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的“涿鹿之战”，地点到底在哪里？

《透过地理看历史：文明初始》

作者：李不白

版本：台海出版社

2026年10月

河北涿鹿不可能成为抢夺的热点地区

在华夏、东夷、三苗、百越四大部族之中，华夏和东夷因为占据着当时最好的耕地，所以发展最快，部族之下有部落，大部落之下有小部落，小部落之下还有更小的部落，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所以我们也习惯给它们一个更大的称谓，即华夏集团和东夷集团。

当华夏集团向东扩张的时候，东夷集团也正在西扩。华夏集团内部有两大首领，炎帝和黄帝，所以华夏集团也称炎黄集团。此时炎帝为天下共主，所谓天下共主，就不仅仅是炎黄部落联盟的盟主，其他各部族包括东夷有时也得听从盟主的号令。而此时，东夷集团内部也出现了一支强大的部族，称九黎，首领是蚩尤。传说蚩尤同母兄弟共九人，黎姓，九人都是酋长，各领一部落，蚩尤同时是九个部落的大酋长，故称九黎。

蚩尤早就有取代炎帝的想法，于是在约4700年前，蚩尤向西攻打炎帝。炎帝大败，向黄帝求救。黄帝引兵向东，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史称涿鹿之战。

关于涿鹿之战的地点，学界历来争论不休，但绝大多数人认为位于今河北省涿鹿县。但个人认为，这个观点最没有说服力。

首先，涿鹿之战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灭国之战，所以涿鹿不是一个小地方，而是双方争夺的焦点，对于双方都有战略意义，双方奔袭千里去打一场灭国战令人费解。

其次，河北涿鹿的名称首次出现于战国时期，周赧王十五年（前300年）赵国围攻中山，占领涿鹿。《竹书纪年》载：“燕伐赵，围浊（涿）鹿，赵（武）灵王及代人救浊（涿）鹿。”从燕、赵、代三地的地理关系判断，这个浊鹿就是今天的河北涿鹿。而河北涿鹿正式置县则是到了汉代，时间为前104年。两个时间距离涿鹿之战发生的时间相差2000多年，2000多年间地名居然没有变化，令人难以置信。

《轩辕大帝》（2016）剧照。

最重要的是，河北涿鹿是塞北苦寒之地，处于石器时代的原始农业族群不会为了这片土地作殊死搏斗。前文说过，农业的扩张首先是沿着同纬度扩张，炎黄部落都是以农业为本，放着好好的华北平原不要，何苦要去争夺一片不能耕种的土地？在原始农业社会，最容易耕种的是黄土高原，其次是平原地带。华北平原因为受黄河泛滥的影响，平原腹地并不适合耕种，只有当人们的治水技术有了提升之后，才会开始慢慢向平原腹地拓展。所以一开始，各个部族都在平原边缘地带发展，平原腹地反而成了部族的边缘地带。涿鹿一带实为山地，只是在山间有一小块盆地。从纬度和地势判断，炎黄集团和东夷集团处于同一纬度，二者以华北平原相隔，他们要争夺的土地一定是位于二者之间的这片平原地带。这是从经济的角度。如果从政治的角度讲，两大集团争夺的是号令天下的盟主权，如果有人愿意去争燕山以北的涿鹿，那让他去争好了，就算赢了，最终也只会沦为戎狄。从历史上看，河北涿鹿从来没有成为过战略要地，它只是居庸关通道上众多据点当中的一个而已。

可能有人会说，也许在约4700年前，河北涿鹿也是温暖湿润、宜于耕种的地方呢？那就让我们来看一下“竺可桢曲线”。

竺可桢是我国近代杰出的地理学家和气象学家，也是我国物候学的创始人。他一生致力于研究中国历史上的气候变迁，1972年，他将这一研究成果绘制成了一条中国5000年来气温变化的曲线，即竺可桢曲线。通过竺可桢曲线我们知道，5000年来，我们这片土地的气温是在不停波动的，与今天相比，波动幅度为2℃左右，不超过3℃。具体来说，约5000年前，中国的气温比今天高约2.5℃，这个变化会给中国造成多大影响呢？从宏观上来说，很大；从微观上来说，又不大。比如，我们知道河南简称豫，是因为在周朝时河南就有大象，《左传》记载春秋时湖北有犀牛，这正是因为西周到春秋时中国的气温比今天高了2℃，还有唐朝时杨贵妃喜欢吃的荔枝，很多人以为是从岭南运到长安的，实际上是从四川运过去的，因为唐朝时的气温比今天高，四川盆地也盛产荔枝。那么河北涿鹿呢，那时的气温会不会比今天高，因而成为鱼米之乡呢？

答案是不会，因为影响河北涿鹿气温的不仅仅是纬度，还有地形。以我个人的亲身经历为例，北京与涿鹿的纬度相差只有0.5°，如果从北京出发，南下0.5°，大约在涿州和高碑店之间，你不会感觉到气温有任何变化，但当我往北翻越八达岭进入怀来盆地时，虽然仅仅行驶了20多千米的山路，气温却骤降了10℃左右。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变化，最主要的原因是两地之间的太行山脉和燕山山脉阻挡了东南方向的暖湿气流。我们知道，即使到了战国时代，在铁制农具已经普及的情况下，燕国最好的耕地就是最靠南的督亢（今河北涿州固安一带），那么在石器时代，即使气温再升高2.5℃，涿鹿的气温相比北京依然会低10℃左右，这里的最高气温也不会超过30℃（今盛夏时节这里最高气温为26℃），在北京都还没有成为膏腴之地的情况下，位于怀来盆地的涿鹿更不可能成为中原三大霸主抢夺的热点地区。

涿鹿之战的地点到底在哪里

那么涿鹿之战的地点到底在哪里呢？

中国5000年来气温变化曲线。《透过地理看历史：文明初始》插图

要想知道涿鹿之战的地点，我们先得弄清炎帝、黄帝和蚩尤各自的据点，交战地点必然是在三者会合的范围内。

我们有很多关于炎帝、黄帝的传说故事，但和地名相关的信息很少。《国语·晋语》载：“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这是两个部落的发源地，所以黄帝以姬为姓，炎帝以姜为姓。姬水即今陕西武功漆水河，姜水即今陕西宝鸡清姜河，都在关中盆地的西侧，也就是炎、黄部落形成之初的地方。涿鹿之战距此大概已有5000年，此时他们应该都已经到达了中原，与蚩尤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帝王世纪》载：“神农氏……初都陈（今河南淮阳），复徙鲁。”《晋书·地理志》说：“神农氏都陈，而别营于曲阜。”炎帝部落以农耕闻名，所以也称神农氏。神农氏以陈地为都城，应该就是在涿鹿之战前，战后迁到了曲阜。为什么？后文会有说明。

至于黄帝居住在哪里，目前主流的观点有两个：一是陕西的黄陵，二是河南的新郑。其实这两个并不矛盾，陕西黄陵所在的可能是首任黄帝，而河南新郑所在的可能是最后一任黄帝。将二者分开看，恰好反映出黄帝部落由西往东迁徙的过程。另外，黄帝还有两个有名的名号：有熊氏和轩辕氏。称轩辕氏的一个原因是他们在轩辕之丘兴旺起来，称有熊氏是因为他们曾建立了有熊国。而轩辕之丘和有熊国都在今新郑。所以我们可以肯定，涿鹿之战前，黄帝部落居住在新郑一带，也就是轩辕之丘。

再看蚩尤。

《逸周书·尝麦》说：“命蚩尤宇于少昊，以临四方……”宇的意思是房檐，借指房子，宇于少昊，就是居住在少昊的地盘，管理少昊的部落。

《轩辕大帝》（2016）剧照。

那么少昊又是谁呢？

传说中少昊是东夷集团的首领。昊，又作暤、皓等，本义指天上的太阳。东夷人崇拜太阳，他们认为既然太阳能在天上飞，那一定是某种鸟的化身，于是他们称其为太阳鸟，也叫金乌，传说金乌长着三只脚，所以又称三足乌，共有十只，它们住在东方大海的扶桑树上，轮流由它们的母亲——羲和驾车从扶桑升起，途经曲阿山、曾泉、桑野、隅中、昆吾山、鸟次山、悲谷、女纪、渊虞、连石山、悲泉、虞渊。后来金乌作乱，十个同时上天，使大地被烤焦，最后被后羿用神箭射下了九只，只剩下了一只。这就是后羿射日的故事。还有夸父追日，同样也反映了东夷人对太阳的崇拜。由于太阳是鸟变的，所以东夷人由太阳及鸟，又崇拜鸟，少昊给各个部落的名号，都是用鸟来命名，如凤鸟氏、玄鸟氏、伯赵氏、青鸟氏、丹鸟氏、祝鸿氏、鸤鸠氏、鹘鸠氏、爽鸠氏等。最后，少昊创造了一个掌管百鸟的神鸟作为图腾，这就是凤凰。而同时期炎黄部落的图腾是龙，后世的龙凤图腾正是两种文化融合的产物。

所以少昊实际上是个称号，代表东夷人对他的尊重。少昊之前，东夷人还有个首领太昊，少昊正是延续了太昊的治理方式才被称为少昊的。

太昊和少昊是对东夷集团影响最大的两位人物，也可以说是东夷文化的创造者。按《史记》和《帝王世纪》的说法，少昊是黄帝的长子，名为玄嚣，应当是后人的附会。提到中国的历史，我们常说“三皇五帝始”，三皇五帝是我们中华文化的始祖，但三皇五帝却有各种版本。最早的三皇指天皇、地皇、人皇，后人逐渐把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神农氏，甚至女娲、祝融等附会进去，就形成了各种版本。三皇被记载的事迹太少，我们单说五帝，最有代表性的是《史记》这个版本：黄帝、颛顼、帝喾、尧、舜，而较早的《吕氏春秋》的版本是：太昊、炎帝、黄帝、少昊、颛顼。

按《史记》的说法，颛顼是黄帝的孙子，为什么黄帝把位子传给孙子不传给儿子？有人会说那时候还不是世袭制，那为什么五帝都是黄帝的血脉，这和世袭制有什么区别？事实上，在原始部落，要实现世袭比较难，当首领也没有太多的好处，更多的是获得一些好名声，所以通常情况下都是施行推举制，也就是各个部落首领推选出一个带头大哥，成为大首领，大首领主要还是管自己部落的事，其他部落的事很难插手，更多的是协调一下各部落之间的关系。这个大首领就是我们史书中的“帝”。为什么在这些传说的人物当中，有很多自相矛盾和不合常理的地方？真实的原因只有一个，这些三皇五帝原本属于不同的部族，代表不同的文化。虽然他们之间互有融合，但也各有特色，而且在当时，他们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但这很不符合我们的文化趣味，我们讲究源远流长，讲究一脉相承，只是因为没有文字记载，各种传说真真假假，所以后人只能穿凿附会，给他们之间创造了一种血缘关系，表示他们是一脉相承，代表着正统。我们的文化学者为了把这些祖宗融合在一起，也真是煞费苦心。所以史书中关于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大可不必信。

实际上，一直到春秋时期，昊和少昊的后裔还在，其中太昊的后裔有任、宿、须句、颛臾等风姓小国。少昊的后比较多，有山东的莒、郯、谭、费等国，还有淮河流域的徐、江、葛、黄、离等国，而这些国家都姓嬴，可见少昊的姓是嬴，这与黄帝姓姬不符，说明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黄帝在轩辕丘，炎帝在陈，蚩尤在曲阜

据说太昊最初定都于汶上（今山东济宁），后来迁都宛丘（今河南淮阳）。《左传·昭公十七年》记载“陈，太皞之也。”陈邑即宛丘，太昊最后葬身于此，说明在太昊手上时，东夷集团已经向西扩展到了中原的腹地，而后来炎帝也都于此，说明炎黄集团在向东推进，而东夷集团在向后退。所以到少昊时，东夷集团已退守山东。

《帝王世纪》称：“少昊邑于穷桑，都曲阜，故或谓之穷桑。”《史记·鲁周公世家》也说：“周武王封其弟周公旦于少昊之虚曲阜，是为鲁公。”少昊邑于穷桑，所以也称穷桑氏。穷桑位于曲阜以北，定都曲阜是为了防止华夏集团东进。

至此，我们明白了，“蚩尤宇于少昊”的意思，就是蚩尤定都在曲阜。

黄帝在轩辕丘，炎帝在陈，蚩尤在曲阜，三者距离不算太远。我们都知道，长途奔袭历来都是兵家大忌，何况在没有战马的石器时代，任何一个部族的作战半径都极其有限。那么涿鹿之战大致就发生在这三个地点连接的三角区域内，我们先取其中间位置，大约位于今山东菏泽附近。

逐鹿之战。《透过地理看历史：文明初始》插图

据《路史·蚩尤传》记载：“（帝）德不能驭，蚩尤产乱，出羊水，登九淖，以伐空桑，逐帝而居于涿鹿，兴封禅，号炎帝。”这句话的意思是，由于炎帝的德行不足以驾驭局势，蚩尤因此发动叛乱，从羊水出发，攻占九淖，进而进攻空桑，驱逐了炎帝并居住在涿鹿，举行封禅仪式，自称炎帝。

据专家考证，“羊水”即羊里水，在今菏泽市鄄城境内。“九淖”多泊泽之意。当时炎帝占据的华北平原还不稳定，多有沼泽。“空桑”位于今鲁西豫东，因有大片桑林而得名。据此可以更进一步确定涿鹿在菏泽附近。

菏泽之名源于古代这里有一片水泽，而古菏泽有鹿地，《水经注》记载的“济阴乘氏有鹿城乡”，即今日菏泽市牡丹区安兴镇孔楼堌堆，应是蚩尤所居“涿鹿”。古籍《归藏》记：“黄帝杀蚩尤于青丘。”“青丘”应是今菏泽市西南的青邱堌堆遗址，属牡丹区的马岭岗镇，今犹在。总之，涿鹿之战发生地，应在鲁西南菏泽地区。

好了，假如我们把上古的涿鹿放到菏泽这里，涿鹿之战中所有不可理解的事就都变得合理了。

当时炎帝还是天下共主，带着族人把地盘沿济水扩展到了古菏泽一带。作为东夷九黎部的首领，同时也是东夷集团的首领，蚩尤感到了极大的压力，于是先发制人，攻占了涿鹿。炎帝欲率军收复，却不敌蚩尤，于是向黄帝求救。黄帝出兵涿鹿，大获全胜，活捉了蚩尤并将其处死。事后，黄帝成为天下共主，取代了炎帝。炎帝也不是没得到好处，他得到了曲阜，于是把都城迁到了曲阜。

《史记》里说：“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可见黄帝也是靠联合各个部落才打败蚩尤的，《山海经》里更是把这场战争描绘成了神仙打架，可见蚩尤战斗力极强。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中，蚩尤被尊为战神。为什么蚩尤这么厉害呢？相传蚩尤“以金作兵”，“金”是铜，“兵”是兵器，这说明蚩尤很可能掌握了青铜武器，而黄帝和炎帝还在使用石制的或木制的武器，孰优孰劣显而易见。青铜器既然出自西亚，为什么地处西方的炎帝、黄帝没有，反而是位于东方的蚩尤先得到了？原因在于东胡，东夷出自东胡，他们虽然分为两支，但并未断绝联系，东胡位于欧亚大草原的东端，西亚位于其西端，那时候丝绸之路还没有形成，东西方文明最便捷的传播方式就是通过欧亚大草原。或许，正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把青铜器带到了东北，东胡人又把青铜器带到了山东。包括后来的马和马车，可能都是这样传过来的。

蚩尤死后，九黎成为俘虏，这就是“黎民”的来历，而炎黄部落的氏族，则称为“百姓”。在当时，百姓是贵族，黎民是奴隶或平民，而且被剥夺了姓氏。百姓属于统治阶级，黎民属于被统治阶级，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战国时期，随着世袭贵族的消亡，平民才有了姓氏，黎民百姓才泛指普罗大众。

还有一部分九黎人不服华夏人的统治，他们一路南逃，融入了三苗。苗人后来尊蚩尤为始祖，原因就在此。

涿鹿之战，是华夏对东夷的胜利，所以从此以后，我们都称炎黄子孙，也称华夏子民。

但东夷还有很多部族并不甘心俯首称臣，他们注定要反击。

本文选自《透过地理看历史：文明初始》，已获得出版方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李不白

摘编/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