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补档
从7月底到9月中旬，第20集团军与困守腾冲的残敌展开了长达47天天昏地暗的血战。远征军在强大航空兵和炮兵的支援下从坚固的城墙打到城内的街道、庙宇，最终夺下了已化为焦土的腾冲城，以巨大代价取得了抗日战争、乃至二战亚洲战场上对日军最彻底的歼灭战胜利。
随着来凤山之战结束，腾越守备队残部只能苦守孤城、作困兽之斗。按照日军幸存者回忆，此时守备队仅剩1,200人抵挡兵力超过三万人的第20集团军，也就意味着在包括来凤山的外围战斗中已被消灭800人。然而，狂热的日军早已将明代修建的腾冲城改造成了一座在现代战争中也极为难啃的堡垒，妄想坚守到援军抵达。日军在各城门外，城角处都以石头和混凝土构筑了碉堡、挖掘交通壕连通并布设铁丝网，还加强了英国领事馆等几处城外坚固建筑物，能对攻城部队施以侧射火力，除城南以外大部分阻碍射界的民房、树木也早被清除。城墙上，日军修筑了数百个土木结构的小碉堡和数座火炮、机枪堡，可以从此攻击城下和爬上城墙的远征军；城墙内侧已被挖掘了不少洞穴作为掩体和兵舍。城内各街道均以布设在掩体里的火力点封锁，并修筑了大量交通壕、防空壕。除南门外，其余各城门都被完全阻塞、其中东门洞被藏重康美用作守备队司令部。
战役即将爆发时的城南门；注意门前的“云南王”龙云雕像和后方城门洞前的石制碉堡
8月25日战役过半时的同一雕像；在我看来这两张照片是腾冲战役激烈程度的最直观体现
今天的靖边广场就是当年南门所在位置；这里还象征性“复原”了一截城墙兵力部署方面，远征军和日军都将重点放在了来凤山可以俯瞰、且城外有民房掩护的城南侧。日隈太郎大尉负责指挥城南半部守军，他的第2大队主力500-600人就负责南城墙。西南城墙外的英国领事馆本是第56步兵团司令部，自水上源藏率部出走后仅剩下三坂岩雄主计少佐麾下42人，不过从宝峰山撤下来的冈崎均少尉混成中队约70人也进入了领事馆阵地。他们背后的西城墙南部守敌为第3大队副官野田舆一中尉指挥的留守队约70人。从来凤山逃出的成合盛大尉率领联队炮中队等残部（估计不到200人）负责防御西门。早濑千岁大尉混成队约200人负责西城墙北部、西北角和北侧大部分区域，其中乘马小队（永岛小队）驻防城外的拐角楼村阵地。高木利夫大尉的速射炮中队等300余人负责东北角和城外的饮马水河村，主力部署在城外的阵地。东门外南侧的帮办衙门、税务司、东方医院三处互成犄角的阵地守敌为宫崎德藏中尉率领的第1大队留守队等100余人。联队长藏重康美率领联队本部、军旗护卫小队（弘田小队）分别驻防东门和城中央的文星楼（日军称“中央门”）、担任预备队，其余宪兵等非战斗部队、野战医院人员、伤病员分散在城内。
7月27日，远征军制定了攻城方案。第53军116师附军山炮营、第2重迫击炮团一营攻击东门至南门一线（即前线的四分之一）。第54军附军山炮营、第6军山炮营、第2重迫击炮团一营攻击其余四分之三，其中第198师配属1门重迫击炮、第54军山炮营主力和2具火焰喷射器在城北面担任助攻；第36师配属重迫击炮营大部、山炮一连和火焰放射队主力向西南角发动主攻，直属第54军军部的第6军山炮营也主要支援第36师。预2师暂驻来凤山担任预备队，第130师警戒龙陵方向、防止日军增援部队解围。
城西大盈江上的石桥和背后的来凤山，位于英国领事馆西侧腾冲战役中从飞凤山开火的第54军山炮营美制75mm山炮7月29日至8月1日，第20集团军完成了最后的攻城准备，美军飞机也反复轰炸扫射城内目标，可惜29日误炸第592团阵地、造成20人伤亡。同时，日军也时常在夜间组织偷袭，尤其在饮马水河方向行动频繁，基本都被第198师击退。8月2日早晨，第20集团军下达了最后的攻击命令：当天中午美国航空兵将大举出动在城墙上炸出缺口，随后攻城部队将分三波攻入缺口或爬上城墙、掩护工兵营炸开城门洞，最后主力从城门入城。远征军总司令部还做出承诺：对先入城占领据点得以立稳脚跟而获攻克城墙之师，总部赏洋10万元，并制赠荣誉旗一面。攻城时刻，即将来临。
从上午10:00开始，美军4-6架的战斗机、轰炸机编队以大约一小时为间隔反复对腾冲城墙展开炸射，共出动了9批40余架次，同时远征军炮兵集中火力对城门楼等目标持续炮击、日军记录远征军当天发炮超过3,000枚。第116师、198师、36师分别于11:00、14:00、14:55美机轰炸间歇开始攻城。率先取得进展的是第116师：第346团攻占帮办衙门、东方医院阵地数个碉堡，一部更在16:00左右冲进帮办衙门院内、与日军激战后陷入对峙；第348团3营霍副营长率领46人冲上东南城角东侧美国飞机炸塌的缺口、立刻构筑工事与两侧的日军碉堡对射，不久后又经过肉搏击退了日军第一波反击，从此开启了旷日持久的东南城角拉锯战。
7月26日，攻占拐角楼村一角的第198师官兵；右侧似乎是正在送饭的给养兵
8月1日，第198师士兵使用巴祖卡火箭筒攻击拐角楼内的日军第198师593、594团对拐角楼和饮马水河村的进攻均因地形开阔且有河流阻挡而受阻，进攻部队在距离城墙200米处挖掘战壕与日军对峙。担负主攻任务的第36师左翼107团从17:00开始以竹梯登城，第2连连长刘恩宪亲率1、2排攻占3座碉堡，但是迅速遭到日军集中火力打击，刘恩宪和大部分登城官兵壮烈殉国、幸存者和第3排被压制在城墙下动弹不得，全连伤亡33人。进攻西南城角东侧的第108团2、3营也试图爬城、伤亡26人之后宣告失败，在城墙下与敌对峙。3日凌晨3:00，第108团又派出一排从第107团登城处趁夜爬城，却陷入日军交叉火网，登上城墙的排长和士兵全部殉国、一共伤亡25人。当日，远征军各部暂停攻势、改进进攻方案，决定强调以第198师先行佯攻拐角楼吸引敌军注意力，策应第36师的南部攻势。
远征军士兵进攻腾冲城墙，可见近处的竹梯和远处爆破造成的浓烟（应该拍摄于城墙争夺战结束后）美军第14航空队也发现前一天轰炸城墙时炸弹常常弹开的问题，足智多谋的地勤人员当天就找到了解决方案：他们在炸弹上绑上钢条、犹如为炸弹上了刺刀，这样炸弹就能钉在城墙上爆炸。8月4日11:00开始，美军4波四机编队先后使用改装过的炸弹再度轰炸腾冲城墙，在拐角楼附近城墙和西南城角各炸出一个宽6-7米的缺口。15:30，第198师593团和第36师108团分别向两处缺口展开进攻，其中第108团3营敢死队于20:00一度攻占西南城角一座碉堡，第2营也派出一连支援。双方在城角的狭小缺口周围展开了惨烈的肉搏战，有老兵回忆目睹一对敌我士兵抱着滚下城墙互相扭打撕咬，日本兵终被旁边的远征军击毙，但是那名远征军的耳朵也被日军咬掉。22:00，日军突然集中火力反击，英国领事馆之敌也从侧后方猛烈射击，远征军终于在苦撑四小时后功亏一篑、撤下城墙。第3营仅剩15人、第2营的增援部队更是仅剩5人，第108团当天自副团长以下伤亡174人。5日上午，美军再度出动8波四机编队轰炸城墙、至当日累计炸开13处缺口，可惜第36师三个团的攻势在伤亡超过107人之后仍未奏效；第108团突入南城门与西南角中间的缺口并坚持到了次日早晨7:00才终于不支撤退、最为可惜。几日来，占据东南城角的第346团部队也反复遭到日军反击，成功将其一一击退。
美国飞机航拍的腾冲城墙，箭头处是美机炸开的缺口；照片左下方应为拐角楼村8月6日全天，美军再度派出7波四机编队空袭腾冲（第7波为P-38、其余为P-40），连日的消耗和破坏终于产生了效果。自2日就被压制在西南城角下长达四天的第107团2连3排准尉排长牛志书发现了城墙下一个极为隐蔽的洞，日军几天来一直从这里以冷枪杀伤爬城士兵。现在，远征军击毙这名敌兵后从这个洞向城墙掘进，工兵于16:00将炸药放入洞口、突然起爆，又炸出一处缺口。不等碎石落定，第107团2营提前集结全部可用之兵编成的突击连就冲上爆破造成的大斜坡，一部分士兵投掷手榴弹压制敌军、另一部分就地改造日军碉堡以巩固突破口。老兵回忆中还提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一段插曲：一名身材矮小的西康籍“白痴兵”（按照描述应为智障人士）被命令从射击口钻入日军碉堡埋伏、以沙袋将出入口改为射击口，并告知他一旦看到“戴铁帽子”的就扣扳机射击。黄昏时分，20余名日军果然反击，该“白痴兵”突然开火、打倒十余人。其余士兵也从斜坡上扔出“手榴弹雨”、师部还送来一具火焰喷射器，从下午到次日清晨击退了日军多达13次反击、第107团也伤亡55人。按照缴获的日军日记记载，日军预备队也投入夜袭四次、以全军覆没告终。第106团在当日南城门楼的惨烈昼夜争夺中再度败下阵来，连带配属的师搜索连、工兵连伤亡134人。8月7日白天，第36师参谋长胡翼烜参考前一天第107团的成功经验，命令各部分别展开土工作业、在城墙上下同时挖掘坑道爆破敌堡，第348团也从东南城角突破口以坑道作业向两翼扩张。担架兵通过被炸开的城墙缺口撤离伤兵，可见后方远征军用沙袋构筑的工事至此，第36师终于以惨痛的代价啃下了西南城墙一角，也继第198师、预2师之后建立了功勋。但是自反攻以来就未获兵员补充的各团此时也几乎战力枯竭，其中损失最重的第108团仅能编成两个连共90人、被换下休整；固守西南城角的第107团仅剩百余兵力、1营只剩10余人；第106团也撤到西面监视英国领事馆之敌。考虑到第36师无力自行进攻，第54军工兵营长邬振杰奉命编组一工兵加强连继续从西南角向两翼爆破进攻，协助第107团步步蚕食日军阵地。可以说，第36师以巨大牺牲洗刷了此前战斗失利的耻辱，但是笔者不禁疑问：指挥官们是否竭尽全力避免了部下们的牺牲呢？7月18日，霍揆彰曾致电第54军询问为何第36师战防炮营将4门完好的战防炮后送怒江东岸。要知道，战防炮正是直瞄摧毁敌军碉堡的利器。余戈书中没有记录这些战防炮是否返回战场、发挥作用，但是此类匪夷所思的做法不得不让人心生疑惑。
腾冲战役期间被美国军医以干血浆和手术救活的远征军重伤员；尽管第20集团军伤员死亡率仍然很高，但是美国军医在这里提供的医疗保障已经是国内战场国军部队无法想象的日军方面，根据9日第198师抓获的出逃日军交代：战至当日腾冲守敌仅剩600余战斗兵力和300余伤员，松山祐三师团长却命令他们坚持到10月底、承诺援兵必至。8月13日，日军方面遭受了重大打击：当天中午，第14航空队18架战斗机对腾冲俯冲轰炸、其中数枚炸弹正中日军指挥部所在的东门门洞，藏重康美等32名日军（包括8名军官）被坍塌的砖石活埋毙命。日隈大尉又早在高黎贡山战斗中就被炸掉了一条腿，因此太田正人大尉继任守备队长。
腾冲唯一重建的北门，可以想象当年藏重康美毙命的东门门洞和双方拼死争夺的西、南城门也是类似的建筑
8月15日，经过一星期休整的远征军再度发起总攻。作为预备队的预2师接管了进攻南城门和其西侧城墙的任务，第4团在左、第5团在右齐头并进。然而，正如此前第36师的遭遇一样，预2师官兵几度冲上缺口、与敌激战，却均被日军交叉火力和白刃反击击退，当日即伤亡244人。第593团也再次对拐角楼展开了坚决进攻、一度将日军逼退至最后两个碉堡，可惜城内和英国领事馆守敌两面反击、进攻部队被迫撤出，竟然伤亡包括1位营长、6位连长、20余位排长在内的300余人，可见战斗之惨烈。经此一战，第198师彻底放弃从地形开阔的西北侧进攻腾冲，仅留下第593团余部牵制日军、主力转到城南。第116师担任预备队的347团也在348团左侧投入战斗、进攻南门东侧城墙，上午即占领一处缺口并打退日军反击。此后两天，预2师登城部队与敌持续拉锯，至17日终于也确实占领了几处缺口。日军向各处突破口反击分别失败后，其西南城墙守军至17日终告覆没。
远征军火焰喷射手烧毁南城墙脚下的障碍物（照片为事后摆拍）；远征军在腾冲战役中使用的火焰喷射器威力极大、令日军极度恐惧8月18日至20日，第106团终于在美国飞机的紧密配合下猛攻英国领事馆顽敌。美机先于18日以火箭弹准确命中主楼、第106团却受阻于石围墙之下。20日上午10:00，美国飞机又以炸弹直接炸塌主楼房顶、还在围墙上炸开了数个缺口，从7:00就开始进攻的第106团官兵终于鱼贯而入、至14:00攻占了除残敌据守的一幢房舍外的领事馆全部。这颗攻城部队侧背的钉子终被拔除。
今日被工地和市场环绕的英国领事馆主楼；可惜在不久前遭到“修复”，布满弹痕的墙壁只剩一部分同时，南城墙上的战斗也取得了决定性进展。19日拂晓，新锐的第198师593团在城南连夜构筑的20多个机枪掩体突然开火、掩护工兵同时引爆10处爆破点造成两处缺口，步兵再迅速冲入突破口、以124人伤亡为代价将两处缺口牢牢占领。次日，第116师346团7连也于上午将东门以南缺口占领、并向南发展以求与第348团汇合。21日上午，数度击退顽敌反攻的第594团在友军配合下沿着城墙坚决进攻、终于将南城墙完全肃清、美军记录当日远征军击毙日军120人。远征军登城各部就此连成一片、陆续下城向城内街道进攻。早在前日下午16:00，预2师第4、5团就率先下城进攻，第5团抢占了城内西南侧没有强敌驻守的东岳庙。至此，腾冲战役城垣攻防阶段结束、同样惨烈却更为混乱的巷战阶段正式开始。
远征军士兵沿南门街西侧突击前进，前面的士兵手持美制汤普森冲锋枪、后方的士兵持上了刺刀的步枪战至此时，腾冲日军仅剩约650人、其中包括约100名伤员，太田正人突围的请求也被师团部拒绝。然而，城内残垣断壁之间的战斗烈度有增无减，而且更加混乱。预2师第4团团特务排长王希孔留下的回忆极具代表性：“攻到女子学校北侧，挖通墙洞钻过去三个人，正在敌人碉堡边。五六个鬼子一拥而出，刺死我二人、伤一人；我刺死敌一人。像这样墙内墙外拼刺刀，日夜都有，因隔墙不易观察对方情况，处处遭遇肉搏。上高处，敌有房顶或楼上的机枪扫射；在低处，又有墙脚地堡的机枪突袭。每通过一家房院，都要过细搜索，注意隐蔽，稍微大意就会被敌人的刺刀穿身。敌在暗处躲着，有时我们几步跑到敌人枪口前，还未发现敌人，敌人刺刀就到身边。我第2班士兵挖开一个墙洞，未等我方射击，敌人就先投过一个手榴弹，炸伤我二人。我感到，这房前屋后的巷道战，比野外山地战还困难。所以多数时间是白天休息观察进路，夜间挖壕挖洞进攻”。
腾冲巷战过程
攻入街巷的远征军士兵；很快远征军就发现沿着街巷冲锋是极为危险的举动
依托院墙射击日军的捷克式轻机枪手；这样小心翼翼的战斗才是城内巷战的主要状态日军依托西城门、武侯祠、文庙、文昌宫、城隍庙、东城门等坚固建筑物构成了城内的东西向主防线，还以后方文星楼残存的石头地基作为防御支点。第20集团军以南北中轴线作为军分界线：第53军负责东侧、第54军负责线上和东侧。进攻各师齐头并进：第36师沿着西城墙两侧向北进攻；预2师向武侯祠方向进攻；第198师沿中轴线向文星楼进攻；第116师向文庙、文昌宫进攻。从22日开始，第130师也投入战斗、接替了第116师对帮办衙门残敌已经近一个月的围攻。然而，日军在城内各处要点都修筑了大量砖石碉堡并挖掘了战壕掩体，此后一个星期内攻城各师每日仅能以几十、上百人伤亡为代价夺取个位数的碉堡，进展以米计算。25日争夺西城墙的战斗中，第3大队留守队曹森满男军曹与第108团9连4排排长奚郁用竟然在肉搏中一起摔下城墙，曹森满男毙命、奚郁用重伤。同日，日军第5飞行师团突破美军空中封锁、投下500颗手榴弹和药品，日军每人分得一颗。卫立煌为此大为光火，多恩准将深表歉意并承诺不再发生。
8月25日，远征军在南城墙下设置82mm迫击炮阵地、向城内日军开火
同一处迫击炮发射阵地旁，士兵们正将一门美制37mm战防炮推上城墙缺口滇西抗战纪念馆收藏的日军75mm联队炮炮弹和美制37mm战防炮炮弹28日，预2师4、6团终于在全军炮兵集中轰击武侯祠后将其大部攻占、次日完全肃清。不同于战报中六度拉锯的描述，第4团连长孙剑锋回忆是第6团派他从侧翼先行攻击（在他看来是吸引火力），他却发现日军早已撤出大殿、遂将其占领并报告本团团长、上交缴获物资，惹得第6团团长方诚大为不悦。第116师347团当面的文庙位于地势略高的“妙峰山”上，成为了阻碍中路和东路远征军推进的主要障碍。经过数日蚕食、以火箭筒、火焰喷射器、手榴弹逐个消灭日军碉堡，第347团终于在30日下午将正殿攻占。31日，城墙上与日军激战数日的第36师108团也终于在炮兵集中火力支援下攻占西门城楼，第106团随后于下午攻占城墙下的西门和西门大街。东城墙外，在帮办衙门院内与远征军对峙拉锯长达一个月的残敌终于不支逃往东门、第130师389团至14:00完全占领帮办衙门。9月1日，第346团也基本攻占文庙东侧的城隍庙，至此日军在城内的主防线已基本被远征军瓦解，残部约350人只能依托文星楼为核心困守北半部城区。
腾冲文庙启圣宫，下方基座的部分石砖上似乎还留有弹痕
国殇墓园两位宁死不屈的谍报人员：李生芬少尉和王树荣中校的英烈碑腾冲文庙在沦陷期间为日寇宪兵班所占，出身和顺的第71军情报员李生芬少尉不幸被捕后就是在此被日寇宪兵严刑拷打、最终杀害在文庙门前。李生芬的堂兄之一正是共产党著名理论家艾思奇。我也有幸探访文庙，可惜正殿上曾经遍布的弹痕也在2015年重修之后彻底消失，我只在一座偏殿的基座上看到了似乎是战斗的痕迹。关于文庙之战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我在腾冲博物馆内有幸看到的明代大钟：据说攻至文庙的第348团突遭来自大钟的机枪火力阻击、一时无法前进。团长毛芝荃下令轻重火力集中射击钟身、却无法击穿，直到四天后几十名士兵翻开大钟才发现里面的日军早已被震得耳鼻流血而死，不知日军如何凿开大钟、又如何让该机枪手进入大钟。如果这个故事属实，这座布满弹痕的大钟正是日军顽强程度和远征军作战之艰的直接证据。
9月5日在腾冲废墟中挺进的进攻小组，三人分别使用上了刺刀的步枪、捷克式轻机枪和汤普森冲锋枪9月6日，经过几天休整的远征军再度发起总攻。与第592团对调的第593团向核心目标文星楼攻击、至下午将其攻占。第36师和预2师也继续前几天的攻势，完全占领西北侧城墙并从后方攻占拐角楼阵地大部、次日完全肃清残敌。至此，第36师率先消灭本师负责区域内的敌军、完成任务，当晚就紧急南下龙陵战场协助“老长官”宋希濂粉碎即将达到高潮的日军“断作战”。在老兵记忆中，“文星楼”已经成为腾冲混乱的巷战战场的代名词。记者潘世征在战地通讯中记载了今日滇西抗战博物馆中一把98式军刀的故事，后来捐赠者又补充了不同的细节：预2师第6团第2营迫击炮排中尉排长沈荣棠所部在“文星楼附近”搜索时，一名日军军官突然挥着这把刀跳出掩体、竟接连砍死我军8名士兵，沈荣棠反应过来后才用冲锋枪将其打成筛子、将该刀缴获。后来沈荣棠随军赴台，他留在大陆的老母亲就将该刀藏在井里，直到90年代回乡探亲的沈荣棠将其捐给滇西抗战纪念馆。
滇西抗战纪念馆中陈列的缴获日军指挥刀，从上往下数第三把（标号5号）的就是一把98式军刀、可能就是这把沾染着远征军英魂的战利品另外，详细讲述过在江苴以东与日军拼刺刀的第116师搜索连老兵蔡斌也对9月8日首次抓捕日军俘虏的情景印象深刻：在一座暗堡里，蔡斌与战友们在自杀的日军尸体之间发现一个生还者，他既不反抗也不投降，就瞪着远征军士兵们，于是蔡斌等人一拥而上将其捆住。事实上，按照美军记录当日日军竟破天荒地有4人投降（包括1名军官）、5人被俘。此时，随着战线犬牙交错、敌我双方距离过近，远征军手中的手榴弹和自动火器就替代重武器成了战场主角，尤其是汤普森冲锋枪、捷克式轻机枪和火焰喷射器都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日军的白刃战优势。腾冲战役期间，一名中国士兵隐藏在沙袋构筑的阵地后使用汤普森冲锋枪向敌军扫射
捷克式轻机枪（介绍牌有误）：国军抗战从始至终依赖的主要杀敌利器纪念馆内的部分日军装备，包括38式步枪、89式掷弹筒和93式火焰喷射器；不过在战史中并未看到日军在腾冲战役中使用火焰喷射器的记录，不知纪念馆从哪里获得9月9日和11日，蒋介石两度致电霍揆彰，敦促第20集团军尽快消灭腾冲残敌、限期九一八国耻日，霍揆彰也逐次向下转达。9月9日，攻城部队在缓慢推进的过程中俘获了日军腾越行政班本部长田岛寿嗣之妻蔡兰惠和两名台籍翻译，他们供述日军将在次日进行空中补给。次日中午，敌机约10架（美军记载6架战斗机、4架轰炸机）果然飞临腾冲，美军8架埋伏多时的P-38立即从优势高度俯冲下来、攻击后再立即爬升，如此反复一击脱离直至5架敌机被击落、其余逃走，美军无一损失。其中1架被击落的轰炸机正好坠毁在来凤山象鼻子高地上，还有一名飞行员受伤被俘、当晚在医院里服毒自杀。
美军第10、14航空队在腾冲战役期间发挥了巨大作用、也付出了牺牲。图为9月4日美军人员检查因事故坠毁在腾冲城外的P-40战斗机残骸
同一天美军检查坠毁的L-5联络机残骸；该型飞机对引导、观测炮兵火力极为重要，实属战场上的无名英雄
滇西抗战纪念馆内陈列的坠毁在腾冲的P-40战机仪表设备
从腾冲挖掘的抗战遗迹。除了右下角的右下方的捷克式轻机枪弹匣容易识别，另外两挺机枪残骸都非常有趣；上方看似是美制M2型12.7mm重机枪，但可以根据枪口、机匣细节判断实为日本仿制的Ho-103航空机枪（而且按照下方的活动式枪架判断应该是轰炸机的自卫机枪），很可能来自这次“空中伏击战”击落的敌机；左下角是英制勃朗宁Mk.II*型.303英寸航空机枪，该型机枪很可能来自于美国为英国生产的早期型P-40B/C，其中部分该型机在缅甸战场被调拨给飞虎队使用，由此辗转来到滇西战场9月11日，从前一天开始转向东方进攻的第198师攻占腾冲东北角、预2师也向东门压迫，第116师和130师分别从西南及东南向东门推进。进攻各部已开始缴获大量装备、发现自杀日军并俘虏少数敌军。此时的日军可战兵力仅剩太田正人以下70余人，被压缩在东门及其北部一线，城外仅剩东北角饮马水河一处阵地。当天日军奉烧第148联队旗，次日发出诀别电后烧毁密码本、破坏无线电机。9月12日，远征军基本攻占东门门楼，但是城墙下的门洞和附近建筑内仍有日军藏身。当天远征军炮兵的多次误击造成了大量友军伤亡、包括两名美军人员和两名军医在内多人被炸死。9月13日，远征军对日军最后阵地展开总攻击，其中预2师向日军守备队本部李家塘进攻的战斗尤其激烈，第5团团长李颐观察敌情时被打中头部、壮烈殉国，全团伤亡76人。李颐团长是滇西战时干训团的学生总队副总队长，据说殉国时的遗言是“不知今年海棠如何”，要知道当时的中国地图正是一片秋海棠叶！据日军俘虏交代，继任守备队长太田正人也在当日自杀。国殇墓园殉国军官纪念碑上正中央的正是追晋少将的第198师594团团长覃子斌和预2师第5团团长李颐战役末期，远征军炮兵在城内修理一门山炮；为了避免误击，不少火炮被推上前线直射残存日军阵地9月14日，远征军军官和美军顾问发现了一名早已在担架上化为白骨的日军9月13日夜间，腾冲守敌的最后时刻来临，一向狂热的日军此时也陷入混乱。据逃出、被俘日军供词和各项信息来看，日隈太郎大尉与太田正人大尉产生了冲突：前者决定组织突围、后者却决定全体玉碎。总之，两位大尉先后自杀，大部分重伤员被“处理”，数十名慰安妇也被杀害。余下的数十名慰安妇被残余日军约205人裹挟或引导着从城东北侧缺口突围。然而，城外高木利夫大尉的速射炮中队残部似乎并未收到突围命令，怀疑突围日军是擅自逃跑、因此开枪阻拦，最终竟然与突围日军火并、高木本人也大概率被日军手榴弹炸死。同时，早就获悉日军突围计划的远征军严阵以待，第198师特务连从城墙缺口上方居高临下截击突围日军，至早晨突围结束时缺口处已是死尸累累。战役结束时被远征军击毙于城东北的突围日军，最近处者似为军官9月14日清晨，连夜与日军激战的远征军各部在冲锋号角下对城内外残敌展开最后一击，日军残部也纷纷跳出掩体发动自杀式攻击。战至上午10:00，远征军完全克复腾冲。不可思议的是按照第53军战报当天仅第116、130师就伤亡694人，如无错误就可见死到临头的日军仍能爆发出巨大的破坏力。城外第36师、预2师和第54军直属单位从此刻开始四处堵截突围的百余名日军、一直持续到25日。尽管堵截各部报告的歼敌数量明显夸大，不争的事实是最终逃走的日军寥寥无几。从小横沟、冷水沟两度突围，经历桥头、瓦甸、江苴战斗，最终历经腾冲战役全过程的卫生兵吉野孝公在逃出腾冲后与另外五人继续逃亡，但是其余五人先后毙命、只有吉野孝公被俘生还，战后遣返日本、撰写回忆录了《腾越玉碎记》。9月14日指挥最后进攻的第53军指挥官，前排从左至右分别是美军顾问组长斯多德、第53军军长周福成、第116师师长赵镇藩9月15日远征军士兵打扫战场，可见地上的被击毙日军9月14日，腾冲下起了倾盆大雨，仿佛是上天想要冲刷城内遍布的血腥和尸臭。第20集团军司令霍揆彰等远征军将领纷纷报捷、举国欢庆，各参战部队和指挥官先后获得嘉奖。日军方面也做足了面子工程，南方总军司令官寺内寿一给腾越守备队和藏重康美追发了“嘉奖令”、宣布守备队“全体玉碎”。毫无疑问，第20集团军取得了抗日战争乃至二战亚洲大陆战场上最彻底的歼灭战胜利。经过一个月的外围战斗和一个半月的攻城战，腾越守备队算上非战斗人员、印缅军伕共2,800余人全军覆没，按照第20集团军统计表其中日军42人、印缅籍军伕119人被俘，20名慰安妇被解救（可能不包括立即释放的中国籍慰安妇）。日军第148联队旗被烧毁、联队长藏重康美被击毙，这在亚洲大陆战场应该绝无仅有（松山战役并未击毙敌联队长；密支那战役敌联队长携联队旗率残部逃走），虽然在守军无路可逃的太平洋战场上这种景象已是屡见不鲜了。滇西抗战纪念馆展出的从腾冲战场收集的日军钢盔和指挥刀战役结束后，美军顾问组曾组织向民众展示战利品，图中的应该是97式90mm迫击炮缴获的旗帜、钢盔、机炮/机枪和MP28或相关改型冲锋枪；日军曾少量购买MP28冲锋枪，但是中国各路军队进口、仿制远远更多（俗称“花机关”），日军将缴获的冲锋枪大量投入使用以填补其自身冲锋枪的空缺；此外这两挺航空机枪其实更像是美军的AN/M2缴获的轻机枪：后面是日军标配的96式6.5mm轻机枪；最前方的是FN Mle 1930/D，即比利时版勃朗宁自动步枪（BAR），国军在抗战爆发前后共计购买1.7万支，几乎可以确定这挺是此前日军缴获后投入使用、此番又重新夺回同时，第20集团军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按照其作战报告：自渡江至攻克腾冲集团军共阵亡9,117人、负伤9,685人；另据保山地方志记载，第20集团军阵亡8,440人、负伤12,738人。相比起渡江时54,818人的总兵力，集团军伤亡率高达35-40%。按照第54军报告，其在腾冲战役共计阵亡失踪2,178人、负伤2,912人，超过了高黎贡山作战期间的伤亡。因此可以推测，仅腾冲战役期间远征军伤亡就应该接近万人。霍揆彰对此深有体会，在庆功暨总结大会上严厉反省了远征军与日军战斗力之差距、甚至夸大了日军的兵力劣势。不过，远征军将领们还是极具传统色彩地论资获赏，第20集团军司令霍揆彰、远征军总参谋长萧毅肃、第53军军长周福成获颁青天白日勋章，副司令方天也因一年前的鄂西会战获颁青天白日勋章。分别由副军长扶正的阙汉骞、由师长升任副军长的叶佩高和赵镇藩只获得了级别低于青天白日勋章的云麾或宝鼎勋章，或许是考虑到他们资历尚浅、且升职已是嘉奖。第54军、第198师荣获了国军最高集体荣誉：荣誉旗（即“飞虎旗”），第36师也因克复龙陵之功获此殊荣，背后应该也有其腾冲战功的因素。不过，此时也存在着一股不和谐的暗流：据说一向看不上第53军的霍揆彰曾在战役结束后借口“作战不力”报请解散第53军，被卫立煌制止。来凤山上庆祝腾冲收复的第20集团军将领们，从右至左分别是第198师师长刘金奎（叶佩高升任副军长后接任）、第36师师长李志鹏、第54军军长阙汉骞、第20集团军司令霍揆彰、第53军军长周福成、第116师师长赵镇藩、第130师师长王理寰，最左侧一人不详阙汉骞的三等云麾勋章及证书，均被后人捐赠给滇西抗战纪念馆
腾冲战役的交换比并不好看，第20集团军尽管占据了抗战期间几乎无可比拟的炮兵、航空兵、装备优势还有美军协助，但是其装备、指挥、训练、保障水平仍然无法与驻印军相比，更不用说仿佛在“平行宇宙”与同一敌人作战的太平洋战场美军。因此，将腾冲战役与密支那或马尼拉战役相比较的意义也非常有限，共同的是日军在困守孤城时展现出的疯狂和韧性。战略上，或许腾冲战役的结果早已注定，但是我总喜欢提醒读者：将纸面上的可能变为现实依靠的是士兵们的勇气和血肉之躯。相比起战役得失，张问德县长和市民们更在意的恐怕是曾经富裕的家园已经化为一片焦土，还有数万大军连月激战造成的食物短缺。万分不幸，常常宣传的“焦土抗战”在这场中国军队的进攻战役中反而最为极端地成为了现实。1944年的腾冲，每寸焦土上流淌着不止一寸鲜血。注：历史图片、地图均来自于网络。如有侵权请与公众号联系。本文中非历史图片属于个人，未经同意不得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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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09 09:04: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