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下午，日本自民党宣布对石破茂等四人实施警告处分，原因是四人在6日的日本国会一项投票表决环节选择弃权，提前退场。《每日新闻》称，这是首次有日本前首相遭受这一处分。

引发问题的是高市政府的消费税减税方案，石破茂等四人此前在多个场合明确表示对方案难以苟同。尽管法案顺利通过，退场行为却引发了日本自民党意料之外的强烈反弹。上周末期间，争议逐渐发酵，有声音提议剥夺四人党籍。事态发展开始走向异常。

发生了什么

本次中途退场的四名自民党人士，除石破茂之外，还有日本前经济产业大臣小渕优子，前法务大臣古川祯久，前经济企划厅长官船田元。四人此前就对减税决议多次表达过反对态度。他们的公开理由大方向相同：一是担忧减税打击日本财政，二是怀疑减税是否会加剧通胀。

推进消费税减免，是高市内阁的一个重要课题。随今夏日本国会中皇室法案等另一些重要课题的陆续落地，如今，减税几乎成为执政当局的最重要课题。减税方案本身不复杂，即从2027年4月起，将日本征收8%消费税的商品（主要是食品）税率一律改为1%，两年后恢复。

在日本政府的表述中，这是为缓解通胀压力实施的临时性举措。理论上说，免去部分税款后，消费者能以更低的价格购买商品。日本野村综合研究所估算称，这一方案可能为日本一个四口之家减少每年约6.2万日元开支。

▮图为日本药妆店出售的明治牛奶巧克力，征收8%消费税，价格为税前199日元，税后（实际售价）215日元。《东方新报》

过去近一年中，日本各方围绕该方案争论不休，提出了一系列技术性疑问，如食品减税将对依旧征收10%的餐饮行业造成打击；也有声音担忧退出机制，认为两年后恢复税率将给自民党执政的稳定性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不过，最大的争议聚焦在本次退场的四人主张的问题上，即从国家财政健全和政策效果的角度看，减税是否有必要，甚至是否可能起到反效果。

石破茂等四人在国会表决期间退场，原本没有引发很大关注。类似情况在自民党执政时期尽管不常见，但也并非极端罕见。最近的例子是今年6月的国会期间，日本前外务大臣岩屋毅因不赞同国旗损坏罪提前离场。至少从公开报道看，这个行为没有对他本人造成冲击。

然而，本次风向很快发生了变化。上周六（11月7日），日本媒体消息称，自民党执行部在6日当天就向石破四人发出通知，要求其在9日中午之前对退场行为做出书面说明，并“根据说明研究应对措施”。8日下午，朝日电视台报道说，自民党正在考虑对四人实施“一定的处罚”；富士电视台当日夜间节目称，党内有声音要求对四人予以停职处分。

▮网友指出，石破茂在多个场合解释过自身对减税方案的观点。截图自X

四人已于今天（9日）中午提交了说明。石破茂在6日和9日都接受了媒体采访，没有进行比此前更多的辩解。石破茂再次主张：食品消费税是日本中央和地方财政的重要来源。他指出，本轮通胀的根源在于货币贬值，而财政信誉一旦受损，日元难免进一步贬值，届时通胀只会更加严重。

石破等人做出了一个理论上糟糕的假设，不过理论之前，也有民间智库数据认为减税无法跑赢现实中的通胀。瑞穗研究与技术公司对2025年通胀的调查显示，当时的通胀情况对一个两人家庭意味着每年增加8.7万日元支出。仅凭减税是否能改善民生，要打上问号。

为何受处罚

从媒体的零星消息看，本次四人中途退场，可能违反了自民党对减税议题的具体规定。《时事新闻》下午一则消息显示，自民党此前已下达指示，要求成员在会议结束前不得离场。石破茂等人的行为直接挑衅了“党纪”。从过往经验看，自民党不会对每个国会议题都下达这样的指示。外界推测日本政府对减税的表决十分重视。

不同领导团队对类似问题的处理方式也不同。在这方面，小泉纯一郎给人留下强硬的印象。在2005年日本邮政民营化改革的重要表决中，小泉领导的自民党开除了10名异见者，劝退了27名反对或弃权者，另对其他情节较轻的党内人士做出停职或警告处分。

安倍晋三则相对温和，后来被外界视作其长期执政的原因之一。2013年，日本国会就“特定秘密保护相关法律”进行表决，自民党议员村上诚一郎中途退场，但没有遭到处分。村上诚一郎是安倍政权的公开批判者，甚至在后来将安倍骂为“国贼”。不过当时，村上对外解释说退场只因“身体不适”，安倍就顺着台阶走了下来。

高市早苗在这个问题上的倾向性越发引人关注。舆论注意到，至少从今年9月重组内阁起，高市政权对自民党内不同意见的容忍程度开始显著降低。一方面，高市内阁启动一年，其执政资历令她已有能力实施一些人事上的清理。另一方面，日本自民党内“反高市势力”的活动越发具有影响力。

“反高市势力”是部分日本媒体的措辞，在更严谨的场合，这个人群被描述为自民党内“非主流派”。今年下半年以来，石破茂、岩屋毅、林芳正等人多次对高市内阁发表极为谨慎的见解，从具体政策到路线大方向，有些见解说批判也不为过。这个人群还往往不是普通的自民党议员，相反，他们曾经地位相当高，本次提前离场的四人也是如此。

这股势力是否能造成实际影响，这是另一个问题。但所有人都能感到，日本自民党正在分裂，且反对派的影响力正往党外甚至民间扩散。部分在野党人士高度评价石破四人的中途离席。日本立宪民主党代表莲舫对媒体说，这四人“极富勇气”，令她“简直有些感动”。X等社交平台上，从岩屋毅此前质疑国旗损坏罪，到他后来率团访华，不少网友将其称作“自民党的良心”。

这一风向对高市内阁是致命的。明年4月，日本将实施统一地方选举，与美国的中期选举类似，都是对党派支持率的考核。尽管日本的这一选举，在分量和实际影响力上与美国无法同日而语，但高市内阁极为重视，不断做出相关安排。

这并不奇怪。从各方面看，很难认为高市早苗过去一年的执政收获了非常显著的成果。她的全部合法性，几乎都来源于她“盘活”了日本自民党在民间支持率调查中的口碑。反过来说，石破茂失败的根源也在这里。如果失去了这一层，自民党内还有多少人愿意袒护高市政权，还是未知数。

无论如何，石破茂成为了第一个遭受自民党处分的前日本首相。时事通信社消息称，石破对处分结果表示“郑重接受”。从自民党过往操作看，警告的处分不重不轻。它的确相当于一个“警告”，规劝其今后谨言慎行，说话考虑后果。

事实上，石破茂开创过许多“首次”。2025年夏天，他遭受来自党内的辞职压力时，也引发日本民间数次“石破别下台”的示威。这种诉求的民间示威过于罕见，在当时引发了热议。这从另一个角度，暗示了日本政坛如今的确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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