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扬科学家精神·大家小事丨于敏：纸带上揪出的故障

科技日报记者 王迎霞

很多人以为，但凡重大科研取得突破，都在轰轰烈烈的瞬间。

其实不然。

1965年秋，上海华东计算技术研究所。我国氢弹理论攻关的“百日会战”，在这里紧张打响。

于敏带领科研团队，日夜奋战在J501计算机旁，做氢弹原理的数值模拟。他是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核物理与粒子物理专家，我国氢弹理论设计的关键奠基人，为了氢弹事业放弃熟悉的基础物理研究，从此隐姓埋名28年。

彼时，我国没有显示器，即便像J501这样的第一代电子管大型计算机，输出的全部计算结果，都打印在连绵不断的纸带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核爆过程每个瞬间的物理变化。

卷卷纸带不断吐出，碳粉沾满每个人的指尖。一次，关键运算结束，科研人员俯身细读海量数据，寻找氢弹自持热核反应的可行路径。

就在这时，于敏发现了异常——有一个核心物理量的变化趋势反常，违背基本物理规律。

团队立刻展开排查。一开始，大家以为是物理方程或者计算程序出了问题，但反复校验公式、检查程序，都找不到根源，纸带的异常依旧存在。

难题摆在眼前：理论没问题，代码也没错误，为什么算出来的数据不对劲？

于敏埋首在一摞摞长长的打印纸带之中，他的脑海里不只有冰冷的数字，还有早已构建起的完整核爆物理图像。凭着深厚的物理直觉，于敏大胆判断，问题不出在模型，而是计算机硬件。

顺着这个思路，技术人员逐项排查机器元器件，最终找到病根：计算机内部一个加法器晶体管损坏。

更换零件再次运算，纸带上的数据瞬间恢复正常。一场险些消耗大量机时、误导整个攻关方向的危机，被于敏及时拦下。

在当年的条件下，计算机机时是极其宝贵的。如果这个硬件故障没能及早识别，连日的计算、大量的人力投入都会付诸东流，直接拖累氢弹理论突破进程。

“设备会出错，但老于的物理判断从来没错过。”后来回忆起这件事，中国工程院院士、应用核物理与强激光技术专家杜祥琬感慨道，于敏能从枯燥数字里一眼看出机器故障，这是长年深耕积累出来的硬功夫。

在于敏的带领下，团队依靠一卷卷纸带反复演算，打通氢弹理论设计的关键环节，形成独有的氢弹理论方案，铸就“于敏构型”。我国从原子弹到氢弹的成功研制仅用时两年八个月，创造了世界核武器发展史上的奇迹。

于敏曾说，一个人的名字，早晚是要没有的。能把微薄的力量融进祖国的强盛之中，便足以自慰。

大国重器的荣光背后，正是有千千万万如于敏般见微知著的坚守，才换来一次次关键的科研突围，让中国在尖端科研领域不断实现跨越。而一个国家的科研底气，恰恰源于他们对每一组数据、每一处细节的较真。

这一卷卷旧纸带，就是这种信念的生动注脚。它见证着一代科研人甘于奉献、严谨求真的品格。

这种精神正穿越时光，指引后辈科研工作者深耕不辍，勇攀高峰。

人物简介

于敏（1926年8月16日—2019年1月16日），著名核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我国核武器研究和国防高技术发展的杰出领军人物之一。历任二机部第九研究设计院理论部副主任、九所所长、九院副院长、核工业部科技委副主任、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高级科学顾问等职。长期领导并参与原子核理论、氢弹及核武器小型化理论研究与设计，在我国氢弹突破和武器化、战略核武器技术攻关等方面作出卓越贡献。1999年被国家授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2019年被授予“共和国勋章”，并获2014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图片由本报记者 王小龙 制作

编辑：王曼茜

审核：张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