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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2026年10月21日，在亚美尼亚埃里温举行的《生物多样性公约》第17次缔约方大会（CBD COP17）期间，全球真菌保护网络（Global Fungal Conservation Network，GFCN）正式发布首个《全球真菌保护战略》（Global Strategy for Fungal Conservation，GSFC）。这项战略旨在将真菌纳入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政策和行动，为各国开展真菌调查、物种保护、生态系统恢复和可持续利用提供行动框架。

该战略由全球真菌保护网络组织推动，英国野生植物保护组织Plantlife担任秘书处，来自不同国家的真菌学家、保护生物学家及相关机构参与编制。该战略发布时，已有来自30个国家的50多家机构表示支持。据介绍，该战略提出的行动具有自愿性质，主要帮助各国将真菌保护纳入现有国家生物多样性战略与行动计划（NBSAPs），并支持落实《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GBF）的相关目标。

▲上图：《全球真菌保护战略》封页。Global Fungal Conservation Network. (2026).

真菌是独立的生物分类界，与动物界和植物界是并列的。一般人们知道蘑菇、酵母菌和霉菌，但自然界中绝大多数真菌并是不以大型子实体的形式出现。它们广泛存在于土壤、森林、淡水和海洋环境中，许多种类需要借助显微镜和分子生物学技术才能识别。

▲2026年6月，《科学》发表的一个最新研究，绘制了首张全球菌根真菌“地下网络”分布图。研究团队从全球采集超16000个土壤样本，估算出全球表土中蕴藏着约110千万亿公里的菌根真菌网络，长度相当于地球到太阳距离的十亿倍。这些网络是维系植物生命和调节气候的关键基础设施，每年向土壤输送约40亿吨二氧化碳当量（占全球人为碳排放的11%）。但，该研究也揭示了农业活动的巨大威胁：大规模农田的菌根网络密度比野生生态系统平均低50%，而全球约95%的菌根真菌生物多样性热点位于现有自然保护区之外。©Truth & Beauty / Moritz Stefaner, SPUN Justin Stewart 

在生态系统中，真菌承担着多种重要功能。许多真菌能够分解枯枝落叶、木材及其他有机物，推动碳、氮、磷等元素循环。菌根真菌则与植物根系形成共生关系，帮助植物获取水分和矿质营养，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向真菌提供碳源……这类相互作用广泛存在于森林、草地等陆地生态系统中，对植物生长和土壤生态过程具有重要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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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日本三重县熊野市纪和町平谷（Hiratani）的野蘑菇。©孔宏德（Peter Corne）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真菌还与农业、食品和医药产业密切相关。食用菌为人类提供食物，酵母菌参与面包、酒类等食品的发酵，一些真菌产生的活性物质被用在了药物研发中。此外，部分真菌还具有污染物降解和生物修复潜力。

尽管真菌在生态系统运行和人类生产生活中具有重要作用，它们在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政策中的地位长期相对有限。植物和动物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物种调查、濒危评估和保护机制，真菌却一直面临分类研究不足、物种分布资料缺乏、保护状况不清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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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UCN红色名录对真菌的评估始于2003年，但当时仅有2个物种被纳入，且均作为地衣的组成部分接受评估。上图是2016年，笔者与中国科学院微生物所姚一建教授等在IUCN红色名录培训上分在一组讨论。当时这个讨论后，姚教授代表我们小组发言，他问了IUCN负责红色名录的Craig Hilton-Taylor一个问题：为什么IUCN没做真菌红色名录？……后来他说，“IUCN不做，我们要做”。然后所有人都激动的鼓掌。2018年5月22日，笔者在环保部举办的国际生物多样性日活动上见证了中国红色名录的发布。而IUCN红色名录那边，此后至2015年，真菌在IUCN红色名录中仍几乎缺席。真正的规模化评估始于2015年之后，到2022年7月名录更新时，已发布的真菌评估数量增至597种。2025年在阿联酋，笔者再度遇到Craig Hilton-Taylor（他领导IUCN红色名录部门已超过26年），回顾了这段往事，皆会心大笑。图源：©Linda Wong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根据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资料，全球真菌物种数量估计约为250万种，其中目前获得科学命名的约15.5万种。由于大量真菌尚未被发现或描述，全球真菌多样性仍存在很大的认知空白。

物种保护评估方面，也是明显不足的。IUCN于2025年3月发布的红色名录更新显示，新增482种真菌评估后，接受评估的真菌总数达到1300种，其中至少411种面临灭绝风险。与约15.5万种已命名真菌相比，接受红色名录评估的比例仍不足1%。

这一比例反映的还只是已命名物种中的评估覆盖情况。由于目前接受评估的物种数量有限，且不同类群和地区的调查程度存在差异，全球真菌受威胁物种的实际数量仍是难以准确确定的。

▲上图：真菌在地球生态系统中扮演着分解者、共生者和病原体等多种角色，对维持生态平衡至关重要。上图是哥伦比亚波哥大植物园中“真菌生命之树”的一张海报，突出了真菌的宏观多样性。©摄影：何靖霄 摄于CBD COP16-1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现有红色名录评估已经揭示出多种真菌面临的生存压力。

IUCN在2025年的评估中指出，城市和农业用地扩张造成生境丧失，至少279种真菌因此面临灭绝风险。化肥使用和交通排放带来的氮、氨沉降也会改变土壤环境，影响部分真菌的生存，相关威胁涉及至少91种真菌。

另一项主要的压力来自森林砍伐。木材生产、非法采伐以及农业开垦造成的森林退化，使至少198种真菌面临灭绝风险。对于依赖老龄森林生境的真菌而言，轮伐式经营可能难以恢复原有的生态条件。部分真菌与特定树种或森林土壤环境存在紧密联系，森林被砍伐后，即使重新植树，也不一定能够在短期内恢复原有的真菌群落。

气候变化也可能改变真菌的分布和生存条件。温度、降水和干旱状况变化，以及森林火灾频率和强度改变，都可能影响真菌的生境。IUCN指出，美国已有50多种真菌因火灾格局变化而面临灭绝风险。

这些评估说明，真菌保护与土地利用、森林经营、污染控制和气候变化应对存在密切联系。保护特定真菌物种，往往还需要维持其赖以生存的植物群落、土壤条件和生态过程。

▲上图：《中国真菌总汇》由戴芳澜编著，科学出版社1979年9月出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上千页，约226.3万字，印数5770册）。全书分真菌名录、参考资料、附录及索引四部分，汇集1775至1973年近两百年间中外学者报道的中国真菌，计6737种及168个变种，涉及寄主3800余分类单位；所据文献各处著录作768篇或772篇，涵盖英、法、德、俄、意、日、西班牙、拉丁诸语种。书中对两百年来真菌学名、寄主学名及我国行政区域名称的变动逐一核对订正，首次发表32个真菌学名新组合。这部书的底子是手工卡片抄出来的。1927年戴芳澜以《江苏真菌名录》开篇，此后《中国真菌杂录》九篇（1932~1939）、《中国真菌名录》（1958）层层添补，1960年代他已届古稀，始将数十年积累系统整理，确定采用国际公认的合理命名方案，依同物异名优先权原则把在中国记录的真菌名称重新归类。书稿垂成而人先逝，1973年1月3日戴芳澜病逝于北京，终年80岁；当日下午4时15分起，他在修改书稿中度过了生命中最后一个小时。生前他题名《中国真菌分类资料集》，前言自1965年第一稿起四易其稿，末句写道——“谨以这本书作为我个人晚年对人民的一点贡献吧。”1974年初，学生郑儒永等组成“戴芳澜同志遗著整理小组”将遗稿最后加工，改定今名付梓；因时局所阻，迟至1979年9月方得问世，距作者辞世已六年半。在此之前，中国没有一部系统性的真菌名录；此书一出，中国已知真菌的种数基准与命名框架由此确立，被公认为中国真菌分类的经典巨著。上图是中国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菌物标本馆的馆藏。©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真菌保护的实际意义，在生态系统恢复和自然资源管理中也有所体现。

比如在森林恢复项目中，树木种植数量和植被覆盖率通常是重要的评价指标，但植物与土壤真菌之间的共生关系是值得考虑的。部分树种依赖菌根真菌获取营养和水分，如果恢复项目忽略地下生物群落，可能难以完整恢复原有生态系统的功能。

真菌保护也关乎地方社区的生计和资源利用。Mongabay在报道战略发布时介绍了乌干达和卢旺达的案例，当地蘑菇种植为家庭提供收入来源，同时有助于减少对支持受威胁鹤类生存的湿地资源的压力。

▲上图：这份战略一共是82页，包含前言、引言、目的（含愿景）、GSFC方法、GSFC实施（含从现有实践中学习）以及GSFC行动与优先事项等核心章节。其中，“GSFC行动与优先事项”下设三个目标：目标1（减少对生物多样性的威胁，具体目标1至8）、目标2（满足人类需求，具体目标9至11）以及目标3（工具与解决方案，具体目标20）。正文之后依次为缩写词、术语表、参考文献及战略参与群体说明。图源：报告目录

《全球真菌保护战略》提出了五个相互联系的行动方向，分别是，

• 加强科学研究和基础调查，填补真菌物种分类、分布、生态功能和受威胁状况等方面的知识缺口。战略特别强调，需要提高各国开展真菌调查和保护评估的能力，为制定保护措施提供科学依据。

• 开展真菌及其生境的保护、恢复和恢复性管理。保护对象既包括具有较高灭绝风险的物种，也包括维持真菌种群所需的森林、草地、湿地和其他生态系统。战略还提出将真菌纳入生态系统恢复和野化等实践。

• 加强不同层级政策之间的衔接，将真菌保护纳入地方、国家和区域层面的生物多样性规划，以及农业、林业和气候适应等相关政策。

• 提高公众认知和专业能力。通过教育、培训和公众参与，扩大真菌保护的社会基础，同时加强真菌学研究人员与自然保护机构之间的合作。

• 促进跨部门和跨地区合作，推动政府、科研机构、非政府组织、企业以及原住民和地方社区参与战略实施。

该战略特别强调，各国可以根据本国的物种资源、生态环境、研究基础和实际能力，选择适合自身情况的行动。对于真菌调查资料较少、专业研究力量不足的国家，可以从基础物种调查、生境记录和专业人才培养等工作入手。

《全球真菌保护战略》发布于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进入实施阶段的背景下。

2022年12月，CBD COP15-2上，通过了《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提出到2030年采取紧急行动，遏制和扭转生物多样性丧失。框架设定了23项2030年行动目标，涉及生态系统保护与恢复、物种保护、污染治理、可持续利用、资金动员和能力建设等方面。

GSFC提出的自愿行动与其中12项目标存在对应关系，希望帮助各国在落实既有生物多样性承诺时，将真菌纳入保护对象和政策规划。战略发布方明确表示，这些行动不产生新的国际承诺，也不增加缔约方的报告义务。

这项战略与全球植物保护领域已有的政策实践也存在联系。CBD早在2002年就启动了《全球植物保护战略》，为植物多样性调查、濒危物种保护和生境管理建立了全球行动框架。真菌保护战略的出现，为这一长期被忽视的生物类群提供了专门的政策参考。

目前，战略已获得来自30个国家的50多家机构支持，参与者包括真菌学专业组织、大学、植物园和自然保护机构等。名单仍在持续更新中，支持队伍在日渐扩大。不过，GSFC并非CBD缔约方大会通过的正式决议，也不是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条约，虽然它是在COP17期间发布的（在一个边会上发布），但其实可以理解为来自科学界和保护组织的声音和建议。这个战略能否转化为实际保护成果，仍取决于各国后续的政策安排、科研投入和保护行动。

信息源 | Global Fungal Conservation Network. (2026). 

文 | 王芊佳

排版 | LX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