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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改革,为何总在运行中走了样?
光明社教育家 2026-11-12 09:05:34
来源 | 《教育家》杂志2026年11月刊第1期
作者 | 李希贵


一位校长朋友讲述,他曾借鉴北京市十一学校的做法,办起了“校长有约,共进午餐”活动。起初学生报名踊跃、争相参与,可不到半年,就很难请到学生了。对此,他十分不解:这饭为何越吃越冷清?


其实,问题就出在名单的确定方法上。这所学校为便于组织活动,后期将学生自主报名改为由班级推荐、年级确定名单。经此一举,和校长共进午餐渐渐成为一种“荣誉”。被推荐而来的学生大多是班级、年级选出的优秀生,共餐的目的也成了让学生“好好表现”。一件本该轻松的事,却被学校不自觉地做重了,一项初衷是与学生拉近距离的活动,就这样又绕回到评价上。



这样的事,并不只发生在午餐桌上。近年来,许多学校增设新课程、新项目或新空间,有些确实能帮到学生的学习,有些却做着做着就走了样。这种情况大多被归因为对先进教育理念理解不到位,或执行不够坚决等。但除此之外,我们还应追问:新做法进入学校后,究竟按照什么规则运行?


学校虽不会公开拒绝改革,但往往习惯于用熟悉的套路来承接改革。就像前述活动最终变成“评优”与“奖励”,创新项目可能异化为成果“展演”,支持平台也可能简化成一套表格……对师生而言,如此改革实难真正带来改变,虽然改革尚在,但却因旧有运行逻辑的转译而“失真”。


这就需要学校在勇于创新、拥抱改革的同时,重新编写学校运行的“底层代码”,即重新审视决策如何形成、价值如何确认、资源如何配置、偏差如何修正这四种学校运行的基础机制。


识别“默认指令”:

旧规则如何劫持新做法


一所学校最难改变的,往往不是纸上的制度,而是大家习以为常的做法。给每件事情安排责任人、流程、标准并核验结果,原本是为了维持秩序。可时间久了,这些安排就成了组织里的“默认指令”:任务一来,一切便按部就班。“默认指令”也因此自然承接了学校的各项改革。而学校往往优先关注方案有没有制定、任务有没有落实、活动有没有开展等问题,却忽略了改革举措施行后是带来真实改变,还是仍在过去的逻辑与套路中打转的关键问题。例如,如果学生座谈会总请几位固定的优秀生参加,我们听到的,很可能始终是准备充分的发言,而不是学生的真实感受;如果项目式学习只重视展板和作品,学生自然会把更多心思放在成果包装上,而不是提出问题、反复尝试和修改方案。


这往往不是谁有意为之,而是“默认指令”在起作用:学校管理者期待引入一种新做法,可落在教学日常中,却变成了旧有运行逻辑下的一项新任务。由此可见,判断一项改革,不能只看场面热不热闹、材料齐不齐全,还需要到现场看看:容易被忽视的学生有没有机会参与,教师能不能根据教学实际作出判断,学生究竟有没有获得新的学习体验。倘若这些没有改变,改革的理念再新,也只是“换个说法走老路”,难以作用于学生的学习。


重写“价值算法”:

学校如何塑造师生的选择



一所学校真实的价值排序,往往不在墙上的标语里,而藏在日常的选择中。学校把时间花在哪里、机会给了谁、哪些表现得到了肯定,恰恰是师生读懂学校的主要依据。拿项目成果展示来说,最容易赢得掌声的,常常是展板漂亮、表达流畅的学生。可那些推翻过原方案、在失败后找到了新办法的学生却不容易被看见。久而久之,学生自然了解,心思和力气用在哪里最有“性价比”。学校看见什么、肯定什么,师生就会用心经营什么。这种判定“什么值得投入”的方式,就是“价值算法”。


“把最在意的设计成最有价值的”,是北京第一实验学校的一条办学准则。它不是让学校再增加几张量表,而是提醒我们:真正看重的东西,不能只停留在口号里,还要落到课程、时间和机会的安排中。如果学校看重学生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就要鼓励他们试错、修改;如果看重教师的专业判断,就要给教师留足观察学生、调整教学的时间,而不是把精力耗费在填表和工作留痕上。


评价不能只看结果,学生怎样提出问题、怎样与同伴合作,遇到困难后怎样调整,同样值得被看见。持续的观察、具体的反馈,有时比再增加一个评分项更能帮助学生。这样看来,评价并不是改革末端的一道验收程序,它从一开始就在塑造师生的选择。


改变“资源协议”:

谁有权调用学校资源


资源由哪个部门管理,是行政问题;学习需要资源时,谁有权及时调用,直接关系到学习能否发生。前者聚焦资源的归属,后者则关注资源能不能为学习所用。


有位老师曾讲过一件事:他想带学生为校园里的流浪猫做一个遮风挡雨的小窝。虽然木工教室里有工具,仓库里也有材料,但依照流程,使用非教学范围内的材料必须先请示技术学科负责人,再向相关部门提交材料申报书,等手续走完,学生的热情早已失去大半。


上述事件中,学校并不缺资源,缺少的是让资源及时到达学习现场的机制。类似情形并不少见:部分功能空间平时上锁闲置,使用时要提前申请;一些学习材料分属不同部门,临时取用也要经过层层审批;教师想带领学生走出教室开展教学,还需在申请手续上几经周折。资源看起来属于学校,却未能真正服务于学生的学习。


如今,越来越多的学校建起了学习中心、创客教室和公共阅读区。不过空间改造完成之后,使用规则是否同步调整,远比场馆装修更值得关注。例如:教师能否根据任务调整场地?学生能否方便地取用工具?校内外资源能否顺畅进入课程?


说到底,这不只是后勤管理问题,更是学校如何配置资源使用权和现场判断权的问题,即学校的“资源协议”:谁可以使用,什么情况下可以使用,当教学现场有需要时,谁有权作出决定。学校资源只有被按需及时调用,才能真正服务于学习。


建立调试机制:

让学校拥有自我修正的能力


一项做法一旦被命名为改革,仿佛就不容置疑。我们往往很难承认它有待调试,而陷入忙于证明其正确性的“怪圈”。事实上,一项改革,无法只靠事先设计就保证正确,再周密的方案,进入实实在在的校园生活,也难免出现偏差。


现实中,学校运行一旦出现问题,我们很容易先从当事者身上找原因:学习动力不足,就怪学生不够努力;教师疲惫,就怪教师缺乏敬业精神;家校配合不佳,就怪家长误解了学校。这些解释并非没有道理,但如果判断总停在人的身上,那些由规则带来的问题就很难被看见。例如:学生不愿投入,可能是学习任务设计得无趣;教师疲惫,可能是旧任务一项没少,新要求却不断增加;家校协作效果不好,可能是沟通方式出了问题。遇到这些情况,不妨先别急于归因,而是和身处其中的人一同剖析事情运行的机理。


改革往往从“增加”开始。增加一门课程、一个项目、一项检查,都很容易被看见;让旧任务退出却不容易被看见,也不容易得到肯定。如果旧任务一项不少,新要求不断叠加,最后极易加重师生的负担。因此,每推出一项新举措,学校都不妨回头看看:哪些旧要求可以取消,哪些流程可以简化或合并,哪些失去教育价值的项目可以叫停。


学校需要建立一条从现场经验返回制度设计的路径。新做法可以先小范围试行,发现偏差便及时调整。让亲历者参与规则修订,将实践中新发现的问题带入下一轮设计。当现场经验能够反过来修正原有方案,学校就不再只是按原计划推进改革,而是有了在运行中自我调整的能力。这个把经验沉淀为新规则的过程,就是学校的“调试机制”。其中,校长的责任,不是替学校设计好每一个环节,而是让学校在运行中能够持续纠偏。


那所学校“校长有约,共进午餐”活动后来进行了怎样的调整,我没有追问。但若名单重新回到学生自主报名,校长少等汇报、多问近况,或许还能回归给学生创造交谈机会的初衷。学校里的许多改变,大概就是这样发生的:未必始于一个响亮的新概念,而始于有人看见一件事被做重了、做偏了,学校愿意承认偏差,和身处其中的人一起慢慢调回来。所谓重写“底层代码”,或许就从学校用新方式回应一个老问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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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教育家》杂志2026年11月刊第1期,原标题《学校改革,为何总在运行中走了样?》
作者 | 李希贵 北京第一实验学校
统筹 | 周彩丽 
新媒体编辑 | 郝彦
校对 | 邵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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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6-11-12 07:0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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