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2026-11-06 03:47:48
夏布鲁贝西是一座沿河而建的边境小镇,位于尼泊尔北部山区。受访者供图
尼泊尔北部热索瓦县(Rasuwa)的北部山谷,有一座沿河而建的小镇,叫夏布鲁贝西(Syabru Besi)。博特科西河(Bhote Koshi River)与朗塘河(Langtang Khola)在小镇旁交汇。夜深时,镇上的人们还能听见河水的声响。这里靠近中尼吉隆口岸,也是许多旅行者前往朗塘谷地徒步的起点。
两个月前,在中尼边境发生的那场灾难里,洪水裹挟泥沙和巨石冲入博特科西河,冲过沿河而建的村镇,也冲走了居住在此地的人们的生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政府间水文计划(IHP)的遥感评估显示,夏布鲁贝西已识别出的559栋建筑中,433栋受到不同程度的损毁,约占总数的78%。
灾后,这座尼泊尔小镇的名字,曾短暂地进入国内媒体视野。央视新闻的报道员迪帕克·雷扎尔曾乘坐直升机飞到核心受灾地区上空。“夏布鲁贝西曾经人群熙攘,那么多房屋,现在都没有了,这里只剩下了一片寂静。”他说。
云南大学民族学学者邬迪,长期从事藏文化及喜马拉雅区域族群文化研究,他曾一次次走进尼泊尔开展田野调查,也多次去过那片中尼边境山谷。对邬迪而言,夏布鲁贝西是由一个个鲜活日常构成的“快乐之地”。
他最后一次到访,是在2025年11月的一个寒冷深夜。当地朋友扎西的母亲不断催促,问他到哪里了。等赶到时,一大碗热腾腾的五花肉已为他炖好。
那时,谁也没有把这个夜晚当作告别。
2026年10月5日,尼泊尔政府结束了持续约40天的专项搜救行动,将工作重点转向灾后恢复与重建。据尼泊尔警察总部10月10日公布的数据,此次灾难已造成1457人死亡,另有4720人失联。
如今,山谷已经改变模样,但灾难发生前的夏布鲁贝西在邬迪的记忆中依然鲜活。记忆中,那里有繁忙的边贸货车,有骑摩托车带他去转悠的一群男孩,有早晨煨桑时松枝燃烧的气味,也有节庆时伴着鼓点跳起的舞蹈。
那些曾经寻常不过的片段,如今在记忆里有了不同的分量。
以下自述根据对邬迪的采访整理。
沿河而建的“秘境”
从加德满都前往热索瓦的山路上,客车与对向驶来的车辆几乎擦身而过。受访者供图
最初听说热索瓦,只知道它与中国西藏吉隆口岸相邻。至于那里生活着什么样的人,山谷又是怎样的景象,我几乎一无所知。
2024年,我申报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获批,课题主要研究中尼跨境通道建设对尼泊尔沿线村镇的影响。此后,我多次前往热索瓦,调查当地的道路、村落和居民生活。
夏布鲁贝西位于尼泊尔热索瓦县北部山区。从吉隆口岸进入尼泊尔后,夏布鲁贝西是沿线第一个较为大型的集镇。它位于朗塘河与博特科西河交汇处附近,河谷在这里呈“Y”字形展开。在一次次田野调查中,夏布鲁贝西逐渐成为我在尼泊尔最熟悉的地方。
我第一次去夏布鲁贝西,是从加德满都出发的,全程约110公里,我坐车坐了六个多小时。放在中国,这样的距离并不算远。刚出发时,道路还是很平坦的,但是越往边境的方向开,道路就越泥泞了。
过了热索瓦县城首府敦切(Dhunche),道路变得更加颠簸,车身一路摇晃。坐在吉普车里,我的脑袋常常撞到车顶。人随着车身上下起伏,有时简直像在“跳舞”。雨季时,沿途时常遇到塌方和抢修施工。
当路边的卡车越来越多,就知道自己离夏布鲁贝西越来越近了。
越靠近这里,中尼贸易的货车就越密集。那些车身画着花纹、挂着彩色饰物的大货车,停在路边等待装卸货物或办理相关手续。司机们在这里休息、吃饭、喝茶,再继续向口岸方向行驶。
镇上有四十多家大小旅馆,还有餐馆、商铺和手工艺品店。徒步的旅人在这里歇脚,货车司机在这里吃饭。当地人的生计围绕着这些往来展开。
小镇的兴起与尼泊尔旅游业的发展密切相关。夏布鲁贝西是前往朗塘谷地徒步的重要起点之一。一些有经济基础的村民,早年间就从山上搬到道路旁,修建旅馆,接待徒步者和过路人。当地朋友扎西的父亲就是较早沿道路开设旅馆的人之一。去加德满都的大巴车就停在扎西家的旅馆对面。
镇上的一天,通常从清晨7点左右开始。天刚亮,居民便开始煨桑。松枝燃烧时,街巷升起烟雾,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的香味。随后,人们清扫院子、打理花草,准备早餐,开始新的一天。下午三四点,批量的游客乘坐班车或包车抵达,旅馆经营者随之忙碌起来。
在夏布鲁贝西,年轻男孩在山上一处平台抽烟、聊天,把这里当作“秘密基地”。受访者供图
小镇上的年轻人有自己的去处。我认识的几乎每个年轻男子都有一辆摩托车。他们会沿着蜿蜒的山路,骑到山上的一个小平台。那里视野宽阔,能够俯瞰村子、远眺群山。男孩们常在这里聊天、抽烟。
小镇不大,居民间有着密切的亲缘关系,彼此熟悉。年轻人不愿让长辈看到他们抽烟,便把山上的平台当作自己的“秘密基地”。
从小镇继续往山里走,景象又有不同。嘎特朗(Gatlang)、戈琼(Goljung)等塔芒人村落依山而建,传统民居沿着山坡层层铺开。房屋多数采用木石结构,深色的屋舍掩映在山间。
2002年起,尼泊尔政府逐步开发和推广“塔芒文化遗产徒步道”(Tamang Heritage Trail),将夏布鲁贝西与嘎特朗、提穆雷、奇利梅(Chilime)、图曼(Thuman)、布里顶(Briddim)等村落串联起来。塔芒的徒步路线吸引了不少欧美背包客,中国游客相对少见。一些背包客愿意住进当地村民的家里,体验村落里的日常生活。
塔芒(Tamang)是尼泊尔的一个少数族群。在藏语里,“塔芒”有“骑兵”的意思,学界有观点认为,塔芒人的部分先民可能与吐蕃时期军事人群有渊源。由于在地理上毗邻西藏,塔芒人的文化和生活深受我国西藏地区的影响。当地既有藏传佛教传统,也保留着地方性祭祀与萨满实践。村民会请喇嘛主持佛教仪式,也会向当地的萨满求助,后者被认为能够与神灵沟通,为病人祈福、治病。
部分当地人相信人与土地、神山之间存在神圣契约。如果向导或游客在山里随意杀生、破坏自然,激怒了山神,山神就会降下雪崩、泥石流等灾难作为警告。
称得上奇异的是,2025年,村民在半山腰新修的那尊莲花生大师佛像,在灾害中完好无损。或许是因为地势较高,那个雕像如今依然静静面朝那片残破的河谷。
藏文文献中,喜马拉雅一些偏远山谷被称为“贝隅”(Beyul),意为隐修圣境或秘境。传说莲花生大师曾在这些地方埋下伏藏,等待后世的掘藏师发现。可能由于受到文献和文化的熏陶,总觉得那里也是我的Happy Land(快乐之地)。
突如其来的灾难,带走了那片快乐之地。灾后,我看到当地朋友在社交平台发出的小镇灾前、灾后对比图,只写了一个英文单词:Gone。
全没了。
最后一瞬
扎西哥哥的婚礼现场。受访者供图
在夏布鲁贝西,我最熟悉的是扎西一家。
每次去夏布鲁贝西,我基本都住在他们家。扎西一家七口人,扎西是家里最小的儿子。除了哥哥,扎西还有三个姐姐,其中一位在当地政府任职,另外两位长期生活在英国和德国。
扎西的父亲每逢遇见熟人,总会介绍说,我是他来自中国的儿子。扎西的母亲总担心我吃不惯当地的饭菜,会向住在家里的中国施工队厨师借来一些中国调味品,专门给我做红烧肉。她知道我经常去西藏做田野调查,那里天气寒冷,她还亲手给我织过毛线帽和厚袜子。
2024年,我的导师李志农教授带着几位师弟师妹到热索瓦调研,扎西的母亲给我们每个人赠送了带有塔芒族传统纹样的布包和手环。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有些挂在房间里,有些至今仍随身带着。
与他们相处久了,我渐渐把扎西家当成了自己在尼泊尔的另一个家。
随着与扎西一家的熟悉,我也逐渐融入当地人的生活。我曾参加过扎西哥哥的塔芒传统婚礼,也和当地朋友一起过藏历新年。
夏布鲁贝西当地社区有一处广场,村民会在那里举办公共活动。扎西哥哥的婚礼就在广场举办。当时真是人山人海,广场周围支起了很多帐篷,几乎所有村子的村民都前来庆祝,每个大帐篷就是一个村子村民的接待地。大家在广场中间载歌载舞,特别欢乐。
当地朋友们常无偿作为向导,骑着摩托车带我到各个村子转悠。某天傍晚,朋友阿皮骑着车载我从山上往下走,突然下起了很大的雨夹雪。非常大,大到看不见路。我们没有雨具,只能冒着雨雪继续往山下骑。道路湿滑,天色渐暗,我也越来越焦虑,甚至有些害怕。我们都担心会不会就这样交待在山里。
大约骑了二十多分钟山路,最终才安全下到山底路边的茶室,一桌客人正弹唱着塔芒歌曲。我们浑身湿透,一边拧干衣服,一边听着歌声,那一刻,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也正是这些共同经历,让我与当地人结下了更深的情谊。
与当地年轻人相处久了,我也逐渐了解到他们生活中的另一面。尼泊尔的薪资水平相对较低,机会少,尼泊尔许多家庭都把到国外务工当成重要出路。在我接触的当地年轻人中,多数人打工赚钱的目的,就是为出国积累启动资金。
扎西在镇里开了一家咖啡馆。灾难发生前,他曾告诉朋友,“咖啡馆的生意逐步步入正轨”。受访者供图
扎西的打算有些不一样。他希望在小镇上开一家咖啡馆,让前往朗塘谷地徒步的外国游客能够在这里停下来,喝一杯现磨咖啡。为此,他专门去学习了咖啡制作和烘焙。
后来,他在家附近租了一栋两层的石木房,自己动手装修,又贷款买了咖啡机,把咖啡馆开了起来。我曾送他一台小米照片打印机。他把游客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咖啡馆的照片墙上。
扎西在加德满都还曾参与过3个月的“汉语学习班”,会一点点汉语,平时见到我就一直亲切地叫我“哥哥”。他掌握的中文词汇不多,最常说的就是“哥哥”“你好”“吃饭了吗”“再见”。每当店里有中国客人时,也会给我打来微信电话,让我帮忙翻译和点单。
2026年8月8日,我在加德满都最后一次见到扎西。当时他正打算购买一批家具,回去装饰咖啡馆。他告诉我,过去一年,咖啡馆的生意已经逐渐步入正轨,开始赚到一些钱。
他告诉我,未来他计划升级咖啡馆,要给菜单上再增加比萨和烘焙面包。等连接夏布鲁贝西与吉隆口岸的公路修好后,他还要把家里的客栈重新装修,让住客住得更舒服。说起这些计划时,他还拿出一张自己设计的客栈外观图,和我讨论改造后的样子。
我曾希望能帮他争取来中国读书的机会。在我的设想里,他熟悉当地语言和生活,又愿意学习中文,将来或许可以成为中尼跨境基础设施建设、贸易和文化交流之间的桥梁。
如今,这些计划都被灾难打断了。那时,我们都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我还记得,扎西曾无数次跟我说,“哥哥,以后你在热索瓦的咖啡,都包了,终身免费”。
灰下去的头像
夏布鲁贝西的停车场与公共活动中心。受访者供图
灾难发生那天,我刚结束在英国的学术交流。正准备前往机场乘机回国时,朋友和同事们陆续发来微信,问我是不是还在热索瓦,那里发生了严重泥石流灾害。
最初,我没有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前一年当地也发生过洪灾,我以为这次或许也是类似的情况。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我才逐渐意识到,这次灾难可能远比想象中严重。下飞机后,我不断地给扎西发信息,但一直没有回音。社交媒体上,他的头像也再没有亮起来。
灾难带走了今年27岁的扎西。他的母亲和姐姐也下落不明。失联名单上,有我的许多朋友。
那些天,我迫切地想确认那些朋友是否平安。灾后两天,我终于联系上了当地的另一个朋友吉贝斯(Jibesh)。灾害中,他的手机被冲走,新买了手机才重新取得联系。他告诉我,洪水来临时,房子剧烈摇晃,像发生了地震。母亲最先察觉到危险,让大家往外跑。吉贝斯也试图拉着外婆一起逃,但外婆腿脚不便,还是被冲走了。只有他和母亲逃了出来。
一位提穆雷村的朋友,平时在加德满都工作,他父母和妹妹留在家乡。灾后,我发给他的消息一直没有回应。直到某一天,消息终于显示“已读”,他却没有回复。后来我在社交平台看到,他发了一条动态。他写道,父母和妹妹都没了,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们。面对这样的失去,话语似乎很无力。
后来,我也辗转联系上扎西的哥哥。扎西一家,只有他和父亲在灾难中幸存。当我终于和他在社交平台上再次取得联系后,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过去有很多共同的记忆,但在那样的时刻,我担心自己的话说得不合适,也怕询问太多,会让他再次陷入痛苦。
想了很久后,我只是问他:“你吃饭了吗?”
他回:“吃过了,哥哥。”
我不知道再回什么,就在他的话上点了个小爱心。聊天就这样停住了。
夏布鲁贝西的戒楚节活动,这是该地区重要的活动之一。受访者供图
按照尼泊尔此前的法律规定,一般情况下,连续12年下落不明且没有生还证据的人,才可被推定死亡。2026年10月9日,尼泊尔总统签发了法律修正令,为灾害失联人员建立特别死亡认定程序。
根据新规,失联人员在失踪45天后,可经身份核实、公告等程序,由政府依法作出死亡宣告。家属随后可依据相关文件,向地方登记机关办理死亡登记、领取死亡证明。
受灾的夏布鲁贝西村民被临时安置在加德满都。除了一些投亲靠友的人,不少村民住进了斯瓦扬布(Swayambhu,俗称猴庙)附近的“黄庙”(Yellow Gumba)。
寺庙里布置了照片墙,贴着失联亲人的照片。或许大家都心里清楚,失联大概率意味着什么。尽管没有找到遗骸,但村民们已经按照当地传统,请喇嘛为失联的亲属举行了超度仪式。
最后的仪式在第四十九天。喇嘛念经时,会把逝者的照片、写着名字的字条烧掉。在塔芒人的仪式里,这代表已经把他们送走了,送去了下一个轮回。
仪式结束后,留下来的人,还要继续面对失去亲人后的生活。
扎西的哥哥性格相对内向。过去,家里需要接待客人时,常常是扎西在前面张罗。现在,许多事情突然落在哥哥身上。父亲年纪大了,家里的账目、日常支出,以及与外界的往来,都需要哥哥慢慢接手。
他还要面对母亲失联后留下的生活空缺。
扎西的母亲过去承担着家里许多琐碎的家务。灾后,长居英国和德国的两个姐姐赶回了家,其中一位给家里买了一台洗衣机。我听说这件事时才意识到,他们家原来一直没有洗衣机,全家人的衣服都由母亲一双手清洗。
洗衣服本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母亲在时,不会特别想到这件事,她不在了,生活中的空缺就显现出来。准备一日三餐、烧水煮茶,这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常,却再也无法照旧。
灾难发生前,许多热索瓦的朋友曾和我谈起未来。许多人告诉我,道路修好之后,会有更多货车经过,会有更多游客前往朗塘谷地徒步,会带来更多生意。
有人还和我聊起对中尼铁路的向往,希望有一天,能够坐上火车去拉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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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6 01: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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