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甘肃宕昌哈达铺。

刚走出草地的中央红军在这里喘了口气，从当地邮政代办所和缴获来的旧报纸上，翻到一条消息：陕北有红军，有根据地，带头人叫刘志丹。

对一支走了大半个中国、连落脚点都没定的队伍来说，这几个字的分量不用多说。几天后榜罗镇开会，陕北被正式定为长征的落脚点。

写下这条消息的人，那时候自己正被关在瓦窑堡的一间屋子里，脚上戴着镣铐。城门外，给他挖好的坑还没填。

他从哪儿来

刘志丹原名刘景桂，1903年生在陕西保安县金汤镇，家里是秀才门第。1922年他考进榆林中学，遇上两个改变了一生的老师——魏野畴、李子洲，都是共产党员。他开始读《新青年》《向导》，还写了一首《爱国歌》，里头几句是："黄河两岸，长城内外，炎黄子孙再不能等待……"

1924年入团，1925年转党，同年冬天被派去黄埔军校第四期，学的是步兵和炮兵。毕业后参加北伐。1927年大革命失败，他被派回陕西做秘密交通。

1928年，他和谢子长等人领导渭华起义。那是他头一回真刀真枪地干，起头就是一场败仗。

他的队伍是怎么攒起来的

渭华起义失败后，他回陕北任特委军委书记，做的是"兵运"——钻进旧军队里，一点一点把人拉过来。

1930年，他带几个人以"借粮"的名义进了甘肃太白镇的民团，缴了五十多支枪、十几匹骡马。这就是后来传开的"太白抢枪"。靠这点本钱，他拉起了游击队。

他用人的办法很实在，后来被总结成"三色"：红色是发动工农，组自己领导的队伍；白色是派人钻进旧军队做兵运；灰色是争取、改造绿林武装。说白了就是不挑出身，能拉过来打地主、打军阀的都用。这套办法搁别处未必行，在陕甘那一带特别管用。

照金丢了，才有的南梁

1932年红26军成立，他任总指挥。队伍先在照金一带建根据地。那地方山高沟深、易守难攻，本来挑得不错。

可照金最后丢了。1933年，红26军一个团南下渭华，全军覆没；紧接着陕西省委被破坏，照金守不住。队伍退到甘肃合水县一个叫包家寨的地方开会。

这次会上，他们复盘了败因，换了个地方——把根据地放到南梁去。

南梁在甘肃华池，山大林密，离敌人统治的中心远，正适合打游击。1934年11月，陕甘边区苏维埃政府在南梁荔园堡成立，习仲勋经过"豆选"当选政府主席，刘志丹任军事委员会主席。

南梁政府实行的政策很务实，后来叫"十大政策"。土地只没收地主、富农剥削来的那部分，给人家留口粮地；开集市、发货币，跟边区内外做买卖；办列宁小学，禁烟禁赌，让妇女放足。这些不是墙上的口号，是老百姓真拿到手里的好处，所以根据地才站得住。鼎盛时辖二十多个县，人口几十万。

榆木大炮

照金时期队伍缺枪少炮。刘志丹看山坡上榆树粗壮，让人砍了几棵，做成四门大炮的样子，用锅底灰抹黑，再刷一层松子油，远远看去跟真炮没两样。打仗的时候抬到山头上，对面就缩了。

一门只能看、不能响的假炮，替他赢过不少战机。这事听着像段子，可它说明这个人打仗不是靠硬拼。

他把位子让了出去

1935年2月，陕甘边和陕北两块根据地统一，成立西北工委和西北军委。这年9月，徐海东、程子华带着红25军长征到了陕北，在延川永坪镇会师，合编成红15军团。

按资历、战功和在陕北的威望，不少干部私下觉得军团长该是刘志丹。他反倒去找徐海东，说红25军远道而来，纪律好、能打仗，军团长由徐海东当，自己当副军团长兼参谋长。他跟陕北的老部下讲，不要分你的我的，都是共产党的军队，让一让职务算什么，只要能给中央和主力红军打出个落脚点，他当个团长、营长也光荣。

10月劳山战役打响，他和徐海东一起指挥，全歼东北军110师，师长何立中重伤逃回甘泉后毙命。

牢里那些天

仗打得顺的时候，祸从内部来了。

1935年秋，陕北开始了一场肃反。奉命而来的朱理治、聂洪钧，加上郭洪涛，把刘志丹这些根据地的创始人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大规模抓人。红26军营以上、陕甘边区县以上的干部，几乎抓了个遍。

抓他的命令，本来是要送到前线去的——以"开会"的名义把他调回来，然后动手。可送信的通信员在半路碰见了刘志丹本人，不知道信里写着什么，顺手就把命令交给了他。

他打开一看，是一串逮捕名单，头一个就是他的名字。

他能跑。手里有兵，一声令下就能跟那些人干一场；也能先躲起来，等中央红军到了再说。这两条路他都没走。他把信还给通信员，说：你把信送到军团部，告诉他们，我自己去瓦窑堡。

他就这么自己走了进去。一进门，镣铐就上了身。给他定的罪名是"为消灭红军而创造红军根据地"——一个亲手建起根据地的人，被说成要消灭红军。

中央来了

10月19日，中央红军到了吴起镇。第二天，毛泽东就找人谈话，问刘志丹在哪里活动；10月22日又问了一次，把肃反的情况问了个仔细。中央很快拍板：派人赶去瓦窑堡，接管保卫局，把事态按住，同时组成以董必武为首的五人委员会审查这桩案子。

11月，刘志丹被放了出来。下旬在瓦窑堡开平反大会，宣布他和被捕的同志无罪，重新分配工作；同时给戴季英最后警告，给聂洪钧严重警告。

毛泽东后来对他说，你和陕北的同志受委屈了。他回的话很短：中央来了，今后事情都好办了。

最后一仗

1936年2月，红军东征。刘志丹任红28军军长，3月底率部渡过黄河，进山西。

4月14日，打中阳县三交镇。那是黄河东岸的一处渡口，是打通两岸联络的要道。大清早，他趴在前沿的土坎后面，用望远镜一点一点扫对面山腰上的机枪位置。警卫员拉他，说太靠前了，他不肯退。

一梭机枪子弹扫过来，一颗打穿了他的左胸。政委宋任穷从另一侧的阵地赶过来，把他抱在怀里，卫生员撕开急救包、按上止血棉，绷带转眼就红透了。他最后断断续续挤出来的话是：让宋政委……指挥部队，赶快消灭……敌人。

那一年他33岁。离卢沟桥的枪声，还有一年零三个月。

他东渡黄河的任务，本来就是"准备直接对日作战的力量"，是去打通抗日通道的。他倒在为那场战争做准备的前沿阵地上，却没赶上亲手打一场对日本人的仗。

身后

他牺牲的消息传回陕北，中央决定把保安县改名为志丹县。

1943年，中央在志丹县为他举行公葬。毛泽东题了八个字："群众领袖，民族英雄。"朱德说他是"红军模范"。周恩来题的是："上下五千年，英雄万万千，人民的英雄，要数刘志丹。"

美国记者斯诺在《西行漫记》里写到他，说在穷人中间，"他的名字带来了希望"，把他比作"现代侠盗罗宾汉"。陕北的民歌里唱的又是另一种口气：正月里来是新年，陕北出了个刘志丹，刘志丹来是清官……

这个人一辈子败过好几次，被撤过职，被自己人关过牢，城门口的坑都挖好了等着他。可他修过的那条路，最后把一支走投无路的队伍接住了。

哈达铺那份旧报纸上印着的名字，如今是一个县的名字。而印着这个名字的那个人，只活到33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