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共享联盟·东阳 杜超君

科举难，夺魁更难。南宋东阳人杜幼节却文武双登第：先夺武状元，再中文进士。这在1300多年的中国古代科举史上属于孤例。

为什么他在高中状元后还要再应试文举？取得这样耀眼的科举成绩后，他的仕途是否一帆风顺？这位双料学霸的故事，还要从一个被称为岘北杜氏的家族说起。

1、避乱南迁的家族

南宋年间，聚居于东阳城北后街（龙井巷北镇楼以北段）的“北杜”（岘北杜氏），与城内东北隅新安街一带的“东李”、西街峨豸坊的“西乔”，上梓城巷区块的“南俞”，并称为在城四名家。

这些家族之所以声名显赫，原因无他——科甲蝉联、仕宦众多。由东阳市志二轮编修委员会成员吴立梅主编的《东阳进士》记载，东阳历代的文武进士中，至少有11人出自岘北杜氏。

岘北杜氏并非东阳土著，其祖上可追溯至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市）人杜晓。

据《东阳杜氏文化志》及《岘北杜氏宗谱》记载，杜晓是唐代宰相杜让能之子。作为后梁重臣，他在朱友珪篡位引发的洛阳兵变中重伤身亡。其子杜棱为避战乱，率族南迁浙江，后葬于东阳。杜棱育有四子，第三子杜必达为父守墓，于北宋建隆元年（960）前后定居东阳城北后街，由此繁衍出岘北杜氏。

扎根东阳后，家族里首位考中进士的是杜乔。他于隆兴元年（1163）登进士第，官至淮阳安抚使，阶大中大夫。杜乔生子杜光祖，杜光祖之子杜幼节幼承家学，创造了“武状元+文进士”的传奇。

2、文武双全的奇才

与那些屡试不中的应试者不同，杜幼节的科举之路走得异常顺利。

杜幼节在书房著书（AI制图）

值得一提的是，南宋武举文武并重，既要求应试者通晓《孙子》《吴子》等兵书策论，又须精于弓马骑射。也就是说，杜幼节绝非单纯的武夫。

少年意气，胸藏抱负。初入仕途的杜幼节满怀理想，期待一展所长。当右丞相兼枢密使史弥远因久病疏于朝政时，杜幼节上疏抨击，满朝官员“闻者缩颈”。得罪当朝权相，代价不难想见。史书虽未记载这一时期他的具体境遇，但从史弥远仍把持着朝政来看，杜幼节的仕途多半受阻，加之南宋一向重文抑武的风气，绍定五年（1232），他弃武就文，再战科场。

这一年，史弥远仍在相位。根据道光《东阳县志》记载，此次考试，杜幼节的名次本在“甲乙”，即有可能再次夺魁，但考官“恶其直”，将他的名次压至第六。尽管如此，他依然是科举史上罕见地拥有武状元与文进士双重身份的奇才。

随后，杜幼节被授以奉议郎，历任校书郎，兼任庄文府教授。宦海沉浮，不曾改变他的刚直秉性，史书称他“畅论时政，名动天下”。朝廷商议大举用兵，他却以为不可北伐，上书细细剖析形势利害，让宰相不悦，后来战局的走向果然如他所料。

在秘书郎任上，杜幼节认为殿帅赵胜徒有虚名，军中人心离散，向宰相提议撤换此人，未被采纳。不久军中爆发动乱，当权者反而迁怒于他，他只得请求外放，先去常德任知府，后改知吉州。或许是厌倦了官场，他一度辞官归乡，在白云洞旁修筑精舍，闭门读书。

后来，朝廷再次起用杜幼节，先是到地方任职，后被召回京城。淳祐年间，范钟和杜范先后入相。时隔多年，杜幼节依然是那个不畏强权的骨鲠之臣，他上疏批评两位宰相不谙军事，理宗深以为然。监察御史刘应起认为北兵（蒙元军队）不可能进入广西，杜幼节援引古今事例，指出从思州、播州可以进入沅州、湘州，由大理可侵扰邕州、宜州。刘应起很不服气，后来果然如杜幼节所料。

杜幼节墓志

这位一生都在说别人不敢说之话的直臣，著有《史论》267篇。

3、弃文就武的直臣

旧时，东阳县城学宫前东侧曾有状元坊，为本地5位武状元而立，杜幼节名列其中。在学宫西侧的乡贤祠内，杜幼节的名字亦在其中，与他同祀的还有同族长辈杜伯禧（旧志作“僖”）、后辈杜士贤（旧志作“仕贤”）。他们在历史中留下了什么，让后人将他们列祠祭祀？

杜伯禧（1060~1145），字安常。宣和年间，桐庐一带有盗贼，朝廷派大将杨维忠带兵征剿，他前往军营拜见。一番交流后，杨维忠觉得他很有见地，便留他在幕下参与决策。此后，他多次献计帮助军队出奇制胜。战事结束后论功行赏，他被破格授予成忠郎，后又转任忠训郎，调去台州黄岩县管盐务。

此前，黄岩县官仓里积压了好几百万斤盐，一直卖不出去，盐税年年完不成，接连几任官员都因此被撤职查办。杜伯禧上任后，大刀阔斧清理旧弊，仔细权衡市场价格，制定买进卖出的合理方案。他先向上级请示汇报，后又挨家挨户察看盐户的贫富和勤懒情况，对困难的盐户多加体恤。不到一个月，积压的盐全卖光了，全年盐税不仅达标，还超额完成。他断案如神，老百姓来打官司，他审理得又快又清楚。郡守、通判和上级部门的官员纷纷上书推荐他。之后，他担任史馆检阅，因工作勤恳多次受到赏赐。随着后期归隐之念萌生，他主动辞官，回到东阳。

杜伯禧一生中最值得称道的事，发生在他归乡之后。康熙《新修东阳县志》记载，绍兴年间，有人在东阳东乡聚集作乱，朝廷派王滋前来讨伐。到东阳后，王滋向杜伯禧问计，他答道：“这些百姓是饥寒所逼，才在山谷间弄兵，并非出于本心。只要诛杀首恶，胁从的人自会散去。如果纵兵穷追猛打，必会牵连无辜。”王滋听从了他的建议，东乡百姓得以保全。因为此事，杜伯禧以“义士”之名入祀东阳忠臣祠。

根据道光《东阳县志》记载，杜伯禧的儿子杜幼常、杜幼伟，孙子杜士贤，均登武进士第，步入仕途，尤以杜士贤声名最著。

杜士贤（1235~1302），字希圣，号愚斋，杜幼节从侄。史书称他15岁便通晓《尚书》大义，善属文，但屡试不中，于是弃文就武。不难看出，岘北杜氏有着“文武兼修”的家风，子弟们在科场与武闱之间切换自如。

开庆元年（1259），杜士贤进入右庠深造。当时，担任右丞相的丁大全正处于权力巅峰，把持着朝政。仅是一介武学生的杜士贤递上抗疏，直指他欺君误国，朝议多认同其言，后丁大全罢相。

景定五年（1264）的夏天，彗星出没，持续了一个多月。宋理宗深感不安，下诏征求直言。杜士贤再次上疏，历数时任右丞相贾似道的罪状，句句切中要害，闻者骇愕。

曾写下《送东阳马生序》的明代文学家宋濂，在读了这篇长达1800余字的《景定谏疏》后曾感慨：“吾婺旧称礼义之郡。士生其间，皆存气节，仗忠义，而东阳为尤盛。自宋中世以来，以直道著称于朝，列于国史者甚众。虽布衣下位之士，不在谏诤之职，而上封事者亦往往有之。”在宋濂看来，杜士贤当时并无一官半职，却敢于向上请求罢免贾似道，虽最终没有招来杀身之祸，实则仅差分毫。他希望这篇奏疏可以永久流传，既可补史官之阙，也可让做臣子的人引以为鉴。

宋濂的门生方孝孺也读过这篇疏文，他忍不住感叹，在国家混乱之时，杜士贤不顾自身安危，站出来直言，以布衣之身，毫不避讳地斥责皇帝信任的大臣，虽然没有被采纳，却几乎吓破了奸臣的胆，“直气凛然，可撼山岳”。

这位以“直”闻名的岘北杜氏成员，武力值同样不容小觑。咸淳元年（1265），他登武进士第，授承节郎，官武冈军新宁簿尉。当时邻境多寇盗，他应上级牟献之之召，率领数千义兵，仅一个多月便平息匪患。代理新宁知县期间，他断案如神，铲除豪强，洗清冤案，安抚流民，境内肃然。后来调任绥宁、盱眙两县，以母忧归。

宋亡之后，杜士贤隐居乡里，不再有入世做官的念头。《岘北杜氏宗谱》称他气度宽宏，为人慷慨。乡里人有急难，他总是倾力相助。一生著有《愚斋类编》十卷、《随笔》五卷、《日录》四十四卷。书前自题：“不可妄言，不可妄行，不可妄取，不可妄予。”四句自警，与其一生行事相表里。

4、诗书继世的家风

岘北杜氏在科场和武闱上的辉煌，主要集中在宋代。到了明代，杜士贤的后代中再出俊彦。

杜淇（1375~1443），字浚贤，于永乐十三年（1415）考中进士，被授予刑部主事一职。每遇疑难案件，刑部尚书都要询问他的意见。永乐十六年（1418），他跟随薛禄讨伐叛贼，进言道：“赴敌当示以弱而后用吾强，观兵当养其柔而后张吾刚。谋出自己，得于法之外而后敌不能逃吾计之中。”薛禄采用了他的计策，平定了叛贼。等到薛禄上报杜淇的功劳，他却以生病为由推辞了封赏。第二年，他被任命为袁州别驾，不到一年，仍以生病为由辞官。归田之后，杜淇钻研经义，教导族中子弟，儒风蔚然，甚至影响到邻境。从侄杜瑄出自他门下，后来官至陕西按察司副使。

康熙《新修东阳县志》曾记载了一个与杜瑄有关的“三孝廉奇遇”故事。明宣德初年，杜瑄与同为举人的吴昉、李叙入太学读书，会试落榜。返乡之前，三人听闻朝廷正在营造太极殿，木材堆积如山，便相约去参观。不料明宣宗也微行前往工地视察工程进度，三人惊慌失措想要躲避，被太监呵止。明宣宗询问他们来自何处，三人各自报上姓名和籍贯。明宣宗又问他们是否想做官，三人表示虽然想，但不敢奢望。明宣宗便示意太监把他们送到吏部分配官职，杜瑄被任命为兵科给事中。

这个故事的真假已无从查证，但杜瑄为官期间的一件事，让他得以载入旧志。当时，他因处事周详谨慎，已从兵科给事中升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到任后，他以断案公平闻名。一次巡视海道，士兵查获一艘贼船，船内40余人饥困交加，濒临死亡。手下建议把这些贼人“弃于海”，杜瑄不同意，命人给他们饮食。第二天众人苏醒，一问才知，他们原是宁波追捕盗贼的士兵，遭遇风浪漂泊到南海，杜瑄于是发公文把他们送回去。

如今，城内状元坊早已不存，乡贤祠也已湮没，甚至岘北杜氏生活过的龙井巷也在旧城改造中变了模样，但那些熠熠生辉的名字、跨越数百年的刚直家风，还留在东阳历代志书里，至今仍是值得被看见的地方精神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