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年前的11月9日，淞沪会战硝烟未散，上海华界沦陷。法国神父饶家驹奔走斡旋，在紧邻法租界的南市老城厢建起难民安全区，此后971天里庇护了30多万平民。89年后的同一天，“大爱无疆、砥定和平——上海南市安全区成立89周年研讨会”在上海师范大学举行，中法两国学者及各界代表120人与会，会场里还坐着当年的难民后代。

几组数字，还原一个安全区

上海师范大学都市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苏智良以几组数字勾勒这段历史。饶家驹1913年来到上海，在徐汇公学任教；学生玩火药险些爆炸，他冲上去推开学生，自己被炸断一臂，从此以独臂之躯在上海生活27年。安全区监察委员会是“1+6+X”，饶家驹任主席，6名成员来自法、英、美、挪威，X则包括赵朴初、陈鹤琴等社会贤达，曹荻秋、韩念龙等一批中共地下党员和进步青年也投身救助。1938年5月，他远赴白宫面陈罗斯福总统，为安全区争得70万美元援助。

他透露，相关研究已列入国家重大项目。他还有三个心愿，中法合拍一部电影，在城隍庙建一座纪念馆，让饶家驹的铜像矗立在上海的公园里。

他为什么值得纪念

为什么隔了89年，还要纪念一个人？上海市社联党组书记王为松引用爱因斯坦当年纪念牛顿的广播讲话作答。爱因斯坦把人分为三类，或以武力改变世界，或以发明改善生活，或深刻影响人类的思想与价值，饶家驹属于后者。他说，战争中最主要的受害者是普通人，饶家驹的可贵在于善意有落地、有底线、有行动，说服各方达成约定，划定区域，保障粮食与秩序。南京国际安全区参照的正是这套方案，它后来成为《日内瓦第四公约》保护平民的重要渊源。

人道主义不能只靠一时的感动和少数英雄，它需要沟通、制度、勇气，需要稳定的规则长久保护弱者。他还将饶家驹与茨威格对照。同样面对人类文明遭受践踏，茨威格陷入绝望、以生命向人类发出警醒，饶家驹则用勇气、智慧和落地的行动尽力救人，“最后拯救的速度，是他当初自己都不敢想象的”。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欧方院长濮方可提供了一个管理学视角。饶家驹没有一兵一卒，不是将军，却能让交战各方接受安全区方案，靠的是与各方耐心而深入的沟通，堪称“服务型领导”的典范。他特别提醒，11月9日也是柏林墙倒塌的日子，而饶家驹的墓正在柏林。这位“和平战士”，正是地缘政治碎片化时代年轻一代世界公民的榜样。

“这只是第一步”

会上，法国历史学家比诺与中国历史学家葛剑雄分别作主旨报告。比诺潜心研究饶家驹7年，带来的新作是法国学者撰写的第一本饶家驹专著，得到了马克龙总统的高度评价。

在华法国历史学会主席熊伟翰已在上海住了20多年。他说，中法之间有非常美丽的故事，两国交往的历史远比建交60年更深，饶家驹正是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篇章。这位耶稣会神父历经数个政权更迭，最终把中国当作了自己的国家。熊伟翰梳理了他在上海的足迹。20世纪20年代，他就为受水灾的难民家庭奔走；1932年第一次淞沪抗战时，他已活跃其中；1937年那个决定性的时刻，他依然在那里，智慧地调动手中所有资源，做成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还特别讲到，安全区地处南市老城厢北部，大半个区域实际上被法租界包围，没有法国当局的保护，这一切会非常困难。

他所在的学会成立约十年，每月组织讲座，打捞这段许多中法民众都不了解的历史。他说，饶家驹不应被遗忘，今天的一切“只是第一步”，法文专著已经出版，拍电影等更多的事还可以做。

“谢谢你，饶家驹”

法国吴建民之友协会主席徐波的发言围绕三个词，自豪、感恩、使命。“知恩图报是中国文化的基石。”30万获救者，超过他曾工作的法国城市人口，“我必须站出来，大声说出谢谢你，饶家驹”。

一年来，感恩研讨会走进法国国民议会波旁宫，拉法兰前总理等近200人出席；8位分属不同派别的参议员在饶家驹面前达成高度共识；马克龙总统写来亲笔信。徐波注意到，在法国，饶家驹的称号已从“伟大的人道主义者”变为“伟大的革命战士”。这位会讲国语和上海话、离开中国时改名“饶家华”的神父，正是白求恩式的国际主义者。

上海国际友人研究会副会长谈会明从人民外交的角度提出设想。明年国际难民日前后，争取在联合国大厅举办饶家驹与南市安全区主题展览；推动国家在抗战胜利纪念时授予饶家驹奖章；把饶家驹打造成代表上海的国际IP，用AI短视频讲给年轻人听。

按苏智良与徐波的约定，2027年11月9日安全区成立90周年之际，一场中法两国学者共同发起的大型国际研讨会将在上海举行。89年前从城隍庙升起的那面红十字旗，正在飘向更远的地方。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曹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