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报 2026-11-04 16:52:09
这几年,被家长带进精神科诊室的孩子越来越多,开口第一句常常是:“医生,他是不是抑郁了?”看到孩子情绪低落、说消极的话,甚至出现极端行为,很多家长自己先下结论了。
从事儿童青少年精神心理工作四十多年的杜亚松教授见过大量这样的家庭,他常提醒家长:很多时候,问题不在孩子,而是亲子关系和家庭沟通出了问题。
他一辈子的愿望是打开儿少精神病房那扇门
杜亚松曾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儿少科主任,退休后在上海星晨儿童医院(复旦儿科新虹桥分院)做精神心理项目总顾问,我们借此机会对他做了专访。有意思的是,杜亚松打开话匣子聊的第一件事,不是看过多少病人,而是他这辈子没做成的一件事。
“我年轻时候做精神科医生,儿童青少年住的都是封闭病房。我一辈子的愿望,就是为孩子们做成开放病房。”2024年,他来到星晨儿童医院,在院领导的支持下,按照自己的理念建设儿少病房。
为什么这么在意“开放”两个字?“因为看了太多被关起来的孩子。儿少精神病房,铁门一锁,手机没收,窗户限位。安全是安全了,可把孩子关起来,既不符合伦理,也违背孩子的天性。小朋友本来就是要玩耍的,在这里,孩子可以自由活动,正常玩乐,手机、电脑都不会一刀切限制。”他说,如果能把住院体系搭建好,这个心愿才算真正完成。
他坦言,近些年心理问题就诊量走高,大众对儿童精神疾病的关注度持续上升。一方面,识别能力提升、科普普及,让不少以往被忽略的重症病例,比如双相情感障碍、重性精神障碍得以被及时发现;但另一方面,网络信息鱼龙混杂,不少自媒体简单把情绪低落和家长对抗和抑郁症画上等号,无形中放大了焦虑,也催生了很多误区。
在他看来,老师往往是最先捕捉到孩子异常信号的人。他曾指导学生就此开展长期随访研究,结果印证:老师提供的观察信息,往往比家长的描述更客观全面。在学校这个集体环境里,有横向参照,孩子注意力下滑、情绪突变、社交退缩很容易被发现;可很多家长容易选择性忽略,简单归为“孩子只是叛逆、调皮”,错过了早期介入的时机。
被问到为什么会扎根儿童青少年精神科这个冷门方向,杜亚松回忆起早年的从医经历。还在实习阶段,他就遇到过不少棘手的小患者。曾经有一名16岁男孩反复骨折,一家人焦急万分,他翻遍文献找到答案,确诊是抽动相关问题,干预之后孩子慢慢好转。1996年,他从外地来到上海,一步步搭建起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儿少精神科团队。
不是病了,是家里不会相处了
杜亚松见过不少家庭,孩子的冲突行为,本质上不属于精神疾病,而是亲子沟通、家庭教养模式亮起红灯。
有一位爸爸带着孩子来就诊。孩子行为出格,后续被送去特训学校,在校期间遭受体罚。回家之后,父子矛盾彻底爆发,争执之下,孩子突然选择走极端。复盘这个案例的时候,杜亚松说:“这个孩子当时的诊断是对立违抗障碍,被误认为“叛逆”,并不是抑郁症。”孩子的偏差行为,根源在于家长习惯用管控、压制的方式教育,缺少平等沟通,只会“管”,不会相处。
一名13岁女孩执意要买价值一万三千元的限量球鞋,妈妈十分不解,抱怨孩子攀比。杜亚松听完反问这位妈妈:“你自己买五千块的鞋子,孩子天天看在眼里,学着你的样子,又怎么单单怪孩子呢?”这是家庭示范带来的消费观冲突。干预的重点是家庭行为干预,引导家长和孩子建立规则、好好谈需求。
还有一个孩子,习惯把纸箱、废品攒起来,定期卖掉,把钱交给爷爷。父母实在受不了,怎么会养出一个“捡破烂”的孩子?乍一看像囤积障碍,杜亚松没有急着往病上靠。聊下去才知道,爷爷本身崇尚节俭,这个习惯是老人潜移默化带给孩子的。“废品回收是很好的行为,只需要和家人商量好规则,固定周期清理售卖就可以。”杜亚松说。
孩子极端行为是不是抑郁?青春期叛逆、很多家庭矛盾、孩子出现自伤等极端行为,在杜亚松看来,不是孩子出了问题,而是大人还没有学会怎么和孩子相处。杜亚松做家庭治疗很多年,他的建议具体到有点“不近人情”:父母先改,孩子后改。你觉得孩子不跟你说话,你先想想上一次你听他说话是什么时候,中间打断了几次;你觉得孩子攀比,你先看看自己平时聊的是什么、买的是什么。孩子的问题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往往是大人不想看的东西。要先分清疾病与家庭关系。
精英家庭8岁孩子为何病了
当然,也有真正罹患精神疾病、需要住院规范干预的孩子。杜亚松说起一个让他印象很深的病例:一对高学历夫妻,两人求学、创业一路顺遂,回国之后事业受挫,便把全部期待寄托在孩子身上。才8岁的儿子确诊抑郁症,入院接受系统治疗。
上海星晨儿童医院打造了门诊、开放式儿少精神病房、神经调控、身心疗愈四位一体的儿童青少年心理干预体系,作为总顾问,杜亚松也参与相关方案的指导工作。门诊主要承担初步评估、诊断和就诊对接;开放式儿少精神病房提供24小时护理和多学科干预,适合需要连续观察和稳定支持的孩子;身心疗愈中心通过游戏、艺术、社交训练等方式帮助孩子表达情绪;神经调控中心则为相关适应症提供非药物辅助治疗。
这里的住院干预,不会上来就用药。入院第一步是全面评估,覆盖孩子发育水平、心理状态、认知能力,同时细致梳理家庭环境、亲子互动模式。
“评估不是为了给孩子下一个冰冷的诊断标签,而是找准根源:是疾病需要医学干预,是亲子关系需要修复,又或是两者并存,同步处理。”杜亚松说,一个孩子注意力不集中,可能是ADHD,可能是焦虑,也可能是昨晚爸妈吵了一夜他没睡着。当然,药物是重症干预中的一环,除此之外,还搭配经颅磁、生物反馈等神经调控手段,结合心理治疗、身心疗愈同步开展。对低龄儿童,心理治疗很多时候是游戏治疗,在玩耍的过程里完成干预。
他一直向往开放化的病房模式:孩子可以正常活动,手机、电子产品不搞“一刀切”式禁止。他坦言,目前病房采取半开放管理,出于安全考量设置管控,一部分风险较高的孩子不能完全放开,但开放病房始终是他想要推进的方向。
杜亚松说,很多家长习惯急着定性、贴标签,急于找到一个“病名”来解释孩子的所有反常。其实,孩子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份诊断证明,而是父母愿意停下指责,蹲下来认真听一听他心里的声音。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左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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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4 15:3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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