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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媒体上，有一个很火的帖子：留子的九大结局。

其中，被大家玩梗最多的是：百万投入，月薪八千；全职子女，坐吃山空。

但互联网擅长把少数样本推成普遍焦虑。真实世界里，留学生的毕业走向远比“九大结局”复杂。

过去，我们访谈过很多进入精英大学的学生，却鲜少追问或者追踪他们进入大学后的经历，以及他们走出高校象牙塔后的故事。

我们想知道：

因此，我们决定采访100位回国的留学生，用具体的人、具体的账单，替代抽象的标签。

这是“留子专题”的第一篇。两位受访者Tomo和Luna坐标广深地区。他们是广深地区41万归国留子的一员。（据深圳市发改委以及广州市政府2025年的数据统计，深圳地区如今有超23万留学回国人员，广州有18.2万。）

Tomo在美国读了美高美本，刚结束港硕、正在深圳秋招；Luna回国七年，如今在大湾区211高校任教。

他们的家庭背景、留学路径不完全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留学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留学账单：800万元

Tomo今年24岁，老家湖南长沙，家里做房地产生意。毕业后，他只身一人在深圳打拼。

2015年前后，中国房地产市场仍处于上行周期。15岁的Tomo被父母送往美国，进入犹他州一所寄宿制私立高中。学校位于盐湖城以南的一个小镇，四周是山地、农场和漫长的公路。对于一个来自中国城市的少年来说，那里的空旷让人感受到的是荒凉与寂寞。

刚到美国时，他的英语并不流利。课堂交流尚且可以应付，但与美国本土白人学生关系疏离。文化差异藏在玩笑、聚会和日常对话中。

好在学校有不少从中国天南地北来的小留学生，语言和处境把他们聚在一起。他们一起上课、吃饭、旅行，聊天，讨论未来、家庭和遥远的家乡。Tomo后来发现，那段看似闭塞的生活，反而留下了他最稳定的一批朋友。

后来，他去另一个州读本科，又回到香港读硕士。他认识了很多人，但很难再找到美高时期那种真挚的情感链接。

Tomo不避讳这一点。他把美高带给自己的重要收获概括为两点：一是认识了一群至今仍能互相帮助的朋友，二是比同龄人更早离开家庭，开始独立判断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

但这样的成长有一个清晰的价格。美高、美本和港硕加在一起，Tomo估算，家庭为他的教育投入了约800万元（人民币）。

故事还有一个插曲。本科毕业时，Tomo其实拿到了包括哥大、NYU在内的研究生录取，父母也愿全力支持他。但最终，他没有去纽约，而是选择了去香港大学读金融。这在他的美高美本同学中并不是一条常见的路径。

但来到香港读书，Tomo经历过深思熟虑。或者说，他的判断带着一种并不浪漫的自我评估。

在美国，金融岗位竞争激烈。何况是没有身份的国际学生，不仅面临签证和政策限制，还要与本地学生以及全球最优秀的人才竞争。

与此同时，美国政治环境的变化也令他不安。两年前，特朗普重新成为美国政治中心人物后，Tomo担心针对国际学生和工作签证的政策进一步收紧。如今，他的担忧一语成谶。

香港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一个最优的折中方案：它离内地近，也是国际金融中心。这座城市过去两年靠着一系列政策虹吸着全球人才，未来充满潜能。

除了就业机会的考量，还有费用的考虑。

纽约生活是出了名的成本高。抛开哥大昂贵的学费（一年六七十万），纽约的住宿每月基本2.5万（人民币）起步，住得好一点的要三四万起步。如果再加上交通和日常开支，成本很容易超过百万元。

Tomo有好几个哥大朋友，他们都是一年消费100万起步。硕士项目通常要读一年半到两年，总成本至少要150万（人民币）。

藤校学历虽然看上去金光闪耀，但Tomo知道，即便哥大毕业，作为亚洲人、国际生，他在美国金融界依旧很难找到愿意提供Sponsor工作，更别提混出名堂。

来到港大读书，又是一番“新鲜”体验。他身边环绕着从内地来的985学霸，大家都非常“卷”。

此前，Tomo听一个网红博主评价港大，虽然有很多缺点，但就业是顶级的。Tomo深以为意。他身边有不少内地学霸毕业后去了顶级投行和量化公司。

不过这两年，香港求职市场也是越来越“卷”。

那些从内地来的学生，本身经济条件就不是特别好。一边要为香港昂贵的生活成本精打细算，一边要“卷”GPA，一边还要为求职操心。

求职市场有“金九银十”之说，港校是9月份开学，刚开学一个月，学生们就得马不停蹄地准备10月份的秋招。所有事情压在一起，压力会非常大。

为了更从容，也为了有更多的求职机会，Tomo选择延毕一年。这样，他作为应届生，就可以经历两轮秋招，两轮春招。他在第一年完成大部分课程，第二年只留下一门课，虽然代价是要多交一年学费。

在延毕的一年，Tomo搬到了深圳。这一年里，这位年轻人做了很多尝试，有创业也有实习。Tomo说他身边的一帮兄弟大都回去继承家业了，他是他们那个圈子最努力找工作的人。

尝试过创业后，他决定先去一家大公司。“还是需要沉淀一下，”他说。

截至采访时，他已经投出三百多份简历。目标包括上市公司的投融资、投后管理及董秘办岗位。他想去百亿市值的公司去学习，看将来能否做出一些有价值的项目。

在求职的过程中，他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学历帮他打开了不少大门。一些竞争激烈的岗位，一些普通申请者可能都无法获得笔试机会，但几乎都给了他面试机会。

他自己不太在意第一份工作的薪资。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数字，他希望年薪在25万至30万元之间。

比起第一份工作的薪资，他更在意的是五年或十年后，这份工作能把他带到哪里。

毕业后，如今在211大学当老师

Luna比Tomo更早回到中国。

2019年，互联网行业正处在发展的黄金期，从中国来的最优秀的一波学霸，毕业后进入硅谷大厂当码农。工作几年后，在湾区买房买车，实现了一代人的财富跃迁。

当时，Luna身边有三到四成的中国同学留了下来，主要是干IT行业的。“学CS热门专业的同学，当时基本上想留就能留下来。H1B一年抽不到，第二年第三年总能抽到。”Luna说，“也有继续读博的，再做个博后就留下来了。”

Luna没有申请H1B，在用完一年的OPT她就回国了。作为家中的独女，父母更希望她能回国发展。

在美国工作的一年，Luna在一家语言预科学校教人英语，收入可观。在那里，她接触过来自20多个国家的学生，年龄从儿童到老年人。那段职场时光，对她来说充满着美好记忆。

在我们访谈过的留学生中，几乎所有人都提到过“逆向文化冲击”一词。“逆向文化冲击”通常指一个学生在海外生活久了、适应了当地之后，回到自己熟悉的祖国/家乡，反而觉得陌生与格格不入。

Luna遭遇的第一个逆向文化冲击来自于职场。

在回国后的第一份工作中，有一次，领导在下班后发来邮件。Luna看到了，没有回复。但领导随后在微信上催她处理。

当时，Luna正和朋友一起吃饭。她看到领导的微信，她觉得非常生气，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她一边压着怒气，一边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把邮件回完。身边已经在国内工作多年的朋友则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如此愤怒。

在美国职场社会，下班后员工不回复工作邮件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而且，美国职场，按小时计薪。如果下班后领导临时找她谈话，哪怕只占用一分钟，领导也会友好地提醒她重新登录系统计时。

后来，这样的“冒犯”，Luna还经历过很多。比如，超出工作时长的开会与职场培训。而这些在美国都被默认为是加班。

不过，经历几年职场捶打，她也慢慢磨平菱角。就像朋友最初劝诫过她的，“既然回国了，你就要慢慢接受。”

从第一家公司离职后，Luna先后在大湾区两家国际学校当英语老师。国际学校的内部斗争让她感到厌倦与疲惫。用她的话来说，“国际学校的水太深了”。

与公立学校不同，私立国际学校是一门生意。或者说，她在国际学校的所见所闻，让她感受到管理层，把办学当成了一门生意。

另外一边，家长支付高额学费，自然期待学校提供周到服务。在这种病态的氛围下，教师不仅要教书，还要回应家长、维护体验，并在复杂的管理关系中周旋。一个学生是否真正学好，有时并不是学校唯一、甚至不是最优先的目标。

她喜欢教学，却不喜欢把精力耗费在权力关系和商业压力上。于是，她选择了离开。

如今，Luna在一所211高校教英语。这是她回国后的第四份工作，也是最满意的一份。她承认，大学也并非纯粹的象牙塔，但至少不需要把家长当作必须时刻取悦的客户。

“去美国留学前，如果我知道这些就好了”

如果按照最简单的投资逻辑衡量，Tomo和Luna的留学都很难被称为高回报项目。

但俩人都觉得，留学对他们的长远影响很难用金钱衡量。

Tomo说如果未来自己有经济能力，他也一定会托举孩子去读美高美本。

Luna同时经历过中美两国的高等教育（本科毕业于国内211，硕士就读于美国大学），包括她如今本身也是一名大学老师。她对于中美教育以及留学的意义与价值，有着自己独特视角的判断。

她毫不留情地指出，国内大学几乎教不了什么东西。但是去了美国读书后，她新世界的大门被不断打开。

坚韧、独立、批判性思维、全球视野自不必多说。但让她最受益匪浅的是自我学习能力的培养。

她所就读的美国大学，教授虽不会追踪每个学生的进度，但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推着她拼命往前走。教授的作业可能是要求一周读完三五本书，课堂上再进行讨论或展示。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如何安排每天的24小时，但她非常用功地在读书。

她也付出了代价。为了读书，她长期熬夜、睡眠不足，后来出现脱发、颈椎和腰椎问题，记忆力也一度受到影响。她曾考虑过读博，但最终因为身体和精力无法再支撑五年高强度学习而放弃。

但Luna说，即便如今毕业多年，美国教育对她的影响就像一场漫长的季雨一样，一直滋养着她。

不过，也有遗憾的地方。

我们在采访每一位留学毕业生时，都会抛出同一个问题：有哪些事情，会让你觉得如果出国留学前知道就好了？

Luna说自己曾饱受“优绩主义”的影响，把GPA看得高于一切。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会去交更多朋友。因为步入社会后，她才意识到人脉与资源的重要性。

Tomo则遗憾自己的职业规划没有做得很好。

过去，他和父母相信，只要把成绩保持好，进入一个足够好的大学读研究生，工作自然会在毕业后出现。于是，他把大量精力用于GPA、社团和研究生申请上。

虽然，他最后如愿进入了理想的硕士项目，却在毕业时发现，求职并不是升学故事的下一章，而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考试。

如果再读一次美本，Tomo说他会从大一就开始实习，并规划好大学每一年的暑期实习。如此这样，在毕业时，他手里握的牌也会更多。

“留子专题”的下一篇文章，我们对谈了一位深圳的“厂二代”以及一位刚拿到投资，正在创业的毕业生。

每一位留学生的经历都如此独特、鲜活、充满生命力，这让我们意识到，留子们真实人生没有标准结局与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