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抗战烽火中，“安徽”“合肥”开始密集地出现在全国的报纸上。这一年，一群当时中国最出色的战地记者——范长江、陆诒等——跟随抗战队伍，用笔和镜头记录下江淮大地军民同仇敌忾的抗战事迹。他们留下的文字和照片，成为合肥这座城市在至暗时刻最难忘的历史档案。谨以此文致敬在当年战争硝烟中，为我们留下珍贵记录的战地记者们。

范长江：路不平，灯还明

范长江（1909-1970），我国现代著名记者，杰出的新闻战士。新中国成立后，曾任解放日报社社长、新闻出版总署副署长、新华社总编辑、人民日报社社长等职。1991年，中国记协设立“范长江新闻奖”，2005年与“韬奋新闻奖”合并为“长江韬奋奖”。从2000年起，每年11月8日——他参与创立中国青年新闻记者协会的日期——被定为中国的记者节。

1937年12月中旬，日军自镇江、南京渡江沿津浦线北上，徐州会战的前奏——池淮阻击战打响。范长江以《大公报》记者身份进入皖东前线，随桂军采访。在《桂兵佳话》一文中，对桂军士兵曾作了如下采访报道：

总司令部由江南转入江北作战，在九江候渡，正值旧年关，通夜未入民房。有人对于士兵问何不入民房，他们答以：人家正过年，我们去扰乱干什么？……皖西舒城某士绅家门外，立有一桂兵，天大雨，因未带雨具，衣服尽湿，冷冻不堪，士绅乃请其入内暂息，兵不肯入，再三请之，乃入。入后乃就火烤衣服，主人欲送以布鞋一双，则坚持不可，仅在鞋袜烤干之后即刻离去。刚出门即遇到官长，官长责何以擅入人家，士兵以主人坚请对，后主人赶出证明，此兵始无罪。桂军所过地方，虽深夜中，人民仍有烧茶相待者，有人问以如此岂不太辛苦，而人家答之复曰：“他们远来抗日，比我们更辛苦!”

桂军此次出征抗日，各士兵之家庭乡里同学等皆热烈欢送，祝以胜利后回家，所以他们出征后，不甚记念乡土。某兵答我：“我们不到胜利，绝对不能回去，因为不到胜利而回广西，一定是投降屈服了才可能的。投降之后，回广西去作亡国奴，那是不可以的!”

行文至此，范长江一改客观冷静的叙述，激动地写道：“安徽政治好转，军民团结，抗战何以不胜！”

1938年1月25日，国民政府任命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兼任安徽省政府主席；2月13日，李宗仁在六安宣誓就职。省府驻节六安，一时成了皖中抗日救亡运动的中心：第五战区民众总动员委员会安徽分会在六安成立，章乃器实际主持，朱蕴山、张劲夫等参与其中，青年人可以直接到省政府求见主席。范长江在报道中兴奋地宣布“安徽政治在好转中”，称之为“以六安为中心的新局面”。

他的长篇通讯《淮上观战记》，把皖东民众抬伤兵、送弹药、当向导的身影传给了全国读者。他写下的那句“不甘做亡国奴的江淮民众……这才是真真实实的抗日义勇军”，至今读来仍令人热血沸腾。

据考证，范长江其间曾行色匆匆经过合肥，在发回的战地报道里留下六个字：“路不平，灯还明。”这是对当时合肥最直观的描述：路，是坑洼的石子路；灯，是耀远电气公司供的电。合肥耀远电气股份有限公司于1923年由士绅叶斗南邀约李鸿章之孙李企颜等十五人集资创办，厂址在东门外木滩街，有五间厂房、一台100匹马力柴油发电机，发电容量50千瓦，专供城区照明。起初只能点亮东大街、前大街、后大街三条街路灯；经过十年发展，到合肥沦陷前，发电容量达到110千瓦，年供电量12万度。1938年5月14日合肥沦陷，耀远电气的发电设备被日军掳掠一空，原地只剩一根孤零零的烟囱。那盏灯，从此灭了六年多，直到1949年8月14日才重新照亮合肥街巷。

范长江的六个字，是对抗战前合肥城最精简的白描。

陆诒：一个无名乞丐与十一天巷战

陆诒（1911-1997），著名战地记者。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起，他就奔赴前线采访；1938年1月到武汉新华日报社，任编委兼采访部主任。此后几年，他的足迹遍及卢沟桥、太原、台儿庄、武汉等战场，也去过太行山、晋察冀等敌后根据地。

1938年2月，陆诒随军出汉口赴第五战区，先后写下《从信阳到六安》《在六安访李宗仁将军》。这两篇通讯，与后来那篇写合肥的文字，是同一条采访路线上的三个脚印。

他记下了川军杨森部反攻巢县之战：一个无名乞丐自告奋勇，带敢死队从阴沟爬进城，用手榴弹端掉日军马厩，城内白刃战持续十一天。陆诒称之为“淮南历次战役中最壮烈的一幕”。这篇通讯的结尾，提到了合肥：“合肥五月十二日，便告失守。敌军虽然占领了城市，但因我军将淮南铁路、运漕河、含巢公路全部打断，所以他们困守孤城，不敢有所动作，达半月之久。”这些文字后来收进陆诒1985年的回忆录《战地萍踪》，成了合肥保卫战罕见的记者第一手记录。

这年4月，陆诒与范长江率先抵达台儿庄前线，成为仅有的两名记录总攻时刻的中国记者。他在《满怀奋兴上前线》里写下一幕：五十七名壮士夺回城西北角，拒收每人三十元赏洋，说“钱要来干什么？要是不成功决不再见师长”。

关于合肥沦陷的日期，当年的记载有出入：陆诒的战报写五月十二日，守城将领廖运升回忆为十三日，党史文献记载十四日凌晨日军发起总攻、时许由南门入城。其实这很好理解，“战时报道”与“事后档案”之间相差数天属于正常现象。目前，文史研究者普遍将合肥的沦陷日确定为1938年5月14日。

1938年5月14日晨，日军在飞机大炮掩护下由合肥的德胜门等处突入城内。居民惊起奔逃，北门外那座石桥拱辰桥是出城必经之路，难民蜂拥而上，桥面顿时挤得水泄不通，日军竟以机枪扫射，桥上尸首枕藉，桥下尸体满壑，河水为之断流。次日起，日军挨户搜捕，将被怀疑者押到苗圃、卫衙大关等地集体屠杀，数日之内死于刀枪之下的有五千余人。城内最高建筑四牌楼被炸毁，包公祠被烧。

“路不平，灯还明”的合肥，从此坠入七年多的黑暗中。

蒋家河口：从炮声里抢出的头条

合肥保卫战最鼓舞人心的一条新闻，发生在城外。1938年5月11日傍晚，新四军四支队九团二营四连、六连和团侦察队潜入巢县蒋家河口设伏。12日上午8时许，两艘日军汽艇驶来，士兵倒背着枪大摇大摆上岸，机枪、手榴弹骤然响起，汽艇被炸翻，仅20分钟，20多名日军被全歼，我方无一伤亡。

5月15日，《新华日报》率先公布这一消息；5月16日，蒋介石致电叶挺、项英：“贵军四支队蒋家河口出奇挫敌，殊堪嘉慰。”

这是新四军组建后在抗日战场上打的第一仗。消息见报那天，合肥城已经破了——这则头条，是从炮声里抢出来的。

范长江的六个字、陆诒笔下的无名乞丐与十一天巷战、《新华日报》抢发的蒋家河口大捷，让合肥在最黑暗的时刻没有被历史忽略。今天重读这些战地报道，读到的不只是1938年的合肥，更是一群人用生命作保、为中国写下的“当时”。 （胡晓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