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孤松意，不与槐树同。

元和四年（809年），三十岁的元稹，丁忧三年后复官，被提拔为监察御史。这年春天，他奉命以详覆使的身份出使剑南东川（今四川中部）。元稹依然藏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锐气，依旧是意气风发，他高举监察利剑，劾奏不法官吏。元稹接手的第一桩案件，就是查办泸州监官任敬仲贪污案。《旧唐书》对此略有记载：“奉使东蜀，劾奏故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违制擅赋，又籍没涂山甫等吏民八十八户、田宅一百一十一、奴婢二十七人、草千五百束、钱七千贯。”关于此次出使剑南的初衷，元稹在他的《使东川 ·百牢关》小序中也有记载：奉使推小吏任敬仲。诗曰：“嘉陵江上万重山，何事临江一破颜。自笑只缘任敬仲，等闲身度百牢关。”

任敬仲本是一名泸州小吏。元稹在查办其贪污案时，却意外发现了新的线索，牵扯出泸州刺史刘文翼贪污行贿案，而刘文翼又与剑南东川前节度使严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时严砺早已病亡。也就是说，因为调查任敬仲这只“苍蝇”，最后牵扯出大“老虎”严砺。有关严砺的不法行为，元稹在其《弹奏剑南东川节度使状》中，记述得非常具体。如“擅籍没管内将士、官吏、百姓及前资、寄住涂山甫等八十八户庄宅共一百二十二所，奴婢共二十七人”外，严砺“于管内诸州元和二年两税钱外，加配百姓草，共四十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七束，每束重一十一斤”；又“于梓、遂两州，元和二年两税外，加征钱共七千贯文，米共五千石”等。且严砺所管辖的七州刺史，谁“加征”“擅收没”了什么？有多少？全都清清楚楚，可以说此案被元稹已经办成了铁案。

唐德宗时期的“两税法”明确规定：“敢在两税外加敛一文钱， 以枉法论。”元稹认为，严砺作为地方最高长官，本应“抚绥黎庶，上副天心，蠲减征徭，内荣乡里”，然而他却“横征暴赋，不奉典常，擅破人家，自丰私室”。虽人已死，“而犹遗患在人”，所以“宜谥以丑名， 削其褒赠，用惩不法，以警将来”。

元稹查处了那么多的“老虎”“苍蝇”，工作量之大，困难之多，都是难以想象的，他在《望喜驿》中写道：“满眼文书堆案边，眼昏偷得暂时眠。子规惊觉灯又灭，一道月光横枕前。”元稹通过查办剑南东川贪腐案，不仅为许多冤假错案平了反，而且还使得东川下辖的七州刺史为之震荡不安，贪官污吏为此收敛了不少。他大公无私的名声迅速传开，可谓“名动三川，三川人慕之”。好友白居易作诗称赞他是：“其心如肺石，动必达穷民。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申。”

尽管元稹履职尽责，监察利剑高悬，但旧官僚阶层及藩镇集团的利益盘根错节，由来已久，要想完全打破这种利益格局，单凭他一个人又谈何容易。元稹出使剑南东川，已经深深触动到他们的利益，回京不久，便遭到严砺同伙的打击报复。《旧唐书 ·元稹传》这样记载：“稹虽举职，而执政有与砺厚者恶之。使还，令分务东台。”

由于严砺朋党和宦官集团的排挤，元稹被提前调离川蜀，前往东都洛阳御史台任职。然而，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就在仕途受挫时，元和四年（809年）七月，他又收到了老家的来信，年仅二十七岁的妻子韦氏因病去世。因为工作繁忙，他最终没能见上爱妻最后一面。韦丛营葬时，在那个漫漫长夜里，元稹望着凄冷的月光，愧疚和伤感一齐涌上心头，写下了《祭亡妻韦氏文》《遣悲怀三首》《离思》等诗篇， 以此哀悼妻子韦丛， 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千古名句。

在经历了被贬东都和妻子离世双重打击后，作为监察御史的元稹，打击贪腐仍不手软，只是冤家路窄，举步维艰。元和五年（810年），他又上疏弹劾河南府尹房式有不法之事，不等皇帝下旨，就擅令房式停职。唐宪宗得知后，罚他一个月的俸禄不说，还将其召回长安述职。无巧不成书的是，正是这次回京述职，引出了历史上著名的“敷水驿事件”。元稹途经华阴县敷水驿时，宿于驿馆上厅，恰逢宦官仇士良、刘士元等人也留宿驿馆，因争住上厅双方发生冲突。元稹据理力争，却遭到仇士良的谩骂，刘士元更是狂妄至极，用马鞭抽打他的脸，打得鲜血直流，将其赶出上厅 … …

回到长安后，仇士良、刘士元等恶人先告状，向唐宪宗告状说元稹对他们无礼，元稹据理申辩。但由于宦官权势熏天，倚靠宦官上位的唐宪宗不敢得罪他们，于是就颠倒黑白，以“轻树威，失宪臣体”为由，认为元稹年少气盛，自作威福，将其贬为江陵（今湖北荆州）士曹参军。元稹本以为自己身为钦差大臣，监察御史，被人打了，唐宪宗一定会为他撑腰，谁承想最后判定自己有罪，被贬到江陵做了参军，这让他感到十分委屈。

然而，朝廷中自有有正义感的官员存在，翰林学士李绛、崔群等人纷纷上疏，表示元稹无罪。身为谏官左拾遗的白居易，也挺身而出，接连三次上疏为其鸣冤，坚决反对朝廷不分青红皂白处罚元稹。

白居易对宪宗皇帝说：“陛下，处罚元稹有三不可。第一不可，元稹一心报国，他在这次事件中根本没有错，贬谪他朝廷大臣就会寒心，以后有谁还肯为朝廷出力呢？第二不可，这次事件完全是宦官无理取闹，您还这样袒护他们，以后宦官的气焰将会更加嚣张。第三不可，元稹身为监察御史，之前他已经查办过剑南东川的节度使，而节度使之间又都是互相勾结的，现在把他贬到荆南节度使管辖的江陵去，他们必定会打击报复。请陛下公正处理此事，以还元稹公道。”可白居易毕竟人微言轻，他的仗义执言不仅没有说服唐宪宗，反而把自己也推向风口浪尖。最终，元稹被贬外放，开始了他困顿州郡十余年的贬谪生活。

“敷水驿事件”看似偶然，实则是暮气垂垂的中唐必然的结果。但真金不怕火炼，通过这件事，也足以看见元稹和白居易之间肝胆相照的真挚友情。

“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可以说，元稹与白居易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境地。长安一别，元稹踏上了赴任江陵的路途，有一天，白居易与友人游玩慈恩寺后，把酒言欢，席间他一阵惆怅，放下酒杯叹息道：“可惜微之不在，想必现在他已经到梁州（今陕西褒城）了吧！”于是， 白居易即兴在墙壁上题下《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

元稹在家排行老九，故称“元九”。这事本倒也平常，但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天元稹刚好到达梁州，晚上也做了个梦，他梦见与白居易等人畅游曲江和慈恩寺。怅然而醒后，写下《使东川·梁州梦》： “梦君同绕曲江头，也向慈恩院院游。亭吏呼人排去马，所惊身在古梁州。”并且在诗下注解：“是夜宿汉川驿，梦与杓直、乐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寺诸院，倏然而寤，则递乘及阶，邮吏已传呼报晓矣。”这两首诗，一首写于长安，一首写于梁州；一首写居者之忆，一首写行者之思；一首写真事，一首写梦境。却不约而同地写在同一天，如同当面唱和，这不能不说是灵犀相通，心心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