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白色恐怖最严酷的时刻，他放弃博士学位，回国，入党;间谍学校的讲堂上，他把火种埋进敌人的心脏;延安窑洞里，他让一字不识的干部听得懂《资本论》;学术围攻中，他坚守真理二十多年，被批判，被冷落，被边缘化，始终不松口，不低头。

　　公开论战，他最早系统论证了中国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隐蔽战线，他把沈安娜送进国民党中央党部，让她成了“按住蒋介石脉搏”的人;抗战时期，他把日本战俘改造成了反战斗士;和平年代，他写出了新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教材。

　　战士、学者、园丁——

　　他，就是王学文。一个值得永远铭记的名字。

　　让我们走近他，一同重温那段气壮山河的峥嵘岁月。

　　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的庄严宣告，响彻神州大地。

　　此时，王学文站在中央马列学院的讲台上，望着台下即将奔赴新岗位的学员。新中国需要的不只是忠诚的干部，更需要懂得经济规律的建设者。

　　从1927年放弃博士学位回国，到1930年参与创建中国社会科学家联盟，从延安窑洞里的政治经济学讲授，到日本工农学校的战俘课堂——二十多年来，他始终在思考同一个问题：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如何解释中国的现实、指导中国的实践?

　　如今，这个国家需要他交出答卷了。

　　一、《政治经济学教程绪论》的诞生

　　新中国成立前夕，时任华北人民政府主席董必武考虑到广大干部急需学习马列主义的理论读物，便委托王学文编写一部面向干部的政治经济学教材。

　　1949年6月，王学文到中央马列学院任教员，主讲政治经济学，同时开始编写《政治经济学教程》。他计划写一部广义政治经济学著作，但由于事务性工作繁多，还要承担教学任务，只能先写“绪论”部分。

　　1949年10月22日起，《人民日报》开始连载王学文所著《政治经济学教程绪论》，至1950年1月结束。全文分四部分：生产方式;经济运动与经济运动规律;政治经济学的任务意义与中国革命;马列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基本特征。书中系统阐述了政治经济学的研究任务、框架、对象与特征，梳理了生产各要素之间的相互关系及其在生产过程中的作用，并揭示了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的时代局限性。

　　1950年6月，新华书店将该书以单行本形式推出，全书183页，此后屡次再版。《政治经济学教程绪论》是新中国成立后国内学者第一部以中国视角系统阐释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理论教材，为建国初期广大干部学习马列主义政治经济学提供了一本重要的启蒙读物。

　　二、生产力三要素之争

　　《绪论》出版后，王学文积极着手撰写《政治经济学教程》“本论”。

　　然而，一石激起千层浪。

　　1950年11月，中国人民大学苏联专家阿尔马卓夫提出，《绪论》中关于生产力三要素的论述与斯大林的生产力两要素说相左，并认为前者有误。

　　苏联专家认为，生产力仅由劳动者与生产工具两要素构成，劳动对象不是生产力。

　　事态顿时随之急转直下。

　　令人更为窒息的是，时任政治局委员陈伯达，此前曾认可王学文的《绪论》，此刻却骤然转向，先是在马列学院组织人对王学文进行围攻，后又让他到中国人民大学接受所谓的“辩论”。辩论会上对方拿不出像样的论据，却倚仗权势硬说生产力三要素是错误的。王学文愤然回答：“那是你们的结论。”陈伯达亲自上纲上线，将学术问题政治化，说王学文“反斯大林”、“影响到国际关系”，并软硬兼施要求他改变观点。

　　重压之下，《本论》的写作难以为继。

　　王学文因坚持己见，持续受到排挤打击，被迫离开中央马列学院，1953年调至中宣部后，长期被列为“编外”人员。

　　“文革”期间，他再遭冲击，身心受到严重伤害。

　　但，乌云遮不住太阳。历史最终给出了公正的评价。

　　1959年，周恩来在一次会议上明确讲：生产力是三要素，王学文同志的意见是正确的。

　　1964年，毛泽东在中央工作会议上肯定了生产力三要素的提法。

　　1979年，孙冶方在学术报告中公开作结：“关于生产力的定义……我主张劳动对象也是生产力的因素，是三要素论。这个争论解放的时候就有，我们的老经济学家王学文同志同苏联专家有过争论。苏联专家扣反马克思主义的帽子，当时中央党校也批判过王学文同志。后来毛主席在一次中央会议上讲过生产力包括三要素，这个观点是对的。”

　　1980年，王学文发表文章系统地阐述了生产力三要素的观点。

　　三、晚年的《资本论》教学

　　王学文毕生致力于《资本论》研究。无论处境如何艰难、岗位怎样变动，《资本论》始终伴其左右。他通晓日语，又懂德文和英文，读《资本论》时常对照几种文字版本，逐章逐句反复推敲。

　　1958年，王学文重新登上讲台。1958年至1963年间，他先后在中宣部、北京大学和中央党校等讲授《资本论》。他始终保持对经典的敬畏之心，反复深入研读《资本论》，并参阅大量国内外资料。

　　在《资本论》教学中，王学文很注重引导学员掌握方法、端正态度。他强调，学习和研究《资本论》，必须有“系统学习、融会贯通”的态度，同时，他也指出要“重点地学习”，他还强调要“钻进去”，尤其对不易理解的部分，要细心阅读、多加思考、深入钻研。

　　王学文讲的是《资本论》，但他始终立足现实、直指时弊，尤其强调尊重客观经济规律，并对当时经济工作中的错误倾向提出直率批评。

　　他在不同场合讲授，总是讲一遍、改一遍，推敲锤炼，精益求精。

　　历经五个春秋的艰辛耕耘，他终于完成《资本论》一至三卷的全部讲稿。当时，中央党校将他的讲稿作为教材铅印发行。在此基础上，1962年他在中央党校讲课时，又对讲稿作了详尽的修改与补充。

　　改革开放后，王学文对讲稿进行系统整理，以《〈资本论〉提要》为名，于1979年至1983年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

　　王学文一生从事政治经济学研究，先后在多所院校和党校讲授《资本论》、政治经济学与经济思想史，出版有《社会问题概论》《中国经济学概观》《政治经济学研究大纲》等论著，为国家培养了大批理论工作者与经济工作人才。

　　四、风止，而余音不绝

　　“文革”结束后，王学文的政治处境逐步改善，学术活动逐渐恢复。

　　1982年5月3日，七十余位当年在延安窑洞听过王学文讲课的老同志齐聚北京，共同庆贺恩师从事理论、教育工作五十五周年。座谈会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筹办，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党校校长王震主持。当这位87岁高龄的学者步入会场时，众人纷纷上前握手，热情问候。

　　中共中央宣传部长邓力群在会上说：“今天我们在这里集会，是向为我们党的理论、教育事业辛勤工作了五十五年的王学文同志表示祝贺;也是我们在座的同志对他的教导表示感谢。当年在延安，我们这些年青人懂得的马列主义知识很少，是王学文同志对我们进行了教育。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的教育家，他讲授政治经济学科学、准确，对学生循循善诱，引导我们由浅入深地去学习和掌握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原理，一步步地提高理论水平。他是我们党内堪称模范的老同志之一。”

　　王震在讲话中说：“我也是王学文同志的学生，是一名‘业余’学生。王学文同志在延安时期以及后来的几十年中，为党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取得了很大成就，我们这些老同志都要学习他。老同志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搞好传帮带，要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教育好下一代。”

　　郭化若、宋振庭、刘达、莫文骅也先后在会上发言，他们也都曾是王学文的学生。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五十五年座谈会后，王学文的学术活动进入了一个新的活跃期。

　　然而，神龟虽寿，终有尽时。

　　1985年2月22日，王学文在北京逝世，享年90岁。

　　从1910年东渡日本到1985年辞世，七十五年间，他走过了了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多个重要历史阶段。

　　三十年代，他以一支笔，系统论证了中国社会的半殖民地半封建性质，为革命提供了学理支撑;在间谍学校播下了信仰的种子，为党的隐蔽战线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

　　四十年代，他走上讲台，育人化人。

　　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他在争论中坚守“生产力三要素”的学术判断。

　　八十年代，他在耄耋之年获得学术上的公正评价。

　　一个以“学文”为名的人，用一生诠释了这个名字的含义。

　　从运河到浦江，从延河到燕山。

　　风起于徐州运河畔，在京都帝大的讲堂里成形，在上海的讲台上燃烧，在延安的窑洞中沉淀，在北京的晚年岁月里归于沉静。风止了，但余音不绝。(全文完)

　　(作者：徐先领 单位：济南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