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刘宰在《书赠吴定夫》中提到一位“南城吴定夫”，说他“布衣芒屩走天下，欲遍识当世贤者”。这位吴定夫，往来于路途，心念不已的，就是得见当世贤才。甚至有人在金华碰到吴定夫时，翻看了他的行囊，囊中所有均是当世贤才的画像。原来，吴定夫所到之处，每每见到这些贤才，就会嘱托画师，为这些人画下图像。除了访问贤达、图画形象，吴定夫并无太多其他爱好。可以说，吴定夫是南宋时期的“追星族”。

吴定夫开始“追星”时，张栻、吕祖谦、陆九渊、朱熹诸大儒，俱已亡故，但他们所建立的学派——张栻的湖湘学派、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吕祖谦的婺州学派——还在持续发展。巨子云亡，但当时的学术“星坛”上，反而是群英辈出。吴定夫要追的“星”，就是当时的各学派的著名学者、社会贤达。与普通人“追星”不同，吴定夫不专注追逐一人一派之学问，他对当时各学派，都显露兴趣。

吴定夫是谁？

吴定夫是谁呢？真德秀在《东莱大愚二先生祠记》中提到，最开始在武义明招山为吕祖谦建祠之人，就是这位“盱江处士吴定夫”，文中又提到“定夫名应贤”，再结合刘宰《赠江西吴定夫》之诗，可知吴定夫本名吴应贤，字定夫，江西南城人。因南城处于盱江流域，故又称“盱江处士吴定夫”。真德秀在撰写《东莱大愚二先生祠记》一文时，吴定夫已经身故。由此“处士”之称，可见吴定夫其人，终其一生，都未能在科举上有所成就。

至于吴定夫的家族，袁甫在《精神阁记》中有所提及，来自盱江的吴君自述：“吾家世耕且学，幼习父师训，有志斯道，建一阁舍傍，朝夕讲学焉。”可见吴定夫出身于一个耕读之家，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吴氏家族成员有志于学，并有建阁讲学之举。

袁甫《精神阁记》

刘宰在《吴氏义堂记》中，又为我们揭示了吴定夫家族更为丰富的一面，文云：“南城吴定夫来，言其季父颖叔衣食之余，不自丰殖，结屋所居之旁，命曰义堂。朝餐暮粥，与四方之士来者共之。”“颖叔之诸父诸兄皆尝受教于诸老先生，其学以忠信孝弟为本。颖叔之染教餐和，所由来久。”可见吴定夫的家族学问，以忠信孝悌为本。吴定夫的叔父吴颖叔，不重视物资享受，又能结为义堂，以救济四方。吴定夫在这样的家族氛围中长成，对于有德行的贤良之才有所向往，欲“遍识当世贤者”，也就不足为奇了。

吴定夫在访问贤者的追星路上，是怎样的形象呢？还是刘宰，给我们提供了吴定夫的画像：他着布衣，穿芒鞋，而随身所带，是用八尺之布缝制的布囊。布囊留有口子，以便取用物事。日常行走时，先掂量一下布囊的轻重短长，然后搭于肩上行走。

至于其形貌，按照刘宰的描述，是“瘦骨如臞仙”，可见清瘦了得。而吴定夫日常饮食中，不沾染荤腥。他首次见到刘宰时，刘宰“欲具杯酒，割鸡烹小鲜”，但吴定夫自言“长斋，不受世荤膻”。这样不茹荤腥，并非一时行为。真德秀首次见到吴定夫时，也曾“命酒而觞之”，吴定夫也说：“吾不饮。”又为他准备肉食，他又说：“吾不肉食累年矣。”可见吴定夫不饮酒，不吃肉，已是坚持多年的习惯。

吴定夫不饮酒、不食肉，应该钱财无多，但他对于救助有困难的人，却是不吝己财。刘宰就曾提到，说吴定夫拜访他的时候，连左近的贫苦居民也曾受惠。如有一操舟之人，已失业，沦为乞丐，而吴定夫拿出自己的钱，为此人买舟。于是舟子重操旧业，其家人也过上安定的日子。而吴定夫经此一番操作，则已经财物匮乏了。可见吴定夫追星，追的已经不仅仅是“当世贤者”，而是身体力行，把贤者们的精神灌注到个人生命中，实际上自己也已经是一位贤者了。

刘宰像

吴定夫拜访的心学门人

吴定夫的“追星”行动，到底追过哪些名流呢？吴定夫本人并没有文集流传，所以只能通过被他访问的名贤的记载，稍微呈现出他的“追星”历程。

在吴定夫的寻访过程中，目前所知最早的一位是杨简。杨简（1141-1226）服膺心学，是陆九渊的重要传人。其人于宝庆二年三月（1226）去世，则吴定夫开始遍识群贤的时间，当不晚于宝庆二年三月。

吴定夫在拜访杨简时，得到什么样的教诲呢？据袁甫在《精神阁记》中的记载：吴君自述：“吾尊慕慈湖先生有年矣，今幸得见先生，诲之勤勤。”可见吴定夫很是景仰杨简，曾有幸见到杨简，且杨简还给予其教诲。袁甫就问道：“先生说了什么？”吴定夫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就是杨简所书写的孔子话语：“心之精神是谓圣。”这句所谓孔子的话语，出自《孔丛子·记问》，被杨简奉为立学宗旨。可见杨简将自己学问中最重要的体会，毫不藏私地传给了吴定夫。

除了杨简，吴定夫还曾拜访过四位心学门人。真德秀《送吴定夫西归》诗的原注中，提到吴定夫的行囊中“有赵元道、袁广微、钱子是、陈和仲诸君之文”，由此我们知道吴定夫还曾拜访过赵彦悈、钱时、陈埙、袁甫四人。

关于吴定夫访问赵彦悈、陈埙之事，我们所知不多。赵彦悈，字元道，居余姚，杨简弟子。开禧元年（1205）进士。绍定三年（1230），任江东提刑，重修象山精舍。但遗憾的是，我们并无法确知吴定夫在何年何地拜访赵彦悈。陈埙于理宗即位后（1224），上封事直谏，直声始著于天下，然后在京为官，先后为太学录、太学博士。绍定（1228-1233）间，他被任命添差通判嘉兴府。吴定夫拜访陈埙时，陈埙当在京城临安或者嘉兴。

至于钱时与吴定夫的交往，可以通过钱时的《吴定夫游武夷》略窥一斑，诗云：“九曲武夷山，山山堪著屐。霜月叫孤单猿，寒藤挂苍壁。路逢采芝叟，为我寄消息。”钱时无意科举，在四十岁前默默无闻，至四十四岁（1218年），师从杨简，名声始大。但显赫的名声之下，他依然还是一位布衣学者。直至嘉熙元年（1237），被赐进士出身，才授秘阁校勘。吴定夫前来拜访时，钱时依然是一位布衣学者。由钱时的诗，可知吴定夫的下一站是武夷山。至于他访问的采芝翁，目前无法确指，或许是朱熹门人蔡沈。蔡沈是朱熹晚年最重要的弟子，此时正隐居建阳九峰山，潜心著述。而九峰山，亦系武夷山系之一峰。则这位“采芝翁”，极有可能就是蔡沈。再考虑到钱时与蔡沈均以布衣讲学、著述，同气相求，所以钱时委托吴定夫在碰到采芝翁/蔡沈时为其传递消息，也是极可能的。

蔡沈像

吴定夫在拜访袁甫时，请求袁甫为其所建的讲学之阁撰写记文。在撰文之前，吴定夫也讲述自己与袁甫之师杨简的交往经历，并提到杨简以“心之精神是谓圣”相赠。袁甫感叹道：“你竟然从先生那里得到这样的教诲，应当谨慎小心地珍视它呀。充满天地之间的，无非精神。先圣孔子以‘心之精神是谓圣’这句话来启发后学，我的先生（杨简）借这句话来效法先圣。你的阁楼，就以‘精神’命名吧，而我的记文，也可由‘精神’二字申发。”于是，袁甫为吴定夫撰写下《精神阁记》一文。

吴定夫的金坛之行

从目前留存的材料看，对吴定夫最为热络的一位受访者是刘宰。宋理宗宝庆三年（1227），吴定夫到达金坛，拜访了刘宰和王遂。与普通士人读书、求取科名不同，刘宰在仕途尚算顺利时，即主动求退，开始了漫长的乡居岁月，将自己的精力，投向地方建设。据刘宰“及归已弥旬，为我少留连”之语，吴定夫这一次在金坛停驻的时间，当在十天以上。而上文提到吴定夫为贫穷的舟子购买船只的事件，也发生在金坛。在吴定夫来访期间，刘宰曾先后为吴定夫写下《吴氏义堂记》《送吴定夫往慈湖》二文。在临别时，他又写下《赠江西吴定夫》，末尾提到“理一而分殊，先儒有遗言。君归更商略，书来慰残年”，可见刘宰期待与吴定夫有更多的书信交流。

吴定夫当然也没有忘记这位大贤，后来还曾寄白苎一段给刘宰。刘宰也一直在关注着吴定夫的消息，还向人打听到吴定夫收藏贤达画像的事。于是在收到吴定夫寄来的白苎后，刘宰回了一篇《书赠吴定夫》，并在书信末尾，赋诗一首，云：“寄我南中布一筒，布钱还出布囊中。长房定有神仙术，可解倾囊赏战功。”

至于吴定夫这一次行程中与王遂的交往细节，我们不得而知。但后来，吴定夫却陪伴王遂进行了一次远行。绍定二年（1229）春，王遂奉命前往邵武军上任。当时昭武盗贼横行，而王遂上任时限很近，所以亲旧之人并无一人能够与他同往。当时吴定夫恰好在京城，他慨然说道：“王君事不辞难，是为了履行君臣之义，我辈难道没有朋友之义吗？”于是他扛着自己的布囊，就陪着王遂开始了行程。多年在路上的经历，使得吴定夫将这次陪同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据刘宰的记载，吴定夫当时“卧起随之，饮食必亲尝乃进”。这样的操持，甚至让王遂的亲旧朋友都感觉心安。

吴定夫拜访的朱子后学

吴定夫在拜访行程中访问过的最年长之人，当是赵蕃。赵蕃（1143-1229）字昌父，号章泉，是当时著名的诗人和理学家，曾师从朱熹。他在五十岁后，即隐居于江西玉山。吴定夫拜访过他之后，他曾作《送吴定夫》一首，云：“问君此去复何生，为道还家岁且更。四海九州参未遍，来春更有靖州行。”据“为道还家岁且更”之句可知，吴定夫拜访赵蕃当在岁末。而“来春更有靖州行”之句，则预示着吴定夫在新年还有远行访贤计划。吴定夫来年靖州之行拜访的对象会是谁呢？稍微了解一下当时著作学者的情况，发现魏了翁以宝庆二年（1226）年夏抵达靖州，至绍定四年（1231）年秋离靖州返乡。考虑到吴定夫拜访的对象一般是理学名人，那么吴定夫靖州行的拜访目标，极有可能是魏了翁。如果这个猜想成立的话，吴定夫拜访赵蕃的时间，当在宝庆二年（1226）、宝庆三年（1227）、绍定元年（1228）这三年的年底。再结合真德秀在《送吴定夫西归》中对他的行程中“东追金坛翁（刘宰），南访玉峰叟（赵蕃）”的描述，吴定夫拜访刘宰和赵蕃，或许在同一年，即宝庆三年（1227），至于具体时间，则在当年的岁末。

目前所知吴定夫拜访的最后一位大贤是居住在家乡建阳粤山下的朱熹的得意弟子真德秀。真德秀在《送吴定夫西归》诗四首和《东莱大愚二先生祠记》中，都记载下了当时见面的情景。《送吴定夫西归》第一首说：“吾衰倦对客，晤语惟青山。修竹引清风，时为掩柴关。今晨何人来，蹋破莓苔斑。惊顾复自喜，不妨伴虚闲。”吴定夫的到访，是在一个冬日的清晨，当时的真德秀倦对客人，唯与青山共语。布衣芒鞋，肩扛布囊的吴定夫，就这样敲开了真德秀的房门。有远客到访，稍有惊疑，但也无妨共语，喜得良朋，可以一开心襟。

吴定夫开始讲述自己历年奔走情况，并谈及自己已经访问了刘宰和赵蕃。所以真德秀在诗中写道：“世情重声利，荣涂足趋走。夫君独何为，经年闯林薮。东追金坛翁，南访玉峰叟。借问两臞仙，来时轻健否。”根据“借问两臞仙，来时轻健否”两句，可知吴定夫拜访真德秀时，尚无赵蕃死讯传至。再结合下面“凄其一布裘，何以御风寒”两句，则吴定夫拜访真德秀，当在秋冬之际。如此，吴定夫拜访真德秀的年代，或当在1229年。毕竟若迟至下年秋冬，赵蕃的死讯不应传递如此之慢。

谈了刘宰和赵蕃，他们又提起已登帝乡的杨简，提到了杨简门人多英特之辈。真德秀还感叹“为我勖诸贤，佐道当自强”。不过，最让真德秀动容的，应该是吴定夫努力营建吕祖谦、吕祖俭二先生祠堂之事。吕祖谦生前讲学于武义明招山，死后即葬于明招山吕氏家族墓地。吕祖俭死后，亦葬于此。但吕祖谦、吕祖谦的墓地旁，早前并无专祠纪念二人。吴定夫在明招山，为二人兴建了“东莱大愚二先生祠堂”。吴定夫来见真德秀时，祠堂已经建设完毕，吴定夫请求道：“我为二位先生建祠，很幸运已经完成，但尚无记文，您有意写一写吗？”而真德秀感叹的是：“你不趋走于权贵之门，而奔走历游于寂寞之地，不信鬼神，不尚佛道，而汲汲于为两位先生营建祠堂，你的好恶，真是与众不同呀”然后真德秀历数了东莱、大愚二先生的德行，并感叹吴定夫与两位先生“非有平生师友之恩，又非居官任风教之责”，但能够典卖行李，营造祠堂，自己又怎能不为这一高尚行为撰文呢？

吕祖谦像

吴定夫走了，他要回家，真德秀写下的第四首送行诗是这样的：“麻源在何许，茫茫白云端。凄其一布裘，何以御风寒。归来有余师，兴尽当知还。便好斫空谷，剩种青琅玕。”麻源因女仙麻姑而得名，在这里指代的是吴定夫的家乡南城。一身布衣的吴定夫，就这样归乡了。或许吴定夫曾经感叹过访贤的行程已经完结，所以真德秀才说“兴尽当知还”，才期待他在山谷中开荒，种竹。不过，吴定夫记惦的，或许还是那篇尚未写出的祠堂记文。此后，真德秀一直未能写出文章，又过了数年，吴定夫已处垂危，犹对儿子低语呢喃：“明招祠未记，吾死不瞑目。”于是，吴定夫将索取记文的重任，交给自己的儿子吴祥老。后来，吴祥老奉父亲遗命，重来寻见真德秀，真德秀撰成《东莱大愚二先生祠记》交给吴祥老。吴定夫的这场“追星”之旅，在他去世数年之后，总算画上句号。

真德秀像

吴定夫的追星活动，清晰地呈现出当时的学术网络：赵蕃、真德秀，以及不知是否拜访成功的魏了翁、蔡沈，皆为朱熹之学；杨简为陆九渊门人，赵彦悈、钱时、袁甫、陈埙，为心学再传。至于刘宰、王遂二人，在《宋元学案》中被列入“岳麓诸儒学案”，并以刘宰为张栻再传，以王遂为刘宰同调，可知二人系湖湘学派（张栻学派）的后学。至于浙东之学，目前仅知吴定夫于武义明招山为吕祖谦、吕祖俭二人立祠，可见其人亦服膺吕祖谦之学。可惜材料有限，我们无法获知吴定夫在婺州是否追访到吕祖谦后学。

通过吴定夫的“追星”活动，我们看到的，是朱学、心学、浙学、湖湘学巨子们离开数十年后思想界的一个剖面。

补记：

《书赠吴定夫》一文，袁燮《絜斋集》卷七亦有收录。然揆诸“丁亥年，来金坛，访余与王去非”语，知实刘宰所作也。又，真德秀《送吴定夫西归》诗，刘爚《云庄集》亦有收录，然证以《东莱大愚二先生祠记》，当以真德秀所撰为是。吴定夫或曾访问袁燮、刘爚，故后人误将刘宰、真德秀之作误入袁燮、刘爚之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