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强厄尔尼诺已确认！8大关键疑问，气象首席专家一次讲清

今年5月，赤道中东太平洋正式进入厄尔尼诺状态；

9月，国家气候中心宣布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形成；

10月，国家气候中心正式确认，此次厄尔尼诺事件已成为有系统观测以来最强的一次，预计秋末冬初达到峰值。

本轮厄尔尼诺事件为何会发展得这么快这么猛？最强厄尔尼诺来了，又会如何影响我国气候？我国今年极端天气频发，都是厄尔尼诺的“锅”？《一起来唠科》对话中国气象局公共气象服务中心原气象服务首席朱定真，深入厄尔尼诺的形成机理，澄清误解，并解读今冬明夏防范要点，探讨应对之策。

“强度史无前例，发展速度史无前例”

1.什么是厄尔尼诺事件？今年的这次厄尔尼诺事件目前发展情况如何，有何特点？

朱定真（中国气象局公共气象服务中心原气象服务首席）：事实上，厄尔尼诺是在地球海洋和大气中经常可出现的一种间发性的自然现象，大致每隔数年就要出现一次，间隔的年数可长可短。短的只间隔2年，长的可间隔7年或更久。厄尔尼诺的首次命名在19世纪末，但在自然界中此种现象在这以前早已存在了。

关于厄尔尼诺，最早以科学文字记载和报道的，大约是1891年秘鲁的利马地球物理学会的公报。秘鲁利马地理协会主席在该协会的一份公报上写了一篇小文章，呼吁人们注意这样一个事实：即在 Paita 和 Pacasmayo 港之间观测到一股和正常（即自南向北的冷洋流）相反的自北向南的逆流（即暖洋流）。由于它总是每年圣诞节后不久就出现，故当地航海者称之为厄尔尼诺（圣婴、上帝的儿子之意），原意是指秘鲁沿岸每年一度的海水自然增暖现象。

后来，人们发现每隔几年这种增暖现象异乎寻常地强，逆流也异常地往南伸展，同时伴随着极其异常的降水。因此，后来人们将这种每隔几年的南美沿岸异常增暖现象特指为厄尔尼诺现象，使之成为科学术语。 这时还是对厄尔尼诺狭义的定义。随着对整个热带太平洋热状况的了解，人们逐渐发现，每隔几年出现在南美沿岸的海水异常增暖并不是局地现象，而是和赤道中东太平洋大范围的海水增暖过程相联系。随之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研究它，想要弄清它出现的时间，追踪它的历史，找出它的发生规律和影响。

我国以中东太平洋关键海区（Nino3.4区）海温指数作为判别厄尔尼诺的相关依据，当这一指数连续3个月达到或超过0.5℃时，就表明已进入厄尔尼诺状态。若该状态持续5个月及以上，则判定为一次厄尔尼诺事件。在此基础上，依据海温峰值又可将厄尔尼诺事件划为四个等级：弱事件（峰值≥0.5℃且<1.3℃）、中等事件（≥1.3℃且<2.0℃）、强事件（≥2.0℃且<2.5℃）和超强事件（≥2.5℃）。

今年9月，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峰值已经超过了2.5℃，达到了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级别。自有系统性监测纪录以来，历史上已发生过3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分别发生在1982—1983年、1997—1998年和2014—2016年。相对而言，这次的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有两个特点，其一就是强度非常强，前三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的海温峰值最高的是2.8℃，而据国家气候中心监测显示，本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10月份前5候的海温峰值已超3.2℃，已经可以确认是有监测纪录以来最强的一次厄尔尼诺事件，而且目前还没有达到它的最高峰值。其二就是本轮厄尔尼诺事件发展速度特别快，从进入厄尔尼诺状态发展到超强只用了5个月，而之前的3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则需要7-15个月。所以本轮厄尔尼诺事件不仅强度是前所未有的，发展速度也是前所未有的，我们应该予以充分重视。

2.气象学家是如何监测厄尔尼诺的？它又是如何一步步影响全球气候的？

朱定真：厄尔尼诺是海洋和大气双向耦合、相互作用的一个过程。简单的说，地球下垫面（城市、沙漠、森林、海洋等等）因为在太阳照射下的受热情况不同，由此产生了高低压的不同分布，而空气由高压向低压流动就产生了大气环流。

在太平洋赤道地区有两大空气团，一个是中心位于东南太平洋复活节岛附近的高气压，另一个是位于澳大利亚-印尼附近的低气压。在太平洋赤道附近表面，吹着与这两个气团的气压差成正比的强劲东南信风。正常情况下，赤道信风自东向西吹拂，将太平洋表层的暖水源源不断地输送至西太平洋，而东太平洋则由于海洋下层冷水上翻导致海温偏低，由此就形成了热带太平洋西暖东冷的格局。厄尔尼诺就是海洋和大气的相互作用出现了偏离，具体表现为太平洋中东部的海温上升，导致东西太平洋的温差变小，赤道信风减弱，信风减弱又进一步拉升东太平洋的海温，导致大气环流出现紊乱。

一般来说，上升气流活跃的地方往往雨水多，下沉气流控制的区域往往多旱晴天气。厄尔尼诺事件的出现，就会改变大气环流上升气流和下沉气流的位置、强度，进而改变全球天气模式。比如最近印尼遭遇了近十年来最严重的野火季，已记录野火点超过100万个，这次厄尔尼诺事件就是其中的一个助推因素。

关于厄尔尼诺现象的研究，一开始是把它当成一种少见的气候变化的现象，但随着研究的深入，发现它其实是一种气候常态，有自己的周期，每隔2~7年就会出现一次。但关键区海洋为什么每隔2~7年某片海区温度会偏高？究竟是因为信风先减弱还是先有洋流偏暖？谁导致了变化的启动？它的机制是非常复杂的，都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当然厄尔尼诺暖中心的落区不是固定的，也会出现摆动，当海温异常暖中心出现在赤道东太平洋区域，我们称之为东部型厄尔尼诺，当海温异常暖中心出现在赤道中太平洋区域时，则被称为中部型厄尔尼诺。因为偏暖的区域比较大，海洋要慢慢变热，海洋变热了以后再加热它上空的大气，上空的大气加热以后再持续引发环流变化，才能一环一环逐步影响数百公里、上千公里的地方，乃至全球的气候，因此厄尔尼诺的影响不仅持续时间比较长，而且存在明显的滞后性。这就好比我们家里的空调，空调打开就好比厄尔尼诺现象开始了，空调的加热温度就好比厄尔尼诺的强度，但整个屋子要暖和起来是需要一定时间的，空调关掉之后，加热后的温度也不会马上就恢复之前的状态。这就是厄尔尼诺的影响滞后效应。

全球变暖背景下，厄尔尼诺或呈现频发、强发趋势

3.自前工业化时代以来，温室气体排放已使地球平均温度上升了约 1.4℃。在海洋日益变暖的趋势下，厄尔尼诺事件，尤其是超强厄尔尼诺事件，会变得更加频繁吗？

朱定真: 厄尔尼诺的成因和内在发展规律很复杂，很多环节还有待研究。但全球变暖是气候大背景。根据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成里京团队发表于《大气科学进展》的论文，研究显示海洋热含量已经连续九年破纪录、增温率二十年翻了一倍。今年9月，全球海洋(不包括极地地区)表面平均水温已经达到21.05℃，创下该月份的历史最高纪录。厄尔尼诺相关监测指标是关键海区海温偏高，从这个层面来讲，随着全球变暖愈演愈烈，海温整体呈现升高趋势，那厄尔尼诺出现的频次和强度都可能增加。

但与此相关，评估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的标准是不是可能也会发生变化。目前超强厄尔尼诺（≥2.5℃）已经是顶级了，但如果后续海温超过的强度持续攀升，常常远超2.5℃的增温，是不是可以考虑在超强之上再增加一个级别，像“强台风”上面又加了“超强台风”一样？另外，考虑到全球变暖的趋势，是不是也要把厄尔尼诺和拉尼娜的海温参考基准数值做相应的调整。因为整个基础温度随着全球变暖持续在升高，如果还一直沿用过去的平均海温标准来评判厄尔尼诺强度，可能就不“与时俱进”了。事实上，我们常用的气候平均值一般指的就是30年平均，它本身就是滑动的，需要不断修正的，而不是固定数值不变的。只是需要根据科学研究，和公众服务的需求慎重讨论确定。

4.那厄尔尼诺事件是如何影响我国天气的？我们需要提防哪些风险？

朱定真：厄尔尼诺配合副高、东亚季风节奏和水汽输送，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我国的气候常态。目前来说，概率比较大的影响是三点。

其一是今年我国暖冬的概率大。因为在厄尔尼诺年，我国冬季冷空气的活动会偏弱一些，暖空气的控制会更明显。但暖冬指的是三个月的平均温度，是气温总体偏高，不代表天天暖，也不代表冷空气就不南下，所以气候中心提醒今冬寒潮频次反而会略偏多，前冷后暖，气温冷暖起伏大。事实上，因为全球变暖，造成中纬度和寒带的气温温差减小，反而是有利于冷空气南下的，包括极地也会有暖气团进去，把冷气团挤下来，所以暖冬里的冷事件概率是在增加的。

其二是次年长江中下游发生流域性洪涝的风险增大。从统计上看，厄尔尼诺影响我国气候的一个典型，就是次年夏季长江流域的降水异常。从历史上看，在1998年、2016年这两个超强厄尔尼诺次年，长江流域都出现了大洪水。虽然不能以此进行简单类比，但需提前提防风险。

其三是次年夏天出现高温热浪的概率增大，强度可能增强。从历史数据来看，厄尔尼诺对全球气温通常会有抬升作用。目前已有很多业内专家，受本轮超强厄尔尼诺影响，2027年很有可能会成为有观测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

厄尔尼诺是气候常态，无需恐慌

5.截至9月1日，今年西北太平洋和南海共生成24个台风，登陆我国的达到7个，台风较常年明显偏多，这和厄尔尼诺有关吗？

朱定真: 关于厄尔尼诺事件和台风之间的关系，有观点认为厄尔尼诺会导致西太平洋的台风生成位置偏东，因为暖洋面东移了。比如今年第13号台风“白海豚”生成的位置极为偏东（东经176.9度），堪称跨越半个太平洋而来的“远客”，移动距离超6000公里。这样来自远洋的台风登陆我国极为少见，是1951年以来登陆我国路径最偏东的台风。

还有观点认为，厄尔尼诺会减少影响我国台风的数量，因为西北太平洋海温正常年份偏暖的海区相对偏冷了，台风生成会受到一定抑制。但影响我国每年台风数量多少的因素远远不是一个厄尔尼诺那么简单，十分复杂，比如你提到的今年截至9月份的统计显示，反而是台风增多了。

从全球变暖的角度来看，近些年来台风确实呈现出一定的变化趋势。在全球变暖背景下，海洋储存的热量增加，海温升高，暖海区的面积在增加，暖洋面的深度也在增加，从逻辑上来说，这些条件确实有利于助推台风的增强，也能让台风得以维持的周期变长，且随着海温上升，海水可能暖得更早，冷得更迟，适宜于台风生成和发育的时段也可能会拉长。

但无论是厄尔尼诺，还是全球变暖，都不会直接决定台风生成的位置、数量和强度。换言之，台风的生成条件并不是单一的因素决定的，除了洋面能量之外，还要考虑到上层大气的配合、垂直风切变的强度等等因素。在全球变暖叠加厄尔尼诺的过程中，这些因素影响台风生成的机制，还有待观察。

6.厄尔尼诺会加剧极端天气的发生吗？

朱定真：不能一概这么说。不要因为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出现了，就把一切异常的怪天气或者极端天气都和它挂钩起来，也不要因为超强厄尔尼诺事件来了，好像我们就要面临一个重大的“末日危机”似的，焦虑得不得了。

我再次强调，厄尔尼诺是气候常态，每隔2~7年就会来一次，过去有，现在有，未来还会长期与我们共存。厄尔尼诺也好，拉尼娜也好，它确实都给相对常年的天气分布带来一些变化，这个变化可能是落区的变化，比如说原来旱的地方可能变涝了，原来涝的地方变旱了，也可能是季节的变化，提早了，或延迟了。但总的来说，厄尔尼诺是气候背景，和具体的天气过程属于“天气”和“气候”两个领域，总把厄尔尼诺和具体的天气挂钩，这是非常牵强的。所以我们一般不去具体讨论厄尔尼诺出来以后，某地、某时的极端天气一定是多还是少，这在科学上是不严谨的。

近年来，受气候变暖影响，我国现在极端天气的频率和强度都在增加，开始呈现常态化趋势。以今年为例，据国家气候中心统计，今年我国有51个国家气象站日降水量突破了历史极值，全国共74个国家气象站日最高气温达到或突破历史极值……但很难将每一个极端天气都与厄尔尼诺对应上。

我们常说气候系统有五大圈层，大气圈、水圈、冰冻圈、岩石圈和生物圈。每一个圈层的变化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相互的影响更是复杂。厄尔尼诺只是其中一个气候紊乱的因素，每次具体天气过程的影响，是和其他天气要素一环一环地配合起来发生作用的，其他要素所起的作用可能并不会比厄尔尼诺小。

所以，我们判断厄尔尼诺影响，可以从统计学上做参考，但也不会100%的复制。因为大气也好、洋流也好，都是流动的，变化的，它不会重复一个模子。作为普通公众，真正受影响的还是具体的天气过程，我们日常多关注天气预报和预警，科学应对即可，不需要太多恐慌。

极端天气频发，气象服务需与时俱进

7.厄尔尼诺的出现会给天气预报带来哪些影响？在今年的台风路径预测中，不少AI模型的表现都挺亮眼的，您如何看待AI的天气预报能力？

朱定真：厄尔尼诺造成气候紊乱，它会偏离常态，这就会给我们的气候预测、天气预报带来麻烦。因为我们原来掌握的一些季节性的气候分布规律，比如台风的路径，暴雨的落区等等，可能都因此变得更复杂了。

相对来说，AI在天气预报这一块的一大优势是在相似处理上。我们在做气象预报的时候，有一个方法就是找相似。比如我当了几十年的预报员，脑中可能积累了一两千个天气预报的案例，在预报的时候我只能在这一两千个案例中去寻找相似过程的经验。但AI的强处是它能把千万数量级的案例全都存档，并在非常短的时间内给你找到相似的案例，提供决策参考。所以在用相似法来做预报和判断天气的时候，它能帮我大忙，因为作为人，我记不了那么多，也想不了那么快。

但AI应该是预报员的助手，并推动预报员向更高的技术水平努力，还不可能替代预报员。AI的发展，与气象学的发展将会是相互促进，比翼齐飞。尤其是在极端天气日益频发的今天，极端天气的案例少，类型多，复杂度高，没有现成的规律可循，需要气象学的进一步发展。换言之，越是在极端天气频发的时候，人的重要性反而是更加凸显的。

也正因为如此，对于预报员来讲，他的压力不是被AI替代，而是对新技术更要有综合性的认知和理解，不断提高自己的能力。面对越来越多的信息，你自己要去判断。哪一个模型对哪一种天气，在哪个季节的准确率高，你要在各类信息中做取舍。如果你对AI不了解，AI反而有可能干扰你的判断。

8.在农业这种靠天吃饭且生产周期长的领域，农民很难依靠短期的天气预报来调整自己的安排，他们该如何应对气候变化？

朱定真：的确，农民的种植结构、粮食产量，不仅需要关注短期的天气预报，也与气候变化密切相关。但要应对气候变化，更需要我们做的是依据对未来气候变化的最新研究成果，更新在几十年前气候背景下的我国的农业气候区划信息。

我们平常用的气候平均值就是以30年为期限的，但距离我们上一次做农业气候区划已经超过40年了。20世纪60年代中期和80年代初期，在国家有关部门统一部署下，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自上而下地通过“人海战术”，先后完成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全国农业气候区划。但40多年过去了，之前的区划已经不能反映我国农业生产结构和作物布局发生的显著变化，亟需更新调整。

与第二次全国农业气候区划（1951-1980年）相比，1981-2010年我国有30个气候区都出现了水平位置移动或范围盈缩。其中寒温带界线西缩、北移；暖温带北界东段北移，且最大北移幅度已超过1个纬度；北亚热带北界东段越过淮河一线，平均北移1个纬度以上；中亚热带北界中段从江汉平原南沿移至了江汉平原北部，最大移动幅度达2个纬度；南亚热带北界西段北移0.5—2.0个纬度。长期继续下去，北方“麦浪滚滚”变成“稻浪滔滔”或将成为可能。以夏玉米为例，在这期间，中国夏玉米种植的气候适宜区主体均呈东移趋势，面积也显著减小。

虽然，我国现在的气候并没有发生大的改变，但确实在发生摆动。比如现在整个暖区在向北扩，雨带也有向北摆动的趋势。相应的，种苹果的北界在向北拓展，种香蕉的北界也在向北拓展。总之，我国农业气候区已经发生了改变，尽快摸清现状，才能因地制宜地适应和应对。现在中国气象局已经在牵头做这个事了，相信依据当今农业气候资源演变和气候变化研究的最新成果，利用现代遥感、地理信息、大数据、人工智能技术，新的农业气候区划在做完之后，一定能切切实实帮助到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