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 2026-11-07 17:30:56
“时间,是目前人类测得最准的物理量。” 2026年10月末,在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现场,丁世谦向南方周末研究员介绍。
这位清华大学物理系副教授、北京量子信息科学研究院兼聘研究员,研究领域横跨原子物理、光学与核物理,聚焦核跃迁的激光直接探测与调控、核光钟以及基础物理的精密检验,并刚刚获得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首届“青年科学家奖”,是六位获奖者之一。
作为目前人类定义时间的最小单位,一秒,到底是什么?
1967年以来,国际计量大会用铯元素在自然界中唯一存在稳定同位素铯-133的原子来定义时间单位“秒”,铯-133原子基态两个超精细能级之间跃迁辐射的频率是固定的,它们每震荡91.92631770亿次,就是一秒。
丁世谦和他的团队,想让这一秒再准一点,用原子核来计时。他们从原子外围的电子沉进原子核里,做出“核光钟”。相比传统原子钟,原子核更小、更稳、更不怕外界干扰,理论上能把时间测得更稳更准——导航、引力波探测、基础物理常数测量,都可能因此重写。
他们使用了钍-229,一种极为稀缺的放射性同位素,也是目前已知唯一可通过激光直接操控核跃迁的同位素,对应波长148纳米,属于真空紫外光。
1976年,物理学家在钍-229的衰变谱里发现一个反常低能级,可能由激光触发低能核跃迁;此后半个世纪,从德国二十多年前提出的“核光钟”设想,到2024年在固态晶体中首次激发核跃迁、叶军团队精确测定频率,再到148纳米连续波激光问世,核光钟一直卡在“看得见与还没跑起来”之间。
2026年10月7日,《自然》(Nature)同时刊发两项独立成果,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丁世谦团队与另外一支欧洲团队分别把激光主动锁定到钍-229核共振上,人类首次实现核光钟闭环运行。
丁世谦团队在国际上首次研制出148纳米连续波真空紫外激光,联合上海硅酸盐所苏良碧团队长出无气泡掺钍-229氟化钙晶体,并开发核跃迁吸收光谱技术从噪声里快速拽出微弱核信号——团队仅用1.4微克钍-229(用量约为欧洲团队1/200),实现核光钟的稳定运行。
丁世谦介绍,“核光钟用原子核的跃迁作‘钟摆’,每秒大约2000万亿次。”
以下是南方周末研究员与他的对话。
丁世谦在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奖颁奖典礼上发表感言。会议主办单位供图
闲聊中“种下一颗种子”
南方周末:核光钟是怎么进入你的视野的?
丁世谦:我最早听到这个概念,还不是明确的“核光钟”,而是钍-229核跃迁的激光光谱。这得从我的博士生导师Alex Kuzmich说起,他现在是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的物理教授,2007年前后就开始研究钍-229了。我从他那儿听说过这件事。
我读博期间,他学术休假来我们实验室,就坐在我旁边。我们什么都聊,不全是科学,奇奇怪怪的话题都会讨论。有一次就提到了他做钍-229的工作,是以讲笑话的方式讲的——说钍-229有放射性,需要面对一些奇怪的监管。
(注:学术休假,通常是教师、科研人员暂时减少教学、行政等日常工作,集中做研究、访学、进修或撰写论文的带薪离岗期。)
大家闲聊而已。但回头看,这件事让我很早就对这个领域有熟悉感,在我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南方周末: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开始“发芽”?
丁世谦:当时我确实没想去做这个东西。刚听说一个东西就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押上去,那不太正常。陌生会带来恐惧,但因为听说过、不陌生,后面就相对容易迈出那一步。
还有一个关键节点是2018年春天,当时我们激光冷却分子取得了很好的进展,我跟叶军老师聊下一步的计划。他问我接下来想做什么?我说想去做核光钟。
(注:叶军是美国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JILA研究所教授,锶原子光晶格钟系统的奠基者之一,也是丁世谦的博士后导师)
叶老师是世界顶级的科学家,他对新东西非常开放,鼓励我去尝试。这一点跟我在其他人身上看到的很不一样——不少人一听说你没拿到长聘就要做这么新的东西,第一反应是觉得风险太大。叶老师的职业生涯里,从来不去做别人已经做过的事,他永远在做那些真正有价值、能推动学界进展的事情。在他身边待了五年,看他怎么选题目,对我启发非常大。
南方周末:这种师徒传承,给了你底气?
丁世谦:对,在他(叶军)组里建立起来一种自信。如果没有在叶老师手下做过学生,我可能会想:这个问题很重要,也非常难,轮不到我去做。
但在叶老师组里待过——用一个通俗的词,他的江湖地位在那里——你就会觉得,这种难题就应该由他组里出来的人来解决。
南方周末:核光钟闭环运行有很多道关,148纳米连续波光源、掺钍氟化钙晶体、核跃迁吸收信号快速读出,再把信号反馈回去锁频。哪个环节是最难的?
丁世谦:我觉得最难的应该是激光。148纳米连续波之前没有人做成过,世界上完全没有先例,大家根本就不知道要怎么做,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我刚回国时,有人问我核光钟什么时候能做出来?我说10年内别问我这个问题,太伤感情了!当时最大的卡点就是没有激光。没有操控原子核的工具,谈其他所有事情都太远了,不靠谱。
当然晶体也比较困难。好在国外已经有团队做出来了,这条路能走已经是清晰的了。但是国外的团队也想做第一台核光钟,在他们做出来之前,也不大可能把晶体给我们。
南方周末:因为钍-229只有一点点?
丁世谦:对,我们穷尽了各种办法,只找到了1.4微克。我们现在知道1.4微克就够了,但在当时,这么少到底行不行?不确定。
我经常说一句话:当你知道一件事可行的时候,那这件事情已经完成了95%,剩下的只是花时间把它做出来。
(注:钍-229是稀缺的放射性核素,全球全部存量仅几十克,主要在美国,但是对中国进行出口管制。)
南方周末:如果三次没有把晶体长出来,项目是不是就直接黄了?
丁世谦:没有三次,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我们找到了非常好的合作团队。我们团队和上海硅酸盐研究所苏良碧团队一起,用这1.4微克长出了一块氟化钙晶体,效果很不错。那块晶体没有气泡,透明度也很好。这样,激光和晶体这两个条件都具备了。
当然我们还开发了一项新技术,叫核跃迁吸收谱,因为之前领域内用的是荧光光谱,吸收谱可以让信号读取的速度更快。
南方周末:这是你们比欧洲团队高一个数量级的原因吗?
丁世谦:我们比他们高的原因,是因为我们的激光功率是他们的1万倍(10微瓦对纳瓦级)。从钍-229的角度来讲,比他们少了非常多,他们的晶体内含有的钍-229的量是我们的200倍。但我们的激光是他们的1万倍。最终从指标上来看,我们稍微好一些。
(注:“秒级稳定度”是衡量一台钟好不好用的核心指标,表示钟在1秒积分时间内频率的波动程度,数值越低越稳。丁世谦团队优化后的核读出不稳定度系数为5×10⁻¹³/√[τ/s],比欧洲同期的3×10⁻¹²/√[τ/s]低约一个数量级。)
“最最漂亮的图片”
南方周末:确定核光钟跑起来的那一刻,你是什么感受?
丁世谦:哎呀,浑身鸡皮疙瘩那种感觉。我以前听那些科学家说“这个感受是很难去描述的”,我现在大致理解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了。
科学界为了实现这一刻已经等了好多年。我们需要各方面的技术。很多技术根本就不是我们最早发展的,比如超稳激光的控制技术、钍-229、原子核物理、原子分子光物理、掺钍晶体等等不同领域,有非常多前人的贡献。加上我们自己的一点工作,最后汇聚到了一个点,终于实现了闭环——我们真的用原子核跃迁去实现计时了。
它其实就是一张图。当我们取到那个吸收谱的数据、看到那个曲线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核光钟是可行的。我们做实验在一定程度上是有预期的,当然大多数时候的预期跟最后的结果不一样,很多时候都是失败的。但是看到这个图不一样。
南方周末:看到那张图的时候,实验室里是什么气氛?
丁世谦:当时我们团队的人都在实验室,把数据取完了,然后去分析它,一分钟后结果出来了。看到图的时候,就是——哇!都是这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觉得,那是我看到的最最漂亮的图片。
丁世谦在2026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上讲解这张“最最漂亮的图片”。南方周末研究员/摄
南方周末:原子钟做小型化、上太空用了大概八年。核光钟要走出实验室、装上卫星,大概要多久?
丁世谦:我不想去做这种预言。就像几年前有人问我什么时候能做出核光钟,我说10年内不要问——现实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快。从我2021年年底回国、真正开始做,其实不到5年,所以这种预测很难弄准。
但我知道的是,我们肯定会去做它的小型化,把它做成方便搬运的装置。粗略地讲,现在那一间实验室就是一个核光钟。
南方周末:具体能用在哪儿?
丁世谦:最直观的是导航。像GPS、北斗,本质都是把空间精度转换成时间精度。如果核光钟将来小型化,导航、深空探测、地质探测、基础物理常数精密测量,都会有新的空间。
再往远一点说,它还会反过来帮我们测别的东西,很多物理过程最后都会反映成“频率和时间的变化”。有一个更稳的钟,就能看到更细微的自然规律。
最重要的,是它要看能在哪方面应用。我们之后对核光钟了解得更多了,才能判断它适合什么样的场景。现在谈这个还有点早。
南方周末:你之前说过,“不要因为所有人都说难,就默认自己做不成。”你给自己设过止损线吗?
丁世谦:这个真没有,就是一腔热情就去做这个事儿。止损线不是我设的,应该是清华设的。(笑)可能几年之后,发现这个年轻人(指自己)不行,可能会喊停。我自己肯定是没有设限的。
支持这种原创探索,我觉得清华在国内是走在最前面的,我个人的经历也说明了这一点。学校就是相信自己招来的年轻人,相信年轻人的眼光和判断,然后就普惠性地给经费,每年都给。这就提供了一个好的环境,也让我们能够有空间去探索,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机会。
南方周末:这篇Nature的共同一作里有好几位00后博士生,让年轻人探索,你怕他们犯错吗?
丁世谦:科学探索中没有不能犯的错,错误本身也有价值。对个人来讲,犯了一个错误,几年之内没有成果,当时间足够长了,别人就会怀疑你的能力了,这个可能问题比较大。
所以说那就好好干。我们对科学感兴趣,当我们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本身就意味着自己要承担科学探索的失败风险。
南方周末:你似乎没怎么失败过?
丁世谦:其实,我博士期间原定的课题一直都没能完成——利用量子技术做分子离子光谱,一直没能做成。从这个角度来讲,是失败的。
我在新加坡读的博士,正常学制是四年,我延期毕业的情况还挺严重,读了五年半,比我的学弟学妹还晚毕业。
那个实验花了四年半也没做成,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其他值得研究的现象,而且我做的平台还不错,就最后一年在这个平台上去研究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才毕了业。
真正有价值的科研,它就必然意味着未知。失败也是正常的情况。
南方周末:那你失败时都是怎么撑下来的?
丁世谦:靠兴趣和热情。我一直都有个信念,具体的技术问题,只要它足够重要,又没有第一性原理说不能做,最后都是可以解决的。
具体到核光钟,我当时想的就是,把激光、把钍-229平台的问题解决掉,没有太多想过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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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6 00: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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