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东

坑道深处，空气闷热潮湿。在一处逼仄的作业面，焊工班组正开展钢筋网支护作业。焊花在昏暗的岩壁间明明灭灭，好似暗夜跳动的点点星火。

下士扶聪停下作业，直起腰，看向身旁仔细核查焊接质量的班长淡国栋，问道：“班长，新兵眼看下连了，授‘枪’仪式该安排了吧？”淡国栋摘下焊帽，抹了把汗，用力点点头。

一级上士淡国栋是全营唯一的焊工技师。扶聪口中的授“枪”，是焊工班独有的迎新仪式。每逢新兵分配到班，淡国栋总会选择一个作业间隙，组织全班列队，庄重地把焊枪交到新兵手上。完成这简短的仪式，新兵才算真正成为焊工班的一员。

扶聪曾无数次幻想手握钢枪、站岗执勤、摸爬滚打的军营生活。可现实却是他分到了施工连队。第一次走进坑道，嶙峋怪石与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让他本能地心生畏惧，甚至涌起强烈的抵触。

新兵复训结束，扶聪被编入焊工班。按班里规矩，新兵刚来第一周，先由老兵带着熟悉岗位职责和安全要点。之后，扶聪从淡国栋手中郑重地接过焊枪。

第一次作业，焊枪触碰钢筋网的刹那，刺眼弧光骤然迸发。扶聪下意识拉下面罩，强光却已经钻进眼底。那一夜，他的双眼涩痛难忍，无法入眠。

淡国栋拿来湿毛巾，轻轻敷在他红肿的眼上，温和地宽慰他：“别怕，这叫‘打眼’，是每一名焊工要过的入门关。眼睛适应了光，手才能稳得住。”

不久后的一次作业中，掌子面上方被炸开一处“天窗”，掘进被迫停滞。连队及时调来工程车进行支护作业，但机械臂无法触及、喷浆难以覆盖的死角处，仍有碎石松动。

紧要关头，淡国栋带着几名战士进行人工加固。爆破后的岩壁凹凸不平，他们需要在狭窄的作业平台车上，探身进入拱顶死角，将钢筋网与插入岩层的锚杆进行加固焊接。

碎石不时从头顶坠落，砸在淡国栋的安全帽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扶聪在下方高声呼喊：“班长，有落石！”

淡国栋头也没有回，沉声吩咐：“没事，把电流再调大两档！”

这是一种极其别扭的施焊姿势。旁人坚持片刻便体力不支，淡国栋却坚持了一小时，直到将最后一张钢筋网焊接在岩壁上。

自那以后，扶聪的心态悄然发生变化。他不再抱怨坑道里的粉尘与噪声，一有空闲就主动帮战友搬运物料、清理焊渣。休息时，他会追着班长讨教焊接技巧：“为什么仰焊时手腕要这样微调？”“如何通过听声音分辨质量问题？”

然而，理论懂了，手上的功夫却没那么容易跟上。一次作业中，扶聪因手抖导致焊缝歪歪扭扭，被质检的班长严厉批评：“这是谁焊的？支护网一使劲就拉开了！”扶聪顿时满面通红，觉得自己笨手笨脚，根本不适合干这行。

这些，淡国栋都看在眼里。此后，扶聪每次作业，他都不忘在一旁叮嘱：“握住焊枪别急，心里先过一遍流程。”当扶聪独立完成焊网作业，并一次性通过质检时，淡国栋在班务会上郑重表扬了他的进步。

如今，扶聪已成长为一名下士，是班里的业务骨干。

几天后，两名新兵带着些许忐忑走进了坑道深处。一次短暂的作业间隙，授“枪”仪式开始。淡国栋声音洪亮：“按焊工班的老规矩，欢迎新战友入列！” 他目光扫过两名新兵，最终落在扶聪身上。

扶聪挺起胸膛，上前一步。他双手平举，掌心向上，面向新战友，托起那把擦拭得锃亮的焊枪……

（本文刊于2026年9月14日《解放军报》“长征副刊”版）

编辑：武炎洲

主编：杨晓霖

来源：解放军报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