内塔公路沿线部署高木队。联队本部、旅团司令部设在土路围成的三角区域中心。坦克驶入掩体充当碉堡，坦克之间的空隙，依靠坦克的斜向、侧向火力以及步兵封堵。美军的打法十分谨慎，先以炮击和空袭彻底破坏日军阵地，再投入坦克占领，最后由步兵巩固阵地。

■战车第7联队第3中队九七式中战车改侧视图。

19日至24日，阵地持续承受炮火轰击与P-38战机的低空打击。部分美军坦克冲上主干道，但遭到日方榴弹炮、速射炮、坦克炮的伏击，美军士兵丢下起火的坦克撤退。日军突击队趁夜袭扰美军迫击炮阵地与前沿据点，取得了一定战果。

不料，26日清晨，15～16辆M4坦克在炮兵掩护、步兵伴随之下，出现在实光队右前方的水田地带，向着实光队步步逼近。他们进入日军坦克有效射程之后，始终不把薄弱的侧面装甲暴露给日军，还十分巧妙地向日军坦克倾泻炮火。实光队的坦克因此接连起火，伤亡不断出现。联队长下令实光队撤到学校南侧原队的阵地，此时该中队战力已经损失九成。

■1945年初吕宋岛战场上，美军M7型105毫米自行火炮车组合影，车体涂绘了16个战果标志。

27日，雨夜过后，美军从主干道与乌尔达内塔两个方向合围支队。及至此时，支队的坦克接连遭到M4坦克、P-38“闪电”与P-51“野马”战斗机的打击，兵力最后只剩下大约14辆。美军坦克也在榴弹炮、速射炮、坦克炮以及反坦克刺雷的打击下多处起火，残骸遍地，但进攻势头丝毫没有减弱。

■在圣马努埃尔战场被美军击毁的日军九五式轻战车。

当夜，战车第7联队长前田大佐前来拜会重见旅团长，两人在旅团长的座车前相对而立。重见少将鼻梁挺直，气质儒雅，前田大佐身材不高、体格壮实，自有战车联队长的威严气度。 纵然身处激烈的战火之中，两位指挥官依旧神色从容，不改镇定。

“我已经联系不上岩仲中将了。想来铁兵团应该已经完成阵地构筑，方面军的军需物资囤积工作也该收尾了。我认为支队的任务大体已经完成，如此一来，也就再无牵挂了。”

从重见少将的话语里，能看出他经过反复思量，心中已然抱定了决断。

“原本以为M4会大举冲锋，没想到他们十分谨慎，我们已经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能和阁下一同奋战于机甲部队，和战车共赴此难，是我这个机甲军官最大的心愿。就此别过，我将发起最后的突击。”前田大佐脸上已然写满赴死的决心。

“你先走一步，在那边等我。我也打算狠狠给敌人一记教训。”

二人紧紧握手，就此作别。

大约4小时后，23点40分，前田大佐带领本部2辆坦克，朝着美军炮口闪光处冲锋，一边用57毫米炮射击，一路突入敌阵，挨个摧毁美军反坦克炮阵地。最后，一发炮弹击中了他的座车，前田大佐重重摔落在战斗舱内。

“队长！”天城大尉把他抱起，他留下最后一句话：“别管我，继续向敌人射击！”

■1945年初在吕宋岛北部被击毁的日军九七式中战车改，重见伊三雄少将就被埋葬在这样的铁棺材之中。

重见少将从旅团长座车的炮塔舱盖探出半个身子，坦克径直冲向美军阵地。行进途中，他对炮手胁屋少尉喊道：“胁屋！这次换我来打！”随即接替炮手，亲自操炮开火射击。一阵猛烈射击过后，他开口说道：“仿佛又变回年轻军官了，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了。炮弹还充足吗？” 就在这一刻，从左前方遭到美军反坦克炮的集火射击，一发炮弹击穿了油箱，飞溅的碎片席卷了少将全身。在起火燃烧的坦克里面，再也听不到人声，这确实是无愧于战车兵团长身份的最后惨烈时刻。

至此，重见支队覆灭于圣马努埃尔的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