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定系”推理更适合影视化吗？

当本格推理小说发展遭遇瓶颈时，“特殊设定推理”则以另一套规则重新划定了谜题想象的边界，开辟出“推理+”的类型融合路径。对此，卢冶从“控制欲”视角切入，揭示出“设定系”所表征的后真相时代里人们对于确定性的渴求；梅絮聚焦科幻推理，强调新世界规则必须成为公平游戏的逻辑基石；陆秋槎则考察“设定系”在影视与游戏改编中的天然优势，并借此追问中国推理文学本土化的路径与可能……

——战玉冰（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设定系”更适合影视化吗？

文/陆秋槎

2024年3月22日，真人影视剧《十角馆事件》在流媒体平台上线，拉开了“馆”系列改编的序幕。两年之后，原班人马又拍摄了《钟表馆事件》。如今，《水车馆事件》的制作也被提上了日程。

从《十角馆事件》原著问世的1987年算起，这一经典系列竟然过了37年才首次被影视化，实在有些不可思议。考虑到原作的诡计类型，这一切似乎又合理了起来。然而，绫辻行人的另一部作品《替身》却早在2012年就已经改编成了动画，真人电影也在同一年登上了大银幕。

作为绫辻行人的出道作，也是“新本格”运动的开山之作，《十角馆事件》在推理史上的地位，或许能与开启“黄金时代”的《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发动“美国革命”的《血腥的收获》以及举起“社会派”大旗的《点与线》比肩。反观《替身》，甚至连绫辻行人的代表作都未必算得上。然而，明明两者采用了同一类型的诡计，改编难度相近，《替身》的影视化却早了整整12年，影视作品的受众和辐射范围也远远大于《十角馆事件》的真人版。

这背后的原因肯定并不唯一。《替身》的故事性更强，角色群像更丰富，侦探的设定更符合二次元审美，出版方角川书店在影视方面也有着雄厚的基础。但毫无疑问，《替身》中围绕“死者”与“灾厄”展开的种种高概念设计，为它的迅速影视化提供了不可忽视的助力——这是一部“特殊设定推理”，在中文世界也经常被称为“设定系”。

无独有偶，青崎有吾的出道作《体育馆之谜》（及其所属的“里染天马”系列），尽管为他赢得了“平成的埃勒里·奎因”的美誉，堪称日系硬核“逻辑流”推理的标杆作品，却也迟迟没有得到影视化的机会。将青崎有吾在日本的人气推至顶峰的，是在2023年播放的两部作品：《不死少女·杀人笑剧》和《敲响密室之门》。《不死少女·杀人笑剧》有着一系列极其吸引眼球的设定。侦探轮堂鸦夜是不死之身，即便只剩下一颗被装在鸟笼里的头颅，依然能进行推理。而她破获的案件，也无一例外都与吸血鬼、人造人、狼人等“怪物”有关。作品中又融入了福尔摩斯、莫里亚蒂、亚森·罗宾等推理迷喜闻乐见的内容。至于《敲响密室之门》，尽管没有《不死少女》那样的“激进设定”，却也有着本格推理中十分常见的“拘谨设定”：一间事务所的两个侦探，一个只负责推理动机，另一个只负责推理手法。这依然是一种高概念，尽管还没有达到“特殊设定”的门槛。

若论影视改编的速度，今村昌弘的出道作《尸人庄谜案》堪称传奇。小说在2017年10月上市，真人电影在2019年年底就登上了大银幕。相泽沙呼摘获“本格推理大奖”的《心灵侦探城塚翡翠》，2019年出版，三年之后就拍成了电视剧，效率之快同样惊人。本作的侦探被设定为一个能与死者交流的灵媒，也是基于这一设定和遍布全书的伏线，制造了一场堪比魔术表演的大反转。

行文至此，“设定系”推理在影视化领域的优势，似乎已经论证得足够充分了。或许相比小说，这些带有特殊设定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更适合以影视的形式展现。有了画面，规则更容易被理解，技能的效果也可以更直观地演示给观众，而小说里各种奇观的设计，在影视化之后也变得极具冲击力。在同样拥有画面的游戏领域，“设定系”作品无疑占据着更加不可撼动的地位，俨然成为日系推理游戏的主流。

风靡全球的“逆转裁判”系列里，绫里真宵能召唤死者的“灵媒道”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成为“成步堂”三部曲中许多案件的破局关键；五代登场的希月心音极其敏感的听力和挂在胸前的人工智能“模拟太”，也多少带着些科幻色彩。另一个经典系列“弹丸论破”里，设定要略微拘谨一些，每个人的技能只被描述成“超高中级”（超越高中生应有的水平），但老实说，很多时候也已经与超能力无异了。

去年上市的《魔法少女的魔女审判》，在中文互联网的二次元社区拥有极高的热度。它基本沿用了“弹丸论破”系列里封闭环境、自相残杀与法庭推理的设计，却将角色的技能塑造得更加激进，推理也要以此为前提展开。由韩国团队打造的《Staffer Case-异能缉凶》，将故事舞台设定在平行世界的20世纪伦敦，也是超能力推理的佼佼者。当涉案人员拥有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传统的推理是否还能奏效，这也是该游戏的一大看点。

如果向前追溯，打越钢太郎和龙骑士07无疑是“特殊设定”类推理游戏的先驱。由打越钢太郎主笔的“Infinity”系列、“极限脱出”三部曲里，所有特殊设定都披上了一层科学的外衣，然而多数情况下与现实中的科学相去甚远。龙骑士07的作品《寒蝉鸣泣之时》和《海猫鸣泣之时》在商业化之后销量已破千万，改编的动画也成了一代人的经典。《寒蝉》最初的版本，每一部的“出题篇”和“解答篇”是在同人展上分开发售的，而在口碑发酵的过程中，一句“正解率1%”的宣传语可谓功不可没。如果没有特殊设定帮忙，能猜中真相的玩家的比例恐怕会远远大于这个数字，角色们也无法在各个篇章间“死去活来”，反复上演一出出动人心魄的惨剧。

早在2000年前后就为手机开发过推理游戏的石山贵也，也是凭借“设定系”的《灵视异闻 FILE23 本所七大不可思议》才走进了大众的视野。类似的例子还能举出独立游戏团队“墓场文库”，他们的传统推理《和阶堂真的事件簿》传播度十分有限，加入更明确的特殊设定的《都市传说解体中心》，即便系统有些笨重，依然取得了惊人的商业成绩。

对于游戏而言，特殊设定不仅能提供故事的框架、案件的灵感、视觉的奇观，有时也能与玩法完美融合。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或许是由“逆转裁判”之父巧舟操刀的《幽灵诡计》。主角成为幽灵之后，获得了附身、移动物体和回溯时间的能力，而这也正是玩家需要操作的内容。

但我也观察到，这股“设定系”的风潮，似乎还并没有在中国的游戏行业掀起什么浪花。脱胎自《奥威尔》的《全网公敌》，尽管仍保留着科幻的壳子，案件的内核却大多是社会热点。“逆转裁判”系列的模仿者《山河旅探》也剔除了特殊设定的内容，而换上了更能引起大众玩家共鸣的民族情怀。

在影视领域似乎也是如此。或许是因为现实主义传统深入人心，高概念并不是国内影视制作者青睐的题材。观众评判一部作品的优劣时，也总是会着眼于“真不真实”“是否可能发生”。或许在未来，AI技术的发展与漫剧平台的成熟能扭转这一局面，一切都犹未可知。好在已经有两部长剧，对“设定系”的本土化进行了探索。

2022年的《开端》和2025年的《不眠日》，都采用了时间循环的设定，同一主演，两者的热度与口碑的对比却相当耐人寻味。《开端》虽然围绕着特殊设定设置悬念、展开故事，最终打动观众的却是贴近现实的群像塑造。《不眠日》更侧重案件与解谜，反倒没能成为国民级的爆款。

即便如此，《不眠日》的影视化对于国内的推理创作者来说，依然颇具参考价值。原著《逆时侦查组》的作者张小猫，曾以笔名“猫咪”活跃于推理杂志，出道已将近二十年，最终还是凭借一部“设定系”作品而被更多人看到。

这条道路，或许值得更多的人尝试。

（作者系推理小说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