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送往日本的饺子下毒，却等着厂领导给自己涨工资

三户人家，十个人，吃过速冻饺子后先后被送进医院。检验人员在食品里查出了剧毒农药，可回到生产厂家抽检，却没有发现同样的问题。这些饺子究竟在哪个环节被人动过手脚？两年后，警方重新回到厂区，开始清理一口积满淤泥的收水井。

01 一顿饭之后

2007年年底，日本千叶县、兵库县陆续发生了几起食物中毒事件。

出事的是三个家庭。他们住在不同的地方，吃饭的日期也不一样，却都买过同一家企业生产的速冻饺子。吃过之后，家中有人出现呕吐、腹泻等症状，被送进医院救治。从当年12月底到次年1月下旬，先后有十个人中毒，其中一个只有五岁的女孩，一度病情危急。

几起病例陆续汇集，调查人员开始追查这些家庭吃过的东西。

单独看，其中任何一家都可能被当成普通食物中毒处理。可三家人的情况放到一起，同样的食品反复出现，就不能不引起重视了。顺着商品包装查下去，调查人员发现，这些饺子都来自中国河北石家庄的一家企业——天洋食品厂。

检验结果随后出来，饺子里竟然含有甲胺磷，一种高毒农药。

好端端的冷冻食品，怎么会混进这种东西？是制作饺子时用了受到污染的原料，还是食品做好以后，有人在其他环节动过手脚？

2008年1月30日，日本方面向中国通报了中毒事件。第二天，调查组赶到石家庄，进入天洋食品厂展开调查。工厂停产，相关产品开始召回，已经售出的食品也被要求停止食用。

消息传开，食品的生产和销售都受到影响。进口商召回产品，商店撤下相关商品，买过这些饺子的家庭，则需要核对家中食品的名称和批次。

对于已经中毒的几户人家来说，更迫切的事情还在医院里。原本只是打开包装、加热饺子、端上饭桌，谁也没想到，一顿寻常饭菜，会让一家人接连倒下。

而此时，调查人员连毒物究竟在哪个地方混入食品，都还没有查清。

在石家庄，厂里留存的样品已经送去检测。生产厂家保存着同批次产品，也有相应记录。如果问题出在原料或者加工过程，调查人员希望能从中找到痕迹。

然而，检测结果出来，却与预想的不一样。

02 查不出问题的样品

天洋食品厂长期从事冷冻食品生产，与日本客户有多年的业务往来。厂里保存着生产记录和产品留样，可以沿着涉事批次往回查。

调查人员先检查原辅材料，又检测留存的饺子，可这些样品中，并没有检出甲胺磷。

其中，2007年10月1日和10月20日生产的产品受到重点关注。调查组抽取了这两个日期及相邻时间的样品，再与从日本采集的其他产品一起送检。

检测也不只针对饺子馅。饺子皮、馅料、包装袋内侧和外侧，都在检查范围内。食品本身有没有受到污染，毒物会不会留在包装上，需要分别弄清楚。

可是，范围扩大以后，预期中的农药残留依然没有出现。

医院里的中毒者是真实的，导致中毒的食品也检出了毒物；但从厂家和其他产品中抽取的样品，没有出现同样的结果。

同一家工厂生产的饺子，为什么有些有毒，有些没有？

如果某一批原料出了问题，那么采购、入库、加工记录，就能帮助调查人员缩小范围。但眼下的检验结果，无法让人直接把原因归到某一批菜、某一批肉上。

调查只能继续往后追。

饺子做好以后，还要经过存放、装箱、运输、进口和销售。到了消费者家中，距离生产日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调查人员拿到出问题的食品时，它们早已离开工厂，不可能再像查看正在运行的生产线那样，看清每个环节发生过什么。

包装因此也成了重要的检查对象。

有没有破损，是否被人动过，袋内外的检验结果有何差别，都受到关注。中日双方对投毒可能发生在哪个环节存在分歧，围绕样品和包装进行的检验、讨论持续了很久，却没有立即找出投毒者。

而在天洋食品厂，生产已经停下来了。

过去每天做出来的食品，会按计划装运出去；现在，库存需要封存，售出的产品需要召回。厂子不能正常营业，调查却一时没有结果，工人和管理人员都被卷进了这场漫长的追查。

最初，人们希望从一份检验报告里找到答案。可几轮检查过后，问题反而更难了：如果原料和生产留样都没有检出异常，那么，毒物到底是怎么进入那些饺子的？

03 顺着饺子的来路查

2008年2月，公安部的侦查、毒化和痕迹专家来到石家庄，河北警方也调集警力参与调查。

原材料从哪里来，食品如何加工，做好以后由谁保管，又经过哪些人运输，每一段都需要重新梳理。

最初，生产车间的管理情况，让调查人员对厂内投毒的可能性产生过怀疑。

工人进入车间，需要穿工作服、消毒、戴头套；各道工序是集体作业，现场还有监控。出口货物装入集装箱后，也有封闭运输和验收环节。当时查到的材料中，没有发现明确的投毒异常。

中方曾据此公开判断，在中国境内投毒的可能性很小。不过，这只是当时掌握有限材料后作出的判断，后来查明的事实推翻了这一结论。警方的调查也没有就此停止。

跨国调查还带来了另一层困难。

致人中毒的食品、最初提取的物证以及相关检验资料在日本，生产工厂和工人则在中国。2008年2月20日，中方派工作组赴日，成员包括刑侦专家乌国庆、崔道植等人，希望进一步了解现场和涉案物证。

按照中方当时在发布会上介绍的情况，这次交流没有满足其提出的全部查看要求，对部分物证提取、检验情况的了解仍不完整。此后的检测和沟通继续进行，但调查还没有找到能够直接指向某个人的关键证据。

接着，河北承德也发生了中毒事件。

四名消费者吃了天洋食品厂的饺子后中毒。问题不再只出现在日本消费者的餐桌上，这四个人与此前十名日本消费者，最终一并被列入案件确认的受害者范围。

天洋食品厂里的情况，必须继续往深处查。

参与侦查的石家庄刑警刘海滨和同事们，重新梳理产品的生产、流通过程。他们既要查食品，也要查能够接触食品的人，再将人员的工作范围、相处矛盾和可能的作案动机放到一起核对。

车间里没有发现异常，不等于后面的存放环节也没有问题。正在加工的食品和已经入库的成品，所处的环境不同，能够接触它们的人也未必完全一样。

最初调查中看上去严格的生产秩序，并不能替代对每一个环节的检查。

而查人同样不容易。案发时谁还在厂里，具体做什么工作，能不能接触相关产品，是否与厂方发生过冲突，都要找到相应情况来核实。

有的人对工资不满，有的人与同事发生过争执，但这些只能帮助警方确定排查方向，不能据此认定谁投了毒。

刘海滨后来回忆，这起案件涉及的生产、流通环节多，人员多，留下的物证却少。侦查持续了很长时间，专案组有人调走，有人接着来，他一直参与其中。

在反复排查的工人当中，有一个人叫吕月庭。

他并不是刚进厂的新工人。早在1993年，他就已经来到这里干活了。

04 名单上的老工人

吕月庭是河北井陉人，进天洋食品厂时还很年轻。后来，他结婚、有了孩子，仍然在厂里工作。

到了2007年，他已经干了十四年，却依然是临时工。

妻子也曾在同一家工厂做临时工。夫妻俩的收入、家里的开销，都与这座厂子有着密切关系。他盼着待遇能有所改变，但多年来，并没有得到自己期待的结果。

警方调查时了解到，吕月庭对工资、福利以及个别同事抱有不满，也向领导反映过问题。这些情况，让他成为需要重点了解的人之一。

不过，最初的询问没有取得决定性进展。

他接受过调查，厂里其他相关人员也被多次询问。警方当时没有拿到能够直接将他与投毒联系起来的关键物证，他也没有交代犯罪经过。

案子继续往下查，吕月庭的名字仍留在排查范围内。

这期间，工厂越来越冷清。停产、召回、业务受损，员工的工作也受到影响。吕月庭一直在这里工作到2009年10月，才离开这家待了十六年多的企业。

真正让调查向前推进的，是警方获知的一件事：他曾向妻子和亲戚承认，自己往饺子里投过毒。

当年的采访报道披露了这段侦查经过。此前，警方掌握的是他的不满、工作条件和接触食品的可能；现在，身边人提供的情况，已经涉及他亲口说过的投毒行为。

2010年3月16日，警方对吕月庭采取刑事拘留措施，审讯取得突破，他开始交代犯罪经过。

多年后回忆这次讯问，刘海滨提到，他们提前研究了审讯方案。经过讯问，吕月庭终于承认，食品里的毒是自己投放的。

他还说，作案工具没有带走，而是扔在了厂区的收水井里。

民警随后返回天洋食品厂，按照他的供述寻找丢弃地点。

从他说的作案时间算起，已经过去两年多。如果工具还在井里，恐怕早已被污水和淤泥盖住。要把它们找出来，就得重新清理那口井。

05 淤泥下面

收水井里积了很厚的淤泥。

吕月庭已经认罪，但供述里的每一件重要事情，还需要尽可能找到证据核实。尤其是他所说的作案工具，既能帮助确认投毒方式，也能检验他交代的地点是否真实。

清理工作随后展开。

过去两年间，工厂经历停产、调查，人员来来往往，许多东西已经不再是案发时的模样。但吕月庭说，那些工具被他丢进井里以后，就没有再取出来。

2010年3月21日，民警终于在淤泥中找到了两只注射器。

检验人员又从其中提取了残留毒物。此前迟迟找不到的作案工具，就这样从厂区的收水井里被取了出来。

不过，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注射器上没有提取到吕月庭的指纹。工具与人的联系，仍要结合发现地点、残留物、供述及其他证据进行核对。

清理时，刘海滨还注意到了埋在同一层淤泥里的其他东西。

其中有火腿肠包装纸。包装上印着生产日期，可以为核查这些物品的时间提供参照，因此，他将这些东西一起收集起来。

这不能单独证明工具究竟在哪一天被丢弃，却能帮助警方检验嫌疑人说出的时间。原本混在泥里的废弃包装，也因此成为需要保留下来的材料。

工具是什么，在哪里找到，周围还有哪些物品，警方都需要留下记录。只有将这些细节与其他证据衔接起来，才不至于只凭一份口供，就匆忙给持续两年的案件下结论。

2010年3月26日，警方宣布案件侦破。

此前争论许久的投毒地点，终于确定下来：就在天洋食品厂内。此后，吕月庭被依法批准逮捕。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交代出来的理由却让人很难理解。

他想让厂里重视自己，希望转成合同工，提高工资和福利。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决定先让工厂的食品出事。

更奇怪的是，在消费者接连中毒之前，工厂还收到过三封匿名信，警告有人往饺子里投毒。

这几封信，也是吕月庭找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