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保密！诺贝尔奖得主也不会提前知道自己获奖 | 诺奖系列故事4

书接上回：诺贝尔奖是世界的还是民族的？| 诺奖系列故事3

1896年12月诺贝尔去世，转年1897年初遗嘱被公诸于世，与诺贝尔交往18年，住在奥地利维也纳的情人苏菲·海斯得知诺贝尔在遗嘱中除了此前的年金没有给她分配任何遗产的时候很是失望。

她通过一位维也纳律师联系了遗嘱执行人拉格纳·索尔曼，要求他们在处理诺贝尔遗产时，鉴于她和诺贝尔18年的关系，承认她为诺贝尔事实上的妻子，否则会诉诸于法院。如果双方无法达成协议，或者法院不及时给出判决， 她会卖掉诺贝尔的写给她的信件的出版权。

此时年仅27岁的索尔曼面临着多方的阻力甚至攻击。被委托的颁奖机构在诺贝尔的遗产分配面前，各自有着自己的利益算计，诺贝尔的亲属们更是反对不承认遗嘱。这件事一旦诉诸法院或者诺贝尔的信被公开，肯定会谣言四起，关于诺贝尔私人生活的绯闻将连番上演。就在几年前，诺贝尔二哥在法国突然离世时，媒体误认为是诺贝尔本人，因为其炸药帝国，攻击并评价“死亡商人”终于离世。

诺贝尔生前极其在意并且精心维护自己的个人声誉和形象，此时公布诺贝尔和苏菲·海斯十八年的关系，只会损害诺贝尔身后”慷慨的捐献者，伟大的理想主义者”的形象，同时引起对遗嘱的质疑和反感，整个人连同遗嘱都可能遭到全盘的攻击甚至否定，诺贝尔在遗嘱中关于设立5大奖项的理想很可能因此化为泡影。

在坚决保密维护诺贝尔形象的原则下，经过双方一番漫长的拉锯协商和讨价还价，双方最终达成和解协议；遗嘱执行方承诺除了按照遗嘱为苏菲·海斯发放年金外，额外付一笔钱还清其所有的债务，海斯的财务问题由指定的财务监护人负责，诺贝尔基金会成立后，接手管理海斯的年金发放事宜。

和解的前提是，海斯要交出她保留的所有诺贝尔来信，共216封，电报1封，和一些其他标有诺贝尔夫人海斯收的的信封，1张诺贝尔的照片，并且海斯除了遗嘱中规定的年金，从此不能再索要额外任何遗产。如果日后发现海斯还私自藏有信件，或者再次索要遗产，或者做譬如公开谈论跟诺贝尔的私人关系等有损诺贝尔名誉的事情，遗嘱执行方将停止发放海斯的年金。

自此，在诺贝尔去世后1年，两人18年的关系画上一个句号。

除了诺贝尔基金会对诺贝尔个人档案的严格保密，诺贝尔奖的提名评选过程的保密，在诺贝尔基金会的诞生之初，就被写进了基金会的章程里。

▲2023年诺贝尔奖颁奖典礼

在诺贝尔基金会章程的起草阶段，参与会议的各指定颁奖机构的代表们对于一个条款采取了非常谨慎和保守的态度和立场，那就是保密条款。这些代表们，后来很多坐在了评审委员会里；保密条款能让评选过程更容易，评选过程和结果将永久严格保密，外界将无人可以知晓挑剔或批评，也可以最好的经营维护该奖的名声，免受外界的议论和争议。

▲1901年各委员会评选流程

除了最初规定的永久保密，诺贝尔奖评选系统充斥的民族主义和政治化程度也是其他如菲尔兹奖，沃尔夫奖等国际奖项所没有的。诞生于民族主义高涨的19世纪末的诺贝奖，瑞典民族主义和大斯堪的纳维亚主义-北欧民族主义也写在了其基因中，且诺贝尔奖中的北欧民族主义进一步扩展到日耳曼民族主义。在1900年各基金会特别章程中，规定了各个奖项提名人的资格；瑞典各评选机构，北欧五国各大学的科学家学者，统治了整个评选人资格名单；对于北欧以外的科学家，学者，则由瑞典的评选机构指定，且国家分布范围和数量均有限。

▲图5 各国每百万人提名数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1926年，正值诺贝尔去世30周年，诺贝尔基金会成立25周年。 基金会出版了第一本诺贝尔家族传记《诺贝尔和他的亲戚们》；被委托撰写该传记的是瑞典资深文学史学家，也是当时瑞典文学院备受尊敬的资深院士，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会委员的亨里克·舒克。

身兼诺贝尔基金会主席的舒克，在撰写传记时，被基金会授权可以访问封存在诺贝尔基金会的诺贝尔个人档案，但最终能公开引用和发表的则少之又少。在诺贝尔和海斯的众多通信中，他既想引用信件内容向世人展示诺贝尔的各种超越常人的卓越勤勉和艰难挣扎，又要避免泄漏海斯这个情人的存在，因而往往不提背景和语境，而是根据需要断章取义截取诺贝尔的信件片段。

在材料上的审查和限制的基础上，舒克延续了瑞典-北欧用文学的形式创造性书写历史的史学传统。例如，尽管诺贝尔的信件和其他文字中很少提及自然，但他将诺贝尔笔下的“一片奇怪的沙地荒漠”，翻译成“一片美妙的沙漠”，来打造诺贝尔在疲惫的工作之后向往大自然的性格面向。

不仅是对于海斯的存在只字不提，对于另外一位诺贝尔生命中的重要女性，直接促成诺贝尔设立和平奖的匈牙利和平活动家贝尔塔·冯·苏特纳，也是简略的带过。他不想描述任何苏特纳对诺贝尔世界和平看法产生的影响，称苏特纳1910年出版的回忆录，过于夸大自己的重要性，对于对诺贝尔产生影响的印象更是错误的。而他在赞美诺贝尔和平使者，和平的努力贡献的同时，努力的将这些和苏特纳撇清关系，不仅不提诺贝尔一手建造的炸药帝国，直接将诺贝尔的和平誓言追溯到了他的青少年时期， 称诺贝尔天生就是和平使者，以配合一战后瑞典在大国冲突之间正努力构建自己和平者的民族叙事。

索尔曼参与了这本传记的写作，成为共同作者，由诺贝尔基金会出品发行。两年后，《诺贝尔和他的亲戚们》的德语翻译本《诺贝尔炸药/石油/和平主义》在德国出版，随后，基于德语翻译本的英语翻译本《诺贝尔的一生》也在英国出版。随着德语和英语翻译本的出版，舒克对于诺贝尔一生的文学化浪漫主义的历史书写走出瑞典，走向世界大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诺奖系列故事，每周准时更新，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