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一位乡镇中学的校长跟我聊起，他们学校有个学生特别喜欢鼓捣机器人，还用废旧材料手工制作了好几个小装置。但学生的父亲却因孩子的成绩一直徘徊在中游而十分焦虑，每次见到班主任都要追问：“他这成绩，将来能考上什么样的学校？”校长不禁感慨：“这孩子动手能力这样强，为什么家长在意的只有分数呢？”

这件事在我脑海里萦绕不去——我们天天谈“育人”，可很多时候，我们口中的“人”，不过是一个需要不断往上爬的分数、一个需要不断超越的名次。这令我想起华中师范大学戴建业教授随笔集里的一句话：“我们何不抛弃人生是一场赛跑的荒谬观念，把人生当作一次漫长的旅游。”

是啊！若把人生当作一场赛跑，所有人便只盯着终点；若把人生看成一场漫游，沿途的每一处风景都值得停留。“赛跑”与“漫游”，折射出两种不同的教育理解。那么，我们的课堂、我们的校园，能不能给孩子多一些“漫游”的空间，少一些“赛跑”的焦虑？

擦掉“起跑线”，

看见孩子本来的样子

“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可谓“耳熟能详”。它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催着所有人争相追赶。有的孩子还在牙牙学语，就要开始认字背诗；有的孩子刚上小学，就被塞进各种兴趣班，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别人都在学”。

我曾经在教研活动中，听一位老师讲过一件事。她说，有一次布置作文，题目是《我最开心的一件事》。班上有个男生写了很久，最后交上来却只有短短几行。他写道，最开心的事就是小时候爸爸带他去河边扔石子，那天下午玩了很久。可后来，他再也没时间和爸爸去河边玩了。

这个男孩的作文，让我想到一个问题：我们的孩子，还剩下多少这样纯粹的快乐？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他们被一个又一个目标推着往前走：小升初要考个好学校，中考要进重点高中，高考要上名牌大学。每个阶段都不敢松懈，因为一松懈就可能“掉队”——这很大程度上来自我们大人反复强调的一句话：现在吃苦是为了将来幸福，现在拼搏是为了以后轻松。

可问题是，如果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都在为“将来”做准备，那“现在”算什么？戴建业教授讲得很透彻：很多人一生就是在为最后那一刻做准备，他们从没有真正“生活”，而只是在“准备”生活；从没有“享受幸福”，而只是在“储蓄幸福”。

在教研工作中，我接触过很多一线教师。我发现，学生真正喜爱的老师，往往不是把分数挂在嘴边的人，而是能看见学生的人。有一位物理老师的课堂总是十分热闹，他常常把实验器材搬到教室，让学生自己动手做实验。一次课上，一位平时成绩不太好的女生，在实验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兴奋得叫了起来。这位老师说，那一刻她眼里闪着光，满是对知识的兴趣，而这些都是分数测不出，排名也给不了的。

我们常说“发现教育”，而“发现”的第一步，就是放下预设的标准，看见孩子本来的样子。每个孩子的成长节奏不同，擅长的方向也不尽相同。如果我们只用“起跑线”和分数去衡量，就会错过孩子身上许多真正重要的东西。

“漫游”课堂，

让学习成为一场遇见

什么样的课堂才是好的课堂？是学生安安静静、坐得端端正正，还是老师讲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多年来，作为主抓全县中学教研工作的负责人，我越来越觉得，好的课堂应能让学生“漫游”，并在过程中遇见有趣的问题，迎来豁然开朗的顿悟，找到最真实的自己。

我曾听过一节乡镇中学初二年级的数学课，讲的是勾股定理。老师先给每个小组发了几个大小不同的直角三角形纸片，让学生自己拼贴并寻找图形的规律。有的小组拼得飞快，有的小组暂时卡了壳，但所有学生都在尝试，教室里十分热闹。课堂的最后，当有学生在老师的引导下发现“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时，那种兴奋劲儿，是把公式直接写在黑板上远远比不了的。这位老师课下与我交流时谈到，以前他都是直接讲公式，然后带着学生做题，学生虽然能记住，但总觉得不够透彻。于是他转变教学方法，尽量让学生自己去“发现”。虽然有时候会慢一些，但学生记得更牢，也更喜欢上数学课了。

这就是“漫游”的意义——给学生留出充分的探索空间。在课堂上，如果我们只盯着教学进度和考点，那学生就成了被动的接受者。我们应该慢下来，给他们时间去试错、去发现，让他们去“遇见”知识。

这种“慢”，在当下的教育环境中很难得。我在教研中常常听到老师抱怨课时不够、内容太多。但我发现，那些敢于“慢下来”的老师，他们的学生成绩并不差——他们激发了学生的内驱力，而不是靠灌输和刷题。

我还记得另一位历史老师分享的故事。她讲宋元时期的海外贸易时，没有只盯着课本上的知识点，而是让学生分组研究泉州港作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历史。有个小组选了安溪尚卿镇的冶铁遗址——宋元时期泉州港出口的大宗商品里，铁器占了不少，而尚卿正是当时重要的冶铁产地。小组学生利用周末查阅资料、去遗址走访，还做了展板，在班上模拟了一场“宋元商人的生意经”，把全班同学都带进了那个“涨海声中万国商”的繁华景象里。后来，小组的几个学生还在暑假相约探访了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把之前没弄明白的地方细细看了一遍。那位老师说，这是她教书以来最欣慰的事——知识没有停留在试卷上，而是化入了学生的生命里。

在教育管理工作中，我感触最深的一个词是“评价”。中考、高考，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指挥棒。我们无法绕开，但至少应该思考：在分数之外，我们还应看见什么？

针对这个问题，一位校长跟我分享过他们的做法。他们学校在期末评价单上，除了各科成绩，还多了一个“亮点时刻”板块。班主任要给每个学生写一段话，记录每个学生最让老师印象深刻的瞬间：有的学生在运动会上坚持跑完了一千五百米，有的学生在劳动课上主动帮同学搬桌子，还有的学生写了一篇让老师久久回味的周记……

这个小小的改变，让不少家长拿到成绩单时多了一份期待。一位家长说，以前拿到成绩单，只看排名，排名靠前就高兴，靠后就焦虑。现在她会认真看那段话，并和孩子一起讨论。当他告诉孩子“老师注意到你帮同学了，夸奖你很热心”时，孩子眼里满是被“看见”的喜悦。

作为教研工作者，我们也在尝试做一些改变，例如鼓励学校开展多样化的学生展示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学科竞赛、科技制作、艺术展演、劳动技能展示等。我们想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站在台前，不是因为考了第一名，而是因为做了一件让自己骄傲的事。

另一位老师曾讲述，他班上有个男生，成绩稳定倒数，平日里不善言谈。一次学校科技节上，他“手搓”一个水火箭，火箭射入天空的时候，全班同学都为他鼓掌。他站在操场上，笑得无比灿烂。从那以后，这个男生慢慢变得自信了，成绩也有了进步。老师感慨：“原来，他需要的不是补课，而是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戴建业教授讲道：“把人的一生当作一场争权夺利的赛跑，最后不是人生的倒霉鬼，就是人世的行尸走肉。”这句话放在教育里同样适用。如果我们只盯着分数和排名，许多孩子都可能沦为“失败者”。但如果我们拓宽评价渠道，就能发现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闪光点。

作为教研管理工作者，我常常提醒自己：我们的工作不是把所有孩子赶到同一条跑道上，而是帮每个孩子发现自己的“可能”。希望每一位教育工作者，都能在课堂里、学校里，在每一次教研中，多一些从容，多一些耐心，多一些“看见”。让那些不擅长考试却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也能找到自己的光。

教育的难，在于没有标准答案；教育的迷人，也在于此。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不是赛道上的选手，而是各自走在成长路上的人。如果我们能让孩子在校园里就体会到“漫游”的快乐，那么无论将来走到哪里，他们都会记得：人生不是一场赛跑，而是一场值得细细品味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