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鄂西的午后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张振汉靠在一棵被弹片削掉半边树皮的松树上，血从额角渗出来，糊在睫毛上，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暗红。他右手按着左手手背上的伤口，特务连剩下的人把枪往地上一丢，双手抱头蹲了下去。山坡下的枪声渐渐稀了。

他看见一个人朝他走过来，中等身材，穿一身跟自己部队不一样的灰布军装，腰里多挂了一把枪。那人站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张师长，委屈了。说话的调子不紧不慢，带着湘西口音。

来的人叫贺龙。

就在几个月前，张振汉还当众放过话，说要亲手把贺龙押到武汉去请功。

一个穷孩子，一路走到了中将

张振汉不是黄埔出身。

1893年，他生在江苏徐州铜山一个世代务农的家里。三岁那年父亲病死，母亲靠替人浆洗衣裳、纳鞋垫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冬天河水结冰，母亲用石头砸开冰面，手泡在刺骨的水里搓衣服，指关节肿得像萝卜。张振汉后来跟人讲起这段，只说了一句：人到了那份上，什么都顾不得了。

十五岁那年，一位远房叔辈回乡，见他聪明，把他带进了保定的北洋速成武备学堂。学堂管吃管住，每月还给两块银元。他把银元攥在手心，一路跑回家交给母亲。

1914年8月，他进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炮兵科。同期同学里有白崇禧、何键、张治中、黄绍竑。1916年春毕业，分到奉军当排长。此后十几年，他在奉军、直鲁联军里一茬一茬往上走，排长、连长、团附、团长、副旅长，换过好几任上司。1928年，他随徐源泉归附国民革命军，参加北伐。1930年中原大战有功，1931年4月升任第十军第四十一师师长，驻防湖北襄樊。1935年4月，授陆军中将。

一个徐州农家子弟，靠着一身炮兵本事和不要命的打法，硬是在军阀混战的缝里挤进了国民党军的高级将领序列。

忠堡，一个截获的密电

1935年初，蒋介石调集六路纵队十一万人，想把湘鄂川黔边区的红二、红六军团压缩围歼。张振汉的第四十一师是第一纵队主力，驻在湘鄂边界。

红军这边兵力和装备都差得远。贺龙和任弼时商量了一晚上，决定打一场围点打援的仗来扭转局面。

6月9日，红二、红六军团以部分兵力夜袭宣恩县城，摆出强攻的架势。武汉行辕急了，电令张振汉率部从来凤北上驰援。这道密电当天夜里就被红六军团截获、破译。

红军当即决定：小部队继续佯攻宣恩，主力两万多人急行军数十公里，赶到忠堡（今湖北咸丰忠堡镇）那条狭长的山谷里隐蔽设伏。山上密密的松林，山下只有一条土路，路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铺着拳头大的卵石。

6月12日，四十一师以两个旅作先头出发，张振汉带着师部和直属旅随后跟进。13日晨，先头部队进了伏击圈，红军突然开火，把整条行军纵队切成几段。

张振汉中了伏，两万人居高临下打他一万人，这仗没法打。他带着特务连退到一个小山包上，架起机枪往下打，机枪手倒下一个，另一个扑上去接着打，打了两梭子也倒了。他抓过一把步枪，拉开枪栓，一颗子弹打出去，枪托在后肩上撞了一下；第二颗还没来得及上膛，手背上一阵灼热，枪从手里滑了出去。

忠堡一战，四十一师师部、直属旅和一个旅基本被歼，纵队司令兼师长张振汉以下两千余人被俘，缴枪两千余支、电台两部。先头旅旅长黄百韬率残部跑掉了。

兵营里喊着"杀了张振汉"

被押到贺龙面前时，张振汉觉得自己必死。

他心里有一根刺——同样是国民党中将师长，张辉瓒被俘后就没了命。军营里"杀了张振汉，为兄弟们报仇"的呼声一阵一阵。他没吭声，等着听最后那句。

贺龙没下令杀他。贺龙说的是：此人不杀，先给他治疗。

那时候红军缺医少药，军医匀出药品给他治伤；战士们吃粗粮咸菜，唯独给他开小灶、吃细粮。贺龙、任弼时、关向应、萧克几个人轮着来找他，讲的都是共产党和红军的政策。

没过多久，红军围攻龙山县城，久攻不下。城里两个核心碉堡挡着，红军手里缴来的几门山炮只剩两发炮弹，会操炮的人不多。贺龙把人请了来，说，就那么几发炮弹，要一发顶十发用，弹无虚发才行。

张振汉是炮兵科班出身。他蹲在炮位边上，目测距离，调好仰角，反复核了三遍参数。两发炮弹先后出膛，两座碉堡接连坍塌，攻城打开了缺口。

贺龙朝他竖起大拇指：张先生为红军立了一大功。

几天后，张振汉鼓起勇气跟贺龙说，想回汉口跟家人团聚，此后不再在军中任职。贺龙反问了一句：你丢了四十一师，回去老蒋会放过你？

贺龙接着劝他留下来，到红军学校当教员。张振汉起初推辞，说自己是败将、是俘虏，教红军不合适。贺龙几次三番找人来谈，红军大学校长萧克也来做工作。到这份上，他不好再推，答应先试试。

1935年8月，张振汉换上红军军装，站上了红军学校的讲台，任高级班战术教员。

有人不服，找萧克提意见：一个打了败仗的，怎么能来教打胜仗的？萧克回得很干脆——军事技术没有阶级性，一般战术原则，如行军、组织战斗、协同动作以及利用地形地物，都是军事科学，不管红军白军都要用；至于运用得怎么样，取决于不同的阶级、不同的政治目的和不同的战略指导思想；打败仗的人还可以从反面进行教育。

张振汉把自己的老底子全掏了出来，讲课爱拿自己跟红军打过的仗当例子，把军事理论讲得通俗。他成了当时红军学校里公认水平最高的教员之一，贺龙、萧克、王震常来听课。

他是唯一走完长征的国民党中将

1935年11月19日，红二、红六军团从湖南桑植出发长征。

张振汉跟着队伍走了。他是唯一一位走完整个长征的国民党中将。

红军给他军团级干部的待遇，配了一匹骡子，还派了警卫员照料他的生活。那时候只有军团级以上干部才专门配驮马，师团级干部三四个人共用一匹。

他不是只当个被照顾的"特殊人物"。红二、红六军团战略转移前，萧克专门来找他问国民党军的部署，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红军指挥员据此作出突破沅江、澧水防线的决策。1936年1月底，红军先头部队在清水江支流架桥，水流太急，三脚架固定不住，他赶到现场指导，用大石块抵住三脚架，一座简易桥很快搭成，大部队顺利过了河。

过金沙江的时候，江边的船早被国民党军收走或毁掉。张振汉发现附近山上有片竹林，建议砍竹扎筏渡江。红军就靠这个办法，把数万人送过了江。

翻雪山的时候，他骑的骡子脚下一滑，人滚下山崖，摔得重伤。队伍没有丢下他，找了副担架，几个人换着班把他抬过了雪山。进草地后粮食断了，战士们挖野菜充饥，总记着给他留一份。

到1936年10月，红二、四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在会宁会师，长征结束。张振汉也到了陕北。毛泽东、周恩来专门接见了他，安排他在红军学校继续教炮兵，每月发固定的津贴。

毛主席让他回去，蒋介石下了格杀令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全国抗日局面铺开。

组织上找张振汉谈话：希望他回到国统区去，利用旧关系，推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个安排，是毛泽东亲自跟他谈的。

临走那天，萧克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道粉蒸肉；周恩来给他安排了安家费，为他送行。他当年是真不想走，但那两年经历里的那匹骡马、那副抬他过雪山的担架、那份分给他的野菜，他都记着。他服从了安排。

回到汉口，事情比他想的凶险。

蒋介石收到消息，下令让武汉的徐源泉将他处决，由何成濬监督执行。何成濬跟张振汉是同乡，关系极好，他没执行，一边拖着不办，一边让张振汉的妻子邓觉先赶紧去托关系、联名上书；张振汉本人也答应带兵抗日以赎罪。国共刚谈合作，这时候杀一个从延安回来的中将，政治上也交代不过去。二十多名要员出面说话，枪决的命令最终压了下来。

从这以后，他在国民党军里彻底成了边缘人，没有实权，没有任务，就这么被晾着。

他去做生意，暗地里做的是另一件事

闲了几年，张振汉干脆脱下军装下了海。

他做过鄂西煤矿经理，当过重庆贸易公司董事长、华南印刷公司董事长、光大酒精厂经理。1943年，他开办五方铁工厂；1945年，又在上海开办云海渔业公司。

表面上是实业救国，一边经商，暗地里的另一件事他一直在做——策反。他在军界经营多年，旧部、同僚遍布各地，利用这层关系，他给地下党传递情报、掩护同志。他的家，就是地下工作者落脚和开会的地方。

经济上他也一直在出力。他的妻子邓觉先早年就曾变卖家中的物资，买了军需物资，托人悄悄送到红军手里。这一家子，从延安那一趟起，就没有真正离开过那条线。

1945年，他出任江苏连云市市长；1948年，任驻台湾省特派员公署秘书。走的都是公开身份的职务，做的却是两头的事。

1949年，他留在了长沙

1948年底到长沙，张振汉看得很清楚，国民党的大势已经过去了。

1949年，他没有跟着往南跑，而是主动参与湖南和平起义的筹备。他利用自己的旧关系，在国民党将领之间来回游说，劝了不少人放下武器。长沙这座城没有打起来，这里头有他出的一份力。

新中国成立后，他任长沙市人民政府委员、副市长，民革中央团结委员，湖南省政协常委，湖南省人大代表，还是第二、第三、第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一个早年在红军队伍里教过炮兵的国民党中将，最后坐在了长沙市政府里办公。

秦城那间牢房

1966年，张振汉和妻子、儿女被诬陷为"蒋介石的特务"，一家人被逮捕入狱。

1967年5月26日，他在北京秦城监狱病逝，终年74岁。安葬在秦城后山某处。

十四年后的1980年，统战部为他平反。

他的儿子张天佑后来与父母合著了一本书，书名叫《跟随红军长征的国民党将军》，2009年出版。

回头看他这一辈子，转折点其实就落在忠堡那座小山包上——枪从手里滑出去的那一秒钟，他就从一个"要活捉贺龙"的人，变成了被贺龙惦记着"先给他治疗"的人。

后来他在长征路上摔下山崖，是红军战士用担架把他抬过去的。这世上有些队伍对一个人好，是有条件的；有些队伍对一个俘虏好，是它本身就这样。他是在被抬着过雪山的那几天里，才慢慢把这件事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