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货币时代来临，别忘了世界上第一张纸币，与这个山东人有关

　　“乖崖”之号名副其实

　　火爆脾气源于正义

　　张咏(946-1015年)，字复之，自号乖崖。“乖”，乖张，暴戾;“崖”，高地，陡立。他有自释：“乖则违众，崖不利物，乖崖之名，聊以表德。”大意即本人行为古怪，跟大多数人合不来，做事不合情理，不讨人喜，取这个号，算是声明本人品德。

　　张咏于后晋亡的那一年(946年)生于濮州(又称濮阳郡)，今菏泽鄄城，宋时属京东路，濮州治所就在鄄城。他出身贫寒，少不读书，痴迷击剑，全乡罕有敌手。快二十岁了方觉读书重要，为“追回”昔日空耗的时光，对自己非常“狠”。他读书有一习惯，书本只要打开，哪怕站着，一定把这一章节读完才肯坐下。

　　北宋太平兴国年间，张咏被郡举进士，以鄂州崇阳知县开启仕途生涯。刚就任即展现了从严的治吏作风。他在一个库吏下班时，发现一文钱从他头巾处滑落掉出，无疑，这是夹带府库之钱，遂厉声叱责。库吏不忿，大呼：不就一个铜钱嘛，你能打我，还是杀了我!

　　练剑练就了侠客风骨的张咏，一点没惯着。闻言大怒：“一日一钱，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当场抽出长剑就把库吏斩了。事后，虽受草菅人命的弹劾，致官职数年未升，但也留下了“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成语，警示人们防微杜渐，不可轻视微小。

　　张咏有次下远乡巡察留宿客栈，听见隔壁有人在哭。过去一问，是一小官因挪用公款被一恶仆拿捏，逼其将女儿嫁他。一家三口想不出办法抱头痛哭。他听罢，说：“我是县令。明天把你那个仆人借我用一下。”

　　第二天，张咏将恶仆带到郊外树林，拔剑将他斩了。回来跟小官说：人不会回来了。但你记住，往后别再贪赃枉法，不然下场跟他一样。

　　张咏的暴脾气出了名。凡他为官之地，无人敢贪。其杀伐果断、冷血而又狠厉的手段，让人望而生畏，也能让人忍俊不禁。

　　传闻有次到街边低头吃馄饨，头巾上的飘带不时滑落碗中。他反复几次甩上去，又掉下来。他火爆脾气上来了，一把扯下头巾按进碗里，说：“你想吃，就让你吃个够!”站起身就走了。旁边吃饭的人见了，都目瞪口呆：这是咋啦?跟一碗馄饨、一条飘带都这么较劲?

　　事情传开后，朋友调侃他，你这乖崖，名不虚传。张咏感叹：“我挺后怕。幸好生在太平盛世，若赶上乱世，不堪设想。”

　　地方为官心系黎民

　　多起断案被人借用

　　北宋淳化元年(990年)，张咏被授荆湖北路转运使。到位不久就着手解决他所发现的民生疾苦，先是上书提出崇阳县溪山险峻、漕运困难，请求以绢麻代替粮食征收，减轻百姓负担。后又申请罢黜了归、峡二州(今湖北秭归和宜昌一带)水递夫(即沿江驿站役夫)。中央官员李沆、宋湜、寇准先赞后荐，对张咏就地转为太常博士。太宗闻其强干，召他还朝。

　　咸平二年(1000年)，张咏以工部侍郎身份知杭州。时杭州发生自然灾害，一些沿海百姓不得不偷偷贩卖私盐接济。宋朝法律规定盐归朝廷专卖，部下建议严厉制裁。张咏考虑许久，说：“钱塘十万家，饥者八九，苟不以盐自活，一旦蜂聚为盗，则为患深矣。俟秋成，当仍旧法。”意即眼下让百姓度过饥荒，秋收之后再执行专卖。

　　州县之治，半在钱粮，半在词讼。张咏的断案之才，扬名北宋。部分案件后来被民间移花接木到了包拯和狄仁杰身上。

　　杭州有个郎舅打官司争家产。被告人姐夫称，岳父去世时，小舅子只3岁，岳父托我管理家产，遗嘱上写明，等小舅子成人后分家产，我得七成，小舅子得三成。并指明，届时不服呈官。特遵嘱呈上岳父遗嘱请大人公断。

　　张咏看了这份不符合正常人疼爱幼子常理的遗嘱，连赞几声“聪明，聪明!”令站班皂隶取酒浇在地下祭他岳父，随后判决家产七成归子，三成归婿。姐夫一时之间疑惑不解。张咏说：“你岳父是一智者，当时儿子年幼，才把儿子托付给你。若遗嘱写明儿子得七成，这孩子早就死在你手里了。”一句话点破遗嘱的深层用意，岳父用重利稳住女婿，换取幼子平安长大。

　　他任江宁知府时，一过路僧人递出验牒供他勘验。张咏看后唤人把僧人打入死牢。官员都不解。张咏命皂隶把僧人带上公堂，问他出家几年。僧人答：已经七年。又问其额头上怎么会有系头巾的痕迹?僧人大惊失色，供述了案情。原来他曾与一个真正的僧人结伴同行，路上萌生歹意杀死了他，之后自己剃掉头发，穿上他的衣服，拿了他的验牒。下属心服口服，佩服他观察细致。当时就有人把他的断案事迹编为《诫民集》，雕版刊行。

　　治蜀能臣着眼便民

　　以纸代铁负担立减

　　益州系我国古代最大的行政区，含今四川、重庆、云南、贵州、汉中大部区及缅北，湖北、河南小部，治所成都。

　　张咏曾两次掌管益州。

　　第一次是青城山茶农起义首领江原阵亡，妻弟李顺继任，淳化五年(994年)正月攻占了成都。五月宋军平定叛乱，为稳定局势，经参知政事苏易简推荐，宋太宗任命张咏知成都府，同年九月到任，任职约四年。

　　贫民出身的张咏对农民起义的根源看得很透，认为主要来自社会不公。他曾写过一首描绘蜀地奢靡风气的诗词，表达过这一忧虑：“蜀国富且庶，风俗矜浮薄……天道本害盈，侈极祸必作”。所以他一到蜀地，即主张宽厚待民，及时上奏朝廷批准，对归顺返乡的起义民众，一律不予治罪。安顿下后，张咏以俭约矫正蜀地崇尚奢侈、喜好游乐习俗，自己立下“行简自奉”规矩，不许官衙添置奢华之物，日常穿旧袍、住简室，以自身清俭为官场示范。

　　第二次是咸平六年(1003年)，神卫军王均之乱后，宋真宗因张咏首次治蜀政绩优异，让他取代马知节，再次掌管益州。宋真宗曰：“得卿在蜀，朕无西顾之忧矣”，时张咏已58岁。两次治蜀间隔不小，接近十年。第二次任期大约到景德三年(1006年)。

　　张咏推出“交子”，是在第二次益州任期之内。他在调研民生时发现，缺乏铜资源却富含铁矿的四川，市面强制流通的全是铁钱。而铁钱不值钱，10个铁钱才顶1个铜钱，1贯铜钱1000文(枚)，四川的一贯铁钱又只顶770文，如买一匹丝绸需两万文钱，就得26贯铁钱。铁钱很重，大钱一贯约12斤，小钱一贯约6.5斤，26贯小钱也得160多斤。百姓购物得挑着两筐铁钱出门，商人做买卖得雇牛车拉钱。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一个生意人走进一家绸庄买了几匹蜀锦，结账时，要运来近200斤生锈的铁疙瘩!赶集的到酒楼吃顿饭，店小二递上菜谱后忙活的头件事不是上菜，而是合力把客人抬来的铁钱扛进库房。

　　这荒诞的一幕，就是北宋益州市场上的日常。沉重的铁钱令贸易的血脉不能顺畅，近乎凝固。

　　然而，愈是绝境愈促生智慧。天府之国的领导人面对这个情况，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他用桑树皮做原料造纸，在上面印上面额，做成一种凭证。当初他想的是，能不能先使一张纸易地抵一千文铁钱，解决大额交易须搬运大量铁钱的现状。

　　“交子”中国西部盛行

　　世界为之茅塞顿开

　　张咏围绕这个思路，召集成都16家腰缠万贯、却被铁钱折磨得苦不堪的富商围坐一桌开会。会上，张咏摸出一张本地产的楮桑皮纸，“啪”拍在桌上：“你们的库房都有铁钱，能不能让人凭盖有密押的一张纸，随到随取，各处互通?”

　　一席话，如同黑暗中闪岀一道闪电，划破了货币历史的天空。16家富商眼里当即放光，无不遵从张咏的提议，答应联合担保。尔后一起商定，纸张统一、版式统一、颜色统一，谁也不能私造，从而形成信用凭证，供随时存取或支付。

　　《宋史·食货志》这样记载：“张咏镇蜀，患蜀人铁钱重，不便贸易，设质剂之法，一交一缗，以三年为一界而换之。六十五年为二十二界，谓之交子，富民十六户主之。”

　　翻译成现代文即是，张咏坐镇蜀地，深虑本地铁钱太重，不好使用，就设立纸质凭证兑换之法，每张凭证对应1贯(即一缗)，以3年为一周期(界)，到期后以旧换新。65年间共发行了22界，这种凭证被称为“交子”，最初由十六户富商共同主持发行和管理。

　　“交子”就是全世界最早的纸币雏形。这一名称并非源自推行者张咏，他第二次到四川前，当地民间就用“交子”代表交合、相交之意。民众觉得以桑纸代铁币很符合交子字意，在私下流行并形成俗称。

　　早期的“交子”被称“初交子”，一面世立马让蜀地的买卖“死”去“活”来：雇人雇车挑运铁钱出门成为历史，生意人把几张纸往怀里一揣就行。

　　仅凭此举，离任后张咏即受立庙祭祀，画像供奉。百姓赞他“诸葛亮之后，治蜀第一人”。

　　那时候的交子到底什么样?我们来看一下北宋“千斯仓”版“交子”。这张“交子”民国时期曾被北京琉璃厂尊古斋古董商黄濬(黄浚)收藏，后售至日本。1938年著录于奥平昌洪《东亚钱志》，注明为田中清岳堂(田中启文)藏品。1945年田中启文捐赠入日本银行金融研究所货币博物馆，至今未再流出。

　　“千斯仓”版面设计巧妙，最上部十铜钱纹样分两行排布，直观代表货币价值;中间书写规则;下半部画木屋人物，像一个仓库中，3人在搬运一大袋一大袋的货物。刀痕质朴，线条简练。该图的右上角顶边刻有“千斯仓”3字。还印有规则说明29字：“除四川外，许于诸路州县公私从便主管，并同见钱七百七十陌流转行使。”

　　大意是：除了四川地区以外，允许在各地州县，无论官方还是民间交易，都可把这张“交子”当作现钱770陌来流通使用。“陌”是古钱币计量单位，通“百”，指一百文钱，770陌即7万7千文。

　　据此可知，该“千斯仓”版“交子”流通范围为起源地以外的各路州县，故非民间“初交子”。学界已敲定“千斯仓”版是南宋第18界会子组合印版中的一块主版之一。发行时间当在嘉熙四年(1240年)，时张咏已辞世225年，“初交子”已淡出历史舞台。但它的“后代”——“官交子”正通过金国仿钞、蒙古承继、东西方贸易及《马可·波罗行记》，得到认知，风靡世界。

　　回望千年，初交子已演变为国家纸币，又或将很快演变成数字货币，但世人不能忘了最初的“根”。今天的金融帝都英国伦敦，其英格兰银行天井里的两棵桑树，就是为了纪念金融领域的里程碑“初交子”而植。史家评判张咏：一生乖崖不假，但都用对了地方。（来源：齐鲁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