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自然博物馆中展出的“从鱼到人”特展，把我们的演化故事锚定在古老的肉鳍鱼类身上——正是它们中的一支，离开水体、登上陆地，慢慢演化成包括人类在内的四足动物。很多观众看完会问：远古水域里，是不是只有肉鳍鱼尝试过向陆地探索？当然不是。但唯有肉鳍鱼中的一支最终完成了向四足动物的登陆演化；辐鳍鱼作为肉鳍鱼的姊妹支，大多扎根水域、演化繁盛，仅少数类群另辟蹊径，发展出潮间带离水生存的能力。我们今天在江河湖海里见到的绝大多数淡水鱼、海水鱼，都属于辐鳍鱼。它们是肉鳍鱼的“演化同门”，也是“从鱼到人”宏大故事里不可缺少的对照与参照。

身而为鱼，稳扎稳打

如果你走进“从鱼到人”展厅，目光多半会被那些长着肉质叶状鳍的古老肉鳍鱼吸引。它们的鳍内拥有和我们四肢同源的骨骼，正是这类鱼类，一步步开启了向陆地脊椎动物演化的历程。但在4亿多年前的泥盆纪，也就是“鱼类时代”，水域里的主角其实包含两大支：肉鳍鱼类Sarcopterygii和辐鳍鱼类Actinopterygii。二者在志留纪晚期就已经分家，拥有共同的有颌鱼类祖先，是不折不扣的演化姊妹群。简单来说：肉鳍鱼选择了“上岸”这条高风险、高机遇的演化支线；辐鳍鱼主流扎根水域，把水生生存方案做到了极致。

很多人会有一个误区：演化是一条单向的“升级流水线”，所有鱼都朝着变成四足动物、变成人的方向前进。这是最需要纠正的一点。演化没有预设目标，没有“更高级”的标尺。肉鳍鱼登陆，不是因为它们“更优秀”，只是一条支系偶然抓住了环境窗口；而辐鳍鱼，依托辐鳍的身体构造，持续深耕水环境，开启了持续4亿年的辐射演化。

辐鳍鱼名字的由来，藏在它们的鳍里。支撑鱼鳍的，是一根根纤细、放射状的骨质鳍条，也就是“辐鳍”。鳍没有厚实的肉质叶，鳍条轻薄灵活，像一把撑开的扇子。对比肉鳍鱼的肉质偶鳍：肉鳍内部有粗壮的中轴骨骼，后来改造为四肢的肱骨、桡骨、尺骨；辐鳍没有这套核心的中轴长骨结构，鳍的功能更偏向精准转向、快速游动、微调姿态，先天很难支撑体重在陆地持续爬行。这也从根源上决定了：辐鳍鱼很难复刻肉鳍鱼登陆、演化成四足动物的路线。

辐鳍鱼不登陆也是一种成功

这套看似“放弃登陆潜力”的构造，恰恰是辐鳍鱼成功的密码。从最早的古鳕类、鲟形类、多鳍鱼，再到后来爆发式多样化的真骨鱼类，辐鳍鱼不断迭代身体方案：

①骨骼轻量化、颌骨结构革新，演化出可以伸缩、突袭的嘴；

②鱼鳔分化，有的用来调节浮力，少数类群（比如多鳍鱼）还保留着类似肺的呼吸功能，证明早期辐鳍鱼同样具备空气呼吸的潜力；

③鳞片、尾型、感官持续改造，适应激流、深海、地下河、盐湖、临时水塘等千差万别的水环境。

今天，辐鳍鱼是脊椎动物里最成功的类群：现生脊椎动物中，一半以上物种都是辐鳍鱼类。我们熟悉的鲤鱼、鲇鱼、鳗鱼、大黄鱼、三文鱼、海马，全都属于辐鳍鱼。而当年和它们一起畅游泥盆纪水域的肉鳍鱼，现生种类寥寥无几：只有拉蒂迈鱼、肺鱼寥寥数种，绝大多数肉鳍鱼都灭绝了。从物种数量来看，留在水里的辐鳍鱼，才是鱼类演化里的“大赢家”。

放到“从鱼到人”的演化框架里，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两条分支的关系：

①共同起点：都源自志留纪的有颌鱼类，共享一整套有颌脊椎动物的基础蓝图（颌骨、成对的偶鳍、内耳、脊椎等）。我们身上很多基础身体特征，早在辐鳍鱼和肉鳍鱼分家之前，就已经定型了。

②分道扬镳：泥盆纪，两支走向不同的演化策略。肉鳍鱼一支向着登陆改造肉质鳍；辐鳍鱼沿着辐鳍的路线，持续优化水生生活。

③并行演化：这两条路线不是先后关系，而是并行、独立演化。人类不是“辐鳍鱼进化来的”，但辐鳍鱼是我们远房的演化亲戚；读懂辐鳍鱼，才能看懂：有颌鱼至少探索了两条完全不同的生存道路，登陆并演化成四足动物，只是其中一条小众分支。

辐鳍鱼中也有尝试登陆的典型

很多观众看完特展，会产生一个疑问：既然辐鳍鱼种类这么多，难道它们之中，就没有尝试走向陆地的类群吗？答案是有的。最典型的就是虾虎鱼目背眼虾虎鱼科下的弹涂鱼属Periophthalmus和大弹涂鱼属Boleophthalmus，它们可以长期在潮间带滩涂活动、觅食、打斗、求偶，算得上是辐鳍鱼里最适应陆生生活的代表。它们皮肤和口腔黏膜可以辅助呼吸，胸鳍特化成类似“支撑肢”的结构，能够在泥滩上爬行、跳跃，退潮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回到水里。攀鲈、乌鳢等类群，也具备离水短时活动的能力。

但一个关键区别是：弹涂鱼这类辐鳍鱼，只是演化出了“在陆地短暂生存”的能力，并没有走上肉鳍鱼那种向着陆生四足动物持续改造的演化路线，依然存在难以突破的局限：它们的胸鳍，本质还是辐鳍骨架，依靠纤细的辐鳍条支撑，没有肉鳍鱼那样深入鳍内的中轴长骨，无法像四肢一样持续承重、支撑身体长时间在陆地移动；它们依然依赖潮湿环境，体表很容易失水干燥，卵也必须在水中孵化，无法摆脱水体完成完整生命周期。简单来说，弹涂鱼是“能上岸的鱼”，却不是通往四足动物的过渡类型。这恰好可以和展厅里肉鳍鱼登陆的故事形成精彩对照：同样是探索陆地，肉鳍鱼那一支，一步步改造肉质鳍、呼吸系统、繁殖方式，最终突破水体束缚，演化出永久陆生的四足动物；而弹涂鱼代表的辐鳍鱼“上岸尝试”，是在辐鳍鱼的身体蓝图之上，演化出一套潮间带特化的生存技巧，是另一条独立的、停留在“水陆交界”的演化支线。

如果你来上海自然博物馆看完“从鱼到人”展览，不妨在日常生活中多留意身边的辐鳍鱼类。当你看见一条鲫鱼、一条小丑鱼，或是潮间带里活泼的弹涂鱼，请记得：它们不是演化路上“落后的鱼”，而是和我们的肉鳍鱼祖先一起，从远古游到今天的另一支成功者。我们和它们，共享着4亿多年前有颌鱼类祖先留下的生命馈赠。演化没有终点，登陆、演化成四足动物，并不是鱼类唯一的成功答案。江河湖海、滩涂湿地之间，辐鳍鱼的故事，仍在继续。

编辑  Sho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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