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供暖的“空置费”之争：不是用不用热，是固定成本谁来扛

一边是住户申请停暖、改用电采暖，一边是热力公司的空置费照收不误。北方供暖这点事，表面是新旧取暖习惯的碰撞，底层是一笔绕不开的账：集中供热的高固定成本，不会因为某户关了阀门就消失。

先看停暖改电采暖，这笔账到底怎么算

以华北100平方米普通住宅为例，集中供暖一季的费用大多在2200到2800元。如果家里有人全天待着，这笔钱花得均匀、稳定、不用操心。但城市里上班族越来越多，白天屋子空着，暖气照烧，钱照付，于是有人开始算另一笔账。

煤改电地区的谷段电价可以低到每度0.3元左右，部分地区还有额外补贴，天津2026—2027采暖期煤改电谷段电价0.3元/度之外再补0.2元，一户最多补8000度电。如果房子是2000年以后建的商品房、外墙保温过得去，上班族只在下班后和夜间开电暖，一个采暖季的费用确实可能落在800到1200元的区间，比集中供暖省出一千多块。

但这套账有很硬的前提。房子得足够新。 90年代前的老房子，外墙没有保温层、窗户漏风，电暖设备一天几十度电也未必能把室温撑住，费用很容易冲上去，和省下的集中供暖费拉不开差距。更隐蔽的一层是“邻居送温暖”：很多楼房的户间墙和楼板不做隔热，自家停了暖，左邻右舍还开着，屋里靠热量传导也能维持在十四五度。停暖成本低的秘密，有一部分是邻居在替你烧。 如果整栋楼都停了，这层被动福利立刻消失。

空置费该不该收，答案不在“用没用热”，在“固定成本有没有消失”

住户最直接的不满是：家里阀门关了，热气一缕没用上，为什么还要交钱？

供热企业的账本给出的解释是另一套逻辑。供热成本里，燃料与热力成本、固定资产折旧、职工薪酬三项合计约占80%，其中燃料成本一项就占60%到70%。剩下的管网折旧、换热站运维、人工，是无论多少户停暖都省不掉的固定支出。集中供热系统也不是一户一阀的煤气表，停暖不是把这户从管网里“抠掉”，主干管里的热水还在流动，热损耗照样发生。如果停暖户不承担任何固定成本，这部分钱要么由剩下的用热户分摊，要么由财政补贴，要么由供热企业自己消化。

这就是为什么各城市的政策会出现明显的分化。截至2026年10月，石家庄、沈阳、济南、大连、郑州、洛阳等城市已经正式取消符合条件的报停用户基础热费，雄安新区也明确暂不用热不收费。石家庄的依据是《供热用热条例》——无人居住住宅办理暂停用热手续后，供热单位不得收取热费。但前提是具备分户控制条件：房子得能单独关阀，不影响整栋楼的系统；串联供热的旧楼做不到分户关断，报停本身就无从谈起。

另一头，西安、北京、太原、呼和浩特、包头、乌鲁木齐仍按总热价的30%收取基础热费；天津、长春在20%上下，辽宁把全省上限压到15%，山西2026年4月修订条例把上限写死在30%；西宁和新疆部分县市最高收到50%。同一个国家，同一套“空置房”概念，收费比例从0到50%不等。差异的根源不在技术，在地方财政有没有能力补贴供热企业的收入缺口，以及当地供热系统有没有完成分户改造。

法院在处理这类纠纷时，基本以地方供热条例和物价部门核定的标准为依据。企业单方面在合同里写一条收费条目，法院可以认定为霸王条款；但地方法规明文规定的基础热价，住户很难单凭“我没用热”推翻。滞纳金过高会被调低，但基础热费本身是否该收，裁判空间不在个案里，在地方规则的制定环节。

两部制热价是方向，但落地比口号慢

真正能把“用不用热”和“固定成本谁扛”分开的工具，是两部制热价：一部分是基本热价，按面积分摊管网、换热站等固定成本；另一部分是计量热价，按实际用热量收费，用多少付多少。国家发改委和住建部2007年的《城市供热价格管理暂行办法》就写明了这个方向，基本热价可以按总热价的30%到60%确定。2024年国办函〔2024〕20号又明确加快实行两部制热价。北京2026年的征求意见稿给出的居民标准是基本热价4.2元/平方米、计量热价0.23元/千瓦时；天津等地实践中计量热价占总费用的60%到70%，基本热价占三四成，与国家标准区间吻合。

但两部制热价要真正跑起来，前提条件比定价方案本身更难：热量表得装、管网得能调、水力得平衡。 老小区没有分户计量基础，近换热站的用户“热得开窗”，末端用户“冻得跺脚”，这种水力失衡不解决，按热量收费只会把不公平从“按面积”转移到“按位置”。所以智慧供热被寄予厚望：加装智能流量平衡阀、户用温控阀，用气象、室温、热力数据联动调节，让近端和末端按需分配。济宁、濮阳等地已经在老旧小区做了数智化改造，方向是对的，但它需要逐小区、逐管网地推进，不是一纸文件能覆盖的。

这件事没有单方面的“谁有理”

住户想为实际用掉的热付费，供热企业要保证固定成本有来源，地方政府要在民生和财政之间找平衡。三方都不是零和博弈，但前提是把账摆到桌面上：基础热价对应的是哪些固定成本、花了多少、财政补了多少；计量热价能不能做到“多退少补”；分户改造和智慧供热的推进时间表是什么。 账本透明了，空置费该不该收、收多少，才有讨论的基础；账本不透明，无论收与不收，争议都会回到情绪层面。

供热这锅水，忽冷忽热了几十年。下一程要解决的，不是“停暖的人是不是占了便宜”，而是让用热的人付得明白，让不用热的人承担得有限，让供热系统在固定成本和变动脉冲之间找到一条可持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