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白色恐怖最严酷的时刻，他放弃博士学位，回国，入党;间谍学校的讲堂上，他把火种埋进敌人的心脏;延安窑洞里，他让一字不识的干部听得懂《资本论》;学术围攻中，他坚守真理二十多年，被批判，被冷落，被边缘化，始终不松口，不低头。

　　公开论战，他最早系统论证了中国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隐蔽战线，他把沈安娜送进国民党中央党部，让她成了“按住蒋介石脉搏”的人;抗战时期，他把日本战俘改造成了反战斗士;和平年代，他写出了新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教材。

　　战士、学者、园丁——

　　他，就是王学文。一个值得永远铭记的名字。

　　让我们走近他，一同重温那段气壮山河的峥嵘岁月。

　　1895年，王学文出生于江苏徐州一个中药商人家庭，原名王守椿，号首春。“学文”是他后来改的名，取“学以济世、文以载道”之意。徐州地处南北要冲，运河漕运通达，商贾云集，这座内陆城市得以较早感受时代变迁的气息。少年王学文在县立第一高小接受新式教育，通过往来客商和新式报刊，触摸到时代变局的脉搏。

　　一、东渡：从徐州到京都

　　1910年，年仅十五岁的王学文踏上赴日留学的轮船。先在东京同文书院修习日语，1913年进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预科就读，1915年秋考入金泽第四高等学校。彼时的日本，明治维新已过四十余年，资本主义的繁荣发展与贫富分化的社会现实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反差，后来成为他思考中国出路的起点。

　　1921年，王学文考入京都帝国大学经济学部。这一年，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成立。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影响王学文一生的导师出现了——著名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家河上肇。

　　河上肇是日本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先驱。1919年，他创办《社会问题研究》，系统推介马克思主义学说。王学文经常向河上肇请益求教，在导师指导下系统研读了《资本论》等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1924年，他加入京都大学社会科学研究会，开始运用马克思主义方法分析中国经济，求学期间发表了《中国经济现状概观》《中国经济现状之一面观》等多篇理论文章。

　　1925年，王学文从京都帝国大学毕业，获经济学学士学位，随后进入大学院继续师从河上肇，深入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与政治经济学。

　　二、转向：从学者到革命者

　　1927年，蒋介石悍然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白色恐怖笼罩全国。正在日本研读博士课程的王学文，毅然做出改变人生轨迹的决择：放弃博士学位，即刻回国投身革命。

　　同年夏，他到达武汉，在国共合作的国民党中央海外部编辑《海外周刊》，以笔为刃，为革命事业奔走发声。

　　6月，他逆风而行，加入中国共产党。7月，“七一五”反革命政变爆发，宁汉合流。迫于局势，王学文离开武汉，前往上海，在济难会负责收集整理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党员、团员与进步人士资料，编纂烈士名录并作序，同时参与《济难儿童》的编辑出版。

　　之后，他辗转日本、中国台湾继续开展地下革命活动。在台湾，他秘密进行革命宣传，教育引导进步青年走向革命，让马克思主义思想在当地生根。

　　1928年秋，王学文回到上海加入创造社，投身左翼文化运动。在上海艺术大学、中华艺术大学、华南大学、法政学院等高校授课，讲授政治经济学和经济思想史，撰文传播马克思主义。

　　1929年下半年，中共中央成立文化工作委员会(简称“文委”)，首任书记为潘汉年，委员有朱镜我、王学文、杨贤江等人，统一领导上海及各地的左翼文化工作。

　　1930年是王学文革命生涯的关键节点。

　　同年5月，中国社会科学家联盟(简称“社联”)在上海成立，由潘汉年出面组织，朱镜我具体负责，邓初民、王学文、杜国庠等人共同发起。社联首任党团书记为朱镜我，党团成员有王学文、潘梓年、彭康、杜国庠等人。社联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第一个全国性哲学社会科学团体，与左联并列为左翼文化运动的两大核心组织。成立次日，鲁迅主编的《巴尔底山》旬刊即刊发报道《中国社会科学家联盟成立》，向社会介绍这一新兴的左翼文化团体。

　　为扩大影响，1930年下半年，社联成立外围组织中国社会科学研究会，吸收高校师生和社会科学工作者参加，成员以大学生为主，王学文担任第一任党团书记，由此形成了党领导革命文化团体的早期工作模式。

　　社联成立后迅速展开工作。1930年6月至8月，社联与左联合作，在法租界环龙路166号(今南昌路234号)举办“文艺暑期补习班”，王学文担任社会科学方面负责人，冯雪峰担任文学艺术方面负责人，鲁迅、陈望道、潘汉年、茅盾、夏衍等都曾到该班授课。

　　同年，王学文应邀前往东亚同文书院讲学，由此与中央特科建立了联系。

　　1931年冬，朱镜我调到中央宣传部工作，王学文接任中央文委书记。

　　三、论战：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科学论证

　　20世纪30年代，围绕中国社会性质、社会史分期、农村社会性质等重大问题，国内思想界展开激烈论战，其根本指向是“中国向何处去”的时代命题，本质是一场尖锐的思想政治斗争。社联组织进步理论工作者主动投身论战，以唯物史观为指导，系统批驳各种错误观点，科学论证近代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形态。王学文作为其中骨干，始终站在斗争前沿。

　　以王学文、潘东周等为代表的“新思潮派”，成为论战中马克思主义阵营的中坚力量。这场论战的核心，在于辨析当时中国的社会性质，即社会形态属于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亦或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1930年，在《新思潮》第5 期“中国经济研究专号”上，王学文发表《中国资本主义在中国经济中的地位其发展及其前途》，震动学界。他运用马克思主义观点，从帝国主义经济侵略、封建生产关系存续、阶级结构等方面系统论证：半殖民地半封建是近代中国经济与社会的基本特征，决定了中国革命任务仍然是开展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此文成为中国社会性质论战中马克思主义阵营的代表作。进步学者纷纷撰文支持，文章后译成日文出版，引起国内外强烈反响。

　　经过持续论战，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国情论断为进步知识界与革命群体广泛接受，彻底消除了思想迷茫，统一了革命认知，凝聚了左翼进步力量。

　　这场论战不仅为党的革命路线提供了学理支撑，也为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新民主主义论》等经典著作中系统论述新民主主义理论，打下了重要的理论基础。在论战中，王学文是最早系统论证“中国社会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这一科学判断的马克思主义学者之一。

　　从1910年东渡日本到1930年社联论战，王学文走过了二十年的求索之路。东渡，是为了寻找救国真理;转向，是为了投身革命实践;论战，是为了用马克思主义的武器回答“中国向何处去”的时代之问。京都帝大的讲堂给了他理论的根基，上海论战的烽火给了他实践的力量。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在运河边遥望世界的少年，而是一位成熟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战士。

　　然而，理论的光芒需要在更深的暗夜中检验。1930年之后，他将从公开的论战转入一条更隐秘的战线——东亚同文书院的讲台上，一支看不见的火种正在悄然传递。(未完待续)

　　(作者：徐先领 单位：济南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