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不平等加剧”：欧洲抗议潮里的“深层愤怒”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5日，法国雷恩，抗议者参加示威活动。此次游行是全国行动日的一部分。图/视觉中国。

过去半个多月，一股“抗议潮”席卷欧洲多国。

在法国，全国性的抗议活动已上演多轮。单在2026年11月5日，约200场抗议活动中，总计约57.5万人走上街头；在德国，为应对名为“Z世代，我行！”的青年运动，科隆和汉堡等地专门部署了水炮车和防暴警察。

此外，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阿尔巴尼亚等国家也深陷其中。整个欧洲大陆的不满情绪，背后都隐藏着相似的主题：生活成本上涨、教育资源分配不均、公共服务投入不足等。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轮抗议活动“因何而起，如何发展，又将走向何方”，南方周末记者专访了意大利比萨高等师范学校（Scuola Normale Superiore）教授、社会运动研究中心主任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Donatella della Porta）。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长期深耕社会学与政治学领域，研究聚焦社会运动、腐败、政治暴力以及警察与公共秩序政策等。她曾主持欧盟委员会资助的“欧洲民主与社会动员”（DEMOS）项目，其著作《社会运动、政治暴力和国家》也于2012年在中国大陆出版。

她认为，虽然各国背景不同，根源性不满却是相通的：教育、住房、工作、公共服务等基本权利正在被一点点侵蚀。而抗议遭到镇压之后，“抗议权”本身也成为了共同诉求。

“抗议者对欧盟的不满相当普遍，它曾以‘欧洲福利与和平的守护者’自居，如今却被视为推动市场主导凌驾于社会保护之上的力量。”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说，“过去的殖民压迫已经回到欧洲本土，被用来对付年轻人、左翼和移民。”

意大利学者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著有《社会运动、政治暴力和国家》等作品。受访者供图。

“警察把抗议者视为敌人”

南方周末：自10月17日以来，法国各地已连续数个周末爆发抗议活动。这种“逢周末必抗议”的形式，被很多人拿来与“黄马甲”运动进行对比。你怎么看？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这两轮抗议活动均具有“从外围向中心”的发展路径，但“黄马甲”运动最初的关注点并非教育，而是因燃油税上涨而导致的交通成本增加。并且，当时Z世代没有在运动中占据主导地位。

本轮法国抗议活动源于Z世代所在的高中，随后蔓延至大学，并进一步扩散至整个社会——这首先体现在教师和家长对学生的支持上。抗议提出与公立学校体系恶化相关的诉求，要求增加公共投入，去保障学生们的受教育权。

如此来看，两者具有一致诉求：那就是改善公共服务和减少社会不平等。

南方周末：Z世代进行抗争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近年来，他们在新冠疫情、经济下行、全球变暖等背景下成长。如今，公共支出又日益向军事领域倾斜，很多人感到自己可能会被送上战场，焦虑情绪不断滋长。

面对这些年轻人的不满，警方却频繁使用“反叛乱式”的镇压手段，既加深了对国家的不信任，也推动包括工会在内等多个群体的团结与声援。

南方周末：但抗议活动发展到今天，其参与者已经超越Z世代。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是的。民众长期以来对一些政策存在怨言，这些政策被视为背弃了原本的福祉承诺，并伴随着社会不平等而进一步加剧——受冲击的不只有最贫困群体，以及日趋窘迫的中产阶级。公共投入不足、国家监管缺位，被认为是住房成本难以负担、工作岗位不稳定、公共卫生状况恶化、国家保障受教育权利等基本能力衰退的原因。

包括法国在内的许多欧洲国家，现任领导人的民众信任度已降至低位。国际政治中的偶发因素也在放大既有矛盾：例如，美国特朗普政府于2026年初发动对伊朗战争后，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能源价格飙升，使得汽油价格和生活成本被持续推高。多数民众反对这场由美国发动的战争，却不得不为此埋单。

总的来说，学生抗议催化了原本就存在的不满情绪。

南方周末：我们还看到，有着百余年历史的利摩日市政厅建筑被烧毁。骚乱分子为什么会有特定的攻击目标？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事实上，抗议活动总体上是和平的。年轻人用编排过的肢体表演、舞蹈和口号，表达对更美好未来的诉求。参与者中绝大多数只有18岁左右，甚至未满18岁。

暴力往往是在对峙中产生的。警方封锁游行队伍，使用围堵战术，使自身成为国家拒绝承认诉求正当性的象征，也让“威权且不公的国家”具象化了。除了利摩日市政厅，特别是那些面向“超级富豪”的奢侈品店，也成为部分街头抗议者的攻击目标。

因为在那里，一双鞋的价格可能等于他们一个月的薪水。

南方周末：警方的处置影响着事态发展。哪些行动有助于降温，或者是激化对抗？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抗议的本质，即扰乱公共秩序。但“公共秩序”又是动态的，为了避免更大的混乱，一定程度的小规模失序必须被容忍。

一般来说，警方可以采用温和技巧：优先保护“抗议权”，而非镇压轻微的扰乱行为；与组织者协商，保持沟通渠道畅通；避免使用基于身体强制力的严苛手段。针对那些被视为“好抗议者”的群体，过去往往是这样做的。

然而，现在警方普遍地接受训练、配备装备，更以“反叛乱逻辑、动用最大限度武力”进行干预——把抗议者当作战争中的敌人。从这个意义上说，过去的殖民压迫已经回到欧洲本土，被用来对付年轻人、左翼和移民。极右翼乃至中间派政府，都将他们当作“西方文明的敌人”加以打压。

“根源性不满是相通的”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4日，意大利都灵，抗议者在全国性示威活动中与防暴警察形成对峙。图/视觉中国

南方周末：法国之后，一股“抗议潮”在欧洲多国蔓延。你近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指出，“来自法国的抗议活动画面在欧洲引发了情绪传染”。它们之间有何共同点及不同点吗？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这些抗议具有国情特殊性，其脉络既源于近期的社会运动，也来自本国的镇压历史。在意大利，学生抗议及与之联动的劳工抗议，脱胎于反对加沙种族灭绝的大规模示威，以及2025年夏末至初秋的总罢工与封锁行动；在西班牙，抗议是反对驱逐、争取住房权的长期斗争——这一诉求早在2011年的反紧缩抗议中就处于核心地位；在阿尔巴尼亚，矛头直指外资主导的豪华旅游项目，因为其侵占自然资源；在塞尔维亚，学生们持续批判腐败的政府领导层，政治联盟“学生名单”也在最近的选举中取得胜利。至于法国，如前所述，人们常会想起过去的“黄马甲”运动，尤其是在警方反应粗暴之时。

虽然各国背景不同，根源性不满却是相通的：教育、住房、工作、公共服务等基本权利正在被一点点侵蚀。而抗议遭到镇压之后，“抗议权”本身也成为了共同诉求。特别是那句反复出现的口号“Siamo tutti antifascisti”（我们都是反法西斯主义者），指向的是如此共识：一股民主倒退的力量正在抬头，必须加以抵制。抗议者主张多元的、更具参与性的民主形式，以对抗极右翼带来的民主逆流。

此外，还有一个变化值得注意：殖民主义在欧洲本土的持续影响，以及战争风险的加剧，逐渐被摆到核心位置。欧盟长期将自己标榜为“和平工具”，但年青一代感受到的，是越来越具体的恐惧——被派去他们并不信奉的战争中，进行作战乃至可能丧命。

南方周末：这些抗议活动是如何进行动员和运转的？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借助社交媒体，相关讯息能够迅速扩散——在高度互联、熟练使用新技术的年青一代中尤其如此。抗议画面的传播，增强了公众对抗议者目标的认同，动员也得以跨国界蔓延。

但我们必须看到，许多有组织的行为体也参与其中：工会、学生集体、和平主义协会、侨民群体、女性主义团体和环保团体。反对以色列在加沙实施种族灭绝的抗议，此前已经促成了各方诉求的汇聚。不过，其组织结构是一种去中心化的网络，甚至是“网络之网络”，而非某个单一的、统一的组织。

这就带来一项挑战：如何适应街头动员的潮起潮落，特别是规模的起伏和节奏的变化。

南方周末：抗议活动期间，既有和平、正当的诉求表达，也出现了哄抢、破坏公物和无端纵火。基于你长期对抗争运动的研究，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行动方式并存，会如何影响抗议的正当性？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从历史经验看，抗议周期往往同时伴随激进化与温和化、镇压与让步。不同走向之间的平衡，取决于若干条件：能否争取到政治盟友、工会的动员能力、公众舆论的支持，也取决于执政党的应对策略、其自身的不稳定程度，以及惯用的镇压手段。

正如我前面提到的，暴力确实存在，但基本处于边缘，只占街头大规模人群中的极小比例。譬如在法国，总统马克龙针对学校教育进行了补偿，但这些被视为“太少、太迟”。社会则给予学生广泛支持，正义与和平的诉求也因此出现合流。

这些抗议会带来怎样的选举效应，仍有待观察；塞尔维亚“学生名单”的胜选，能否在其他国家复制，也还有待验证。

南方周末：那么，活跃于街头的抗议活动，是否可以理解为“对欧洲代议制民主的一种纠偏”？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抗议已经成为表达“现有政党无力回应关切”的一种常态方式，也代表着一种要求被承认的呼声——来自那些感到自身诉求被忽视、被隐形化的社会与政治群体。

从理论上讲，民主政体应当建立新的渠道来进行回应，使这些声音得以被倾听，甚至可能催生出新的政党。比如环境问题，“绿党系”政党的出现就是一个例子。若民主政体不这样做，它们就会面临失去信任与支持的风险。

“欧盟也是问题的一部分”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3日，德国科隆，建筑清洁行业的员工举行抗议活动，呼吁有关部门关注其加薪诉求。图/视觉中国

南方周末：抗议活动发生后，政府、媒体和有关政党各执一词——有人强调暴力，有人聚焦民生，还有人把矛头指向少数群体。这将如何塑造公众对运动的看法？能否获得触及根源的政策回应？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国家层面的镇压不少，但舆论中不乏支持声音——工会和公民社会组织纷纷声援抗议者的诉求。即便局势可能进一步升级，要求理解青年的呼声依然广泛，因为抗议者的许多不满，在社会各阶层已然引起共鸣。特别是资本主义的新自由主义转向，叠加伊朗战争带来的通胀冲击，波及了相当一部分人。

不过，欧洲各国政府解决根源性不满的意愿是有限的。尽管在教育、住房等方面承诺了更多投入，但在和平与正义这些更为普世的问题上，没有任何松动。后者能否实现，还要看抗议活动将对选举政治产生哪些实质性影响。

南方周末：在此情形下，欧盟还能发挥有效的协调作用吗？抑或加剧联盟内部的分歧？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欧盟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而非解决方案的提供者。抗议者对欧盟的不满相当普遍，它曾以“欧洲福利与和平的守护者”自居，如今却被视为推动市场主导凌驾于社会保护之上的力量，逐渐倾向晚期新自由主义，即用竞争与支配的叙事来应对内部危机。

欧盟与美国、以色列的传统同盟关系，正在成为棘手问题——美以卷入由极右翼政府所领导的侵略战争。抗议者认为加沙正在发生种族灭绝，而在如何应对这一问题上，欧盟内部也出现了分歧。

南方周末：最后，对于读者理解这轮欧洲范围内的抗议活动，我们应该避免的常见误区是什么？

多纳泰拉·德拉·波尔塔：不要把这些抗议活动简单视为自发行为。它们确实源于不满，但也动员了既有资源，发展出新的理念，并最终形成了集体认同。

南方周末记者 陈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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