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张全钰

原标题:一点庆阳丨回家·张全钰

这下好了，可到家了！

陇东十月的风卷着黄土，掠过镇原三岔的河谷。当刘志丹派出的五名游击信使策马奔来，那封带着根据地体温的亲笔信递到毛泽东手上，读完纸上的字句，他抬眼望向层叠连绵的黄土群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又像一束骤然破云的光，落在疲惫的中央红军陕甘支队将士心头。这一句发自肺腑的慨叹，是万里归途中最滚烫的一声回响，为一场跨越万水千山、九死一生的寻家之路，写下动人的注脚。

顺着这句滚烫的话语往回望，一条漫长、悲壮而执着的寻家之路，在岁月里徐徐铺展开来。

一九三四年十月，江西瑞金的红土之上，硝烟弥漫。面对强敌重兵压境，中央红军不得不告别苦心经营多年的中央苏区，踏上前途未卜的远征。从离开瑞金的那一天起，这支队伍心底最真切的盼望，就是寻到一块安稳的根据地，一处可以停下脚步、休养生息、重新竖起革命大旗的家。

几乎就在同一时段，远在千里之外的庆阳南梁，正在孕育这份遥远的归宿。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七日，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正式在南梁成立，这是西北地区第一个正式的边区级苏维埃政权。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带领西北共产党人，在远离党中央、四面遭受围剿、又屡受“左”倾错误冲击的艰难处境里，扎根子午岭，依靠黄土高原上的穷苦百姓，一点点建立政权、颁布十大政策、练兵安民，在全国革命走向低潮的时候，守住了这一块星火不灭的红色热土。

南国突围，北地建政，两支红色力量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呼应，却长久互不知晓对方的音讯。党中央并不知道，在贫瘠坚韧的陕甘高原，已经矗立起这样一块可以托举远征火种的根据地。于是长征，便成了一场不断寻觅、不断落空的寻家之行。征途之上，党中央曾先后七次考量、选定落脚点，一次次奔赴期许中的苏区，又每每因敌情凶险、条件不足而转向。湘西、川黔、云贵川、川陕甘，一个个曾经寄予希望的地方，终究托不住这支辗转奔徙的队伍。雪山凛冽，草地荒芜，粮尽路绝，追兵紧咬，无数战士倒在了寻家的途中，寻一处安稳家园的心愿，在血与风霜之中，愈发炽热。

  转机出现在甘肃陇南重镇哈达铺。从偶然寻获的旧报纸零碎记载里，从毛主席和贾拓夫的交谈中，党中央终于捕捉到确切消息：陕北有红军，陕甘有根据地。随后召开的榜罗镇会议，一锤定音，把长征最终的落脚点锁定在陕甘。漂泊已久的洪流，终于寻到了奔赴的方向。而在这块等待他们的土地上，根据地的人们也一直在打探、盼望，盼着中央红军能够早日到来。刘志丹牵挂着中央的安危，派出精干游击队员，一路南下寻访接应，才有了三岔河谷这场历史性的相逢。

在中央红军抵达三岔之前，已经有一支长征队伍，率先叩开了南梁革命根据地的大门。一九三五年九月九日，永宁山下，洛河缓缓流淌，荞麦在塬上铺开绯红。习仲勋与刘景范早早等候在这里，迎候孤军长途西征的红二十五军。这支队伍转战数省，一路浴血突围，最先踏上陕甘的土地。山道上扬起尘土，疲惫却依旧坚毅的将士出现在视野之中，崖畔红旗迎风舒展。根据地百姓扶老携幼赶来，牵牛羊，担米面，捧出热腾腾的杂粮饭，把窑洞收拾干净，用西北最隆重质朴的方式迎接亲人。永宁山下的相逢，是这场宏大归家史诗里第一声温暖的回响，红二十五军成为第一支回到陕甘大家庭的长征队伍。也为即将到来的中央红军，提前印证了这片黄土高原容纳远征队伍的力量。

告别三岔，中央红军沿着沟壑纵横的陇东古道继续向北，一路穿过镇原、环县，走进华池。沿途的乡亲们早听说远征红军过境，沿路送水引路，悄悄传递敌情，把自家舍不得拿出来的吃食塞到战士手中，一道道暖流顺着黄土塬，向着吴起汇聚。

队伍踏入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赤安县六区一乡所在地吴起，川道已是迎候的人群。赤安县游击队队长张明科、陕甘边区特委宣传部长、第二路游击队政委龚逢春详报根据地情形；乡党支部与乡苏维埃的同志们带领赤卫队奔走动员，乡亲们争相筹措粮秣，为远道而来的大军安顿食宿。乡亲们牵来肥猪牛羊，抬着南瓜、土豆、小米，把一间间土窑洞腾出来留给远道而来的战士。窑洞里灯火摇曳，伤病员被细心安置，妇女们坐在炕沿，缝补破烂的军装，讲起南梁建政、“只见公仆不见官”的故事。如果说在三岔，他们听见了家门的呼唤，那么吴起，便是真正跨进家门，落脚安身。正如成仿吾回忆录所载：满目皆是“中国共产党万岁”“拥护刘志丹”的标语，确知已然身处陕北红区。将士们难掩激动，不约而同道出：“我们真的回到自己家了。”

此后，红色的溪流源源不断向着陕甘高原汇聚。红二、四方面军告别南方征途，次第北上，奔赴这块历经风雨留存下来的根据地。一支支历尽千山万水的队伍在此会合，可安身，远未安枕。各路将士疲惫尚未消解，根据地物资本就拮据，国民党便调集重兵压境，妄图趁红军立足未稳，掐灭这刚刚团聚的革命星火。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山城堡战役打响。这是红军三大主力会师之后协同发起的决战，也是整个长征归家历程的收官之战，被誉为长征的最后一战。沟壑交错的山城堡间，枪炮轰鸣。来自不同苏区、走过不同远征道路的将士并肩作战，同仇敌忾。根据地群众再一次倾尽全力支援前线，充当向导，运送弹药，抢救伤员。一场酣畅的胜利，粉碎了敌人的围剿图谋。山城堡大捷，标志着所有历经远征的长征将士，真正在陕甘革命根据地这个大家庭站稳脚跟，这场跨越万水千山、九死一生的寻家之旅，至此尘埃落定。

何为家？在烽火年代，它不是一处安稳宅院，而是有人守望，有人接应，是信仰相同，军民同心。是南梁的共产党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苦苦坚守，为万里长征预留下归宿；是刘志丹派人千里寻访，在三岔河谷递出那封家书；是永宁山下、吴起塬上百姓捧出牛羊干粮，以赤诚接纳远道而来的亲人；是各路历经磨难的队伍，最终在同一片土地上并肩御敌。南梁那十条治理根据地的政策，把面向群众的初心刻进乡土，让这片土地拥有容纳万千游子的温度。

那句在镇原三岔响起的“这下好了，可到家了！”穿透九十多年的岁月。它记下从瑞金启程的仓皇，记下七次寻落脚点而不得的迷茫，记下雪山草地的绝境，记下永宁山、吴起塬上温暖的相逢，记下山城堡炮火之中的同心。陕甘革命根据地，这块在革命低潮之中顽强留存下来的热土，接纳了一路奔波的红色火种，让分散在南国的革命力量在此凝聚，继而从这里出发，奔赴抗日的前线，开启中国革命新的前行道路。

黄土无言，山河留痕。如今三岔的河谷依旧，永宁山巍然矗立，吴起的窑洞静静伫立，山城堡的风依旧掠过层层塬峁，南梁的革命精神赓续传承。当年这场归家，寻的不只是一块可以驻扎的土地，更是与人民相依的根。那句跨越时空的感慨时时提醒后人：共产党人永远的家，就在人民中间。（张全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