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庆胜：大道长安——风华乐天

大道长安

——风华乐天（三）

文/赵庆胜

内容提要：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诗王”白居易，一生历经唐代宗至唐宣宗八位皇帝。他生于乱世，宦海沉浮，旷达乐观，风骨铮然；他于西湖筑堤，苏州治水，龙门开滩，兼济天下；他笃信佛教，融禅于诗，诗意人生，独善其身。千年已逝，诗情常青，回响依旧。

（三）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白居易的才华始终没有被世俗淹没，他在盩厔做县尉一年多时间后，元和二年（807年）冬，唐宪宗召他回长安，任命他为翰林学士。唐代的“翰林学士”，并不是正式官职，它一般都是借调性质的，也叫差遣。翰林学士的主要任务是为朝廷起草重要诰命，譬如任命将帅、册立太子、册封宰相等。当时与白居易一起担任翰林学士的共有六个人，后来除了白居易没有做到宰相外，其他五人全部官至宰相。所以，白居易晚年曾感慨道：“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

元和三年（808年），三十七岁的白居易被正式调往长安，担任左拾遗，同时兼任翰林学士，作为诗人的白居易，开始在大唐政坛上闪亮登场。确切地说，白居易是抱着“不负君王不负民”的满腔热忱走进长安城的，他报效朝廷的雄心大志，如同那个春天里万物萌发，肆意生长。同样是这一年，唐宪宗李纯这位奋发有为的皇帝，效法“太宗之创业”“玄宗之治理”，继续开创自己的中兴大业，开始推行制举贤良方正科特试，在朝野上下一片呼声中，恢复武举考试。

根据《唐六典》规定，左拾遗设在门下省，序在左散骑常侍、谏议大夫、左补阙之后，职级是从八品下，官位虽不高但非常重要，是唐朝级别最高的公务机关之一。左拾遗的意思是国家有遗事，拾而论之，是国家重要的谏官。左拾遗与左补阙共同掌管供奉讽谏，遇有与时势不相适应、与正道不相符合的事情，大则当廷上谏，小则封书上奏，并负责向国家推荐贤才良臣。此时的白居易虽然没有“出将入相”，但从此却有了为朝廷进言献策的机会，内心深处开始有些波澜。

白居易为此还专门写了一首《初授拾遗》的五言古诗，诗作的大意是说，在他之前的文学家陈子昂和大诗人杜甫都曾做过左拾遗，他们做得都很好，名盖天下，自己要以他们为榜样，向他们学习。白居易十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报效国家的机会，决心不负皇恩，粉身碎骨也要努力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努力尽好言官之职，做到朝廷得失无不明察，天下利弊无不陈说，有缺漏必规劝，有过失必进谏，以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为实现大唐中兴之梦而贡献自己的力量。

元和三年（808年），淮南节度使王锷入京朝见。王锷以钱财铺路，巨款重贿宦官，想谋求平章事（即宰相）一职。白居易对此深恶痛绝，他认为王锷既无“清望”，又无“大功”，德不配位。于是，就向朝廷进谏说：“王锷勒索民财进奉，为的是取得自己不配获得的官位，倘若顺遂了他的意愿，四方藩镇将纷纷效法，‘百姓何以堪之’？ ”意思是说，王锷买官的钱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如果侥幸之门一旦打开，别人纷纷效仿，那以后就无法收拾了。唐宪宗本想顺水推舟，成全王锷，但看到白居易如此言辞剀切，只好作罢。

这一年五月，长安举行会试，选拔人才，举人牛僧孺、李宗闵在考卷里批评朝政，涉及宰相李吉甫。但考官认为两人都符合选拔条件，便把他们都推荐给了唐宪宗。可是这件事传到宰相李吉甫的耳朵里，他听说牛僧孺、李宗闵批评朝政，揭露自己的短处，十分气恼。便在唐宪宗面前诬陷说：“牛僧孺、李宗闵与考官有私人关系，考试有舞弊行为。”唐宪宗信以为真，便把几位考官降了职，牛僧孺和李宗闵也没有得到提拔，此事引起朝野一片哗然。

白居易知道后，便上疏为牛僧孺等人诉冤，谴责李吉甫嫉贤妒能。唐宪宗迫于压力，只好将李吉甫贬为淮南节度使。也正是因为这次上疏，白居易得罪了李吉甫及其儿子李德裕，不幸陷入政治斗争的旋涡，在此后几十年的“牛李党争”中，始终为李德裕父子所排挤。

牛僧孺后来成为唐穆宗、唐文宗时期的宰相，政界贵胄，文坛名士，与白居易成为挚友。晚年白居易辞官闲居洛阳，与石为友，经常与告老定居洛阳的名相牛僧孺一道赏石、咏石，为了纪念二人的友情，记载牛僧孺的爱石情愫，白居易还于会昌三年（843年）五月题写了著名的《太湖石记》，这也是中国赏石文化史上第一篇全面阐述太湖石收藏、鉴赏方法和理论的散文。

高高庙堂之上，在宦官和权臣的眼里，白居易就是一个油盐不进的人，他们对他越来越恨之入骨。对于身为谏官的白居易来讲，行走在庙堂之上，就应该上不负君，下不负民。铮铮铁骨，宁折不弯，这是他与生俱来骨子里的秉性，更是他出仕为官之道。以至于他一次又一次高高举起规谏的利剑，义无反顾地劈向那些违反公序良俗的王公贵族。

元和四年（809年），唐太宗时期著名大臣魏徵的玄孙魏稠，因生活捉襟见肘，不得不将祖居住宅典押给别人，换取生活用度。别有用心的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得知消息后，为了收买人心，便上疏朝廷，请求用私财将魏稠的住宅赎回，还给魏稠。表面上看是件好事，他这是在替国家分忧，替名臣之后着想。但对于李师道的别有用心，白居易心知肚明，当然那些王公大臣也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师道是营州（今辽宁朝阳）人，高句丽族，是唐朝地方割据军阀平卢淄青节度使李纳的次子。元和元年（806年），其兄长李师古死后，李师道自领平卢淄青节度使，拜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割据十二州之地，其势炙手可热。李师道不光有狼子野心，还是个典型的“两面人”。元和十年（815年）正月，唐宪宗决定对割据独立的淮西吴元济用兵，李师道感受到威胁，于是表面上支持帮助官军讨伐吴元济，暗中却联合吴元济，企图牵制朝廷，巩固自己的地位，是个彻头彻尾的“两面派”。为了威胁那些支持用兵的朝廷重臣，李师道甚至还派人暗杀了力主用兵淮西的宰相武元衡，派人潜入东都洛阳，企图焚烧宫阙，杀掠市民，后因事泄未能得逞。

李师道为魏徵子孙赎买住宅是假，沽名钓誉是真，白居易早就看穿了他的丑恶嘴脸。本来唐宪宗准备命人草拟同意李师道请求的诏书，但白居易却谏言道：“魏徵是先朝著名宰相，当年太宗曾经赐宫殿所用建材为他修建正宅，以示特别褒奖，与其他官员的宅第都不一样。而今魏徵的子孙欲典押，需要的钱也不多，应该由朝廷为其赎买，万万不能让李师道掠此美名。”唐宪宗是个聪明人，他一听马上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于是，命人从内廷专库中支出两千缗钱，赎回住宅赐给魏稠，禁止他以后再典押出卖。

一年之后，天下大旱，唐宪宗准备颁布德音令求雨。白居易觉得这样做没什么用，还不如来点实惠的。于是，他上疏劝谏说：“要让民众得到您的恩惠，我认为最实际的就是减轻他们的税赋负担。”进而又说：“宫中人员数目超出供内廷驱遣所需的甚多，办事应当节省开支，裁汰冗员。”唐宪宗觉得白居易说得很有道理，就颁布诏书，免除本年租赋，外放宫女，杜绝进献。

大唐王朝在经历“安史之乱”后，盛唐气象已经消失殆尽，王朝内外，百病丛生。“有阙必规，有违必谏。”白居易犹如苦海中努力抗争的一条鱼，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为朝廷、为天下人拾遗补阙，丝毫不在乎仕途的升降。他要让规谏的炮火来得更加猛烈些，以打掉那些弥漫在庙堂之上的瘴气氤氲。

白居易首先向骄横不法的权臣开炮，他把批评的矛头对准了骄横不法的节度使。这些节度使统治地域广阔，兵强马壮，拥兵自重，骄横无法，从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平日里残酷剥削地方百姓，搜刮的租税也从不上交朝廷，成为不得不铲除的“毒瘤”。白居易屡屡上疏唐宪宗，请求严惩这些节度使。其中有一个叫裴均的荆南节度使，曾经在唐宪宗上位过程中立下大功，深得宪宗信任。尽管裴均在节度使任上无法无天，但唐宪宗还是念及旧情，准备把其召回长安任宰相。白居易得知后连续上疏，坚决反对。最后，唐宪宗迫于舆论压力，没有让裴均出任宰相，而是把其安置到山南东道继续做节度使。

眼看到嘴的肥肉没了，裴均当然不死心，于是他开始经常向唐宪宗献宝。《旧唐书·本纪》记载：“四年夏四月壬午，裴均进银器一千五百两，以违敕，付左藏库。”出手大方的裴均，一时哄得唐宪宗很高兴。白居易又提醒唐宪宗说：“裴均怀有野心，他这是在试探您，还是将银器退回去吧。”人都喜欢好东西，唐宪宗也不例外，他拒绝退还，下令暂时交给宫廷管理局保管。为了遮丑，他下敕，不允许再有人查询此事，如有人要查询，必须先把查询者的名字向他报告。

白居易得知情况后，当即上疏反对，但唐宪宗不但不听，反而对人发牢骚说：“白居易是朕拔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朕实难奈。”在唐宪宗时期，虽然白居易上疏言事多获接纳，但作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唐宪宗对白居易一次又一次的言事，也越来越“不感冒”，实际上他也不喜欢别人指指点点，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而白居易恰恰忽视了这点。

白居易开的第二炮就是批评宦官乱政。中唐时期，宦官掌握着朝廷重权，有的甚至可以决定皇帝的废立。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评价说，宦官掌控皇帝就像是掌控着一个婴儿样，可以随意玩弄。皇帝对太监非常害怕，如乘虎狼，而挟蛇虺。由此可见，就连皇帝都如此害怕宦官，就更不用说那些朝臣了。

白居易不怕，他上疏抨击宦官成为常态，尤其是在抨击俱文珍、吐突承璀这些皇帝最宠爱的宦官头子时，更是不惧个人安危，史书对此有很多记录。吐突承璀是鲜卑人，也是宪宗朝最受宠爱的宦官头目，以至于唐宪宗把御林军的指挥权都交给了他，说白了也就等于皇帝把自己身家性命都交给了吐突承璀，由此可见对其信任程度。然而，更为荒唐的是，唐宪宗还任命吐突承璀为领兵作战的统帅，有一次，朝廷要出兵镇州（今河北正定），准备任命吐突承璀做招讨处置使，所谓招讨处置使就是统帅。白居易得知后，非常愤怒，劝谏唐宪宗说：“我们堂堂大唐帝国军队，怎么能叫一个宦官做统帅呢？名不正，言不顺。”

唐宪宗被说得哑口无言，但又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决定，害怕得罪吐突承璀，于是灵机一动，就把统帅名号改为“宣尉使”，仍叫其统领军队。可是吐突承璀根本不会打仗，出征很长时间，战事没有丝毫进展。此时，白居易又接连三次上疏，要求朝廷罢免吐突承璀。其实，在唐宪宗时期，敢于这样直接尖锐抨击位高权重宦官头子吐突承璀的，可以说只有白居易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