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大学教室。视觉中国 | 图。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让我们看看最近发生的事。伊利诺伊理工大学在2026年秋季学期开学前裁掉了约160名教职员工，其中包括计算机学院的创院院长、终身教授Lance Fortnow。雪城大学关闭了84个专业，古典学、陶瓷艺术、意大利语等人文学科首当其冲，全部460个学术项目中有93个被关闭或暂停招生。哈佛大学文理学院的社会科学板块裁员75人，占相关岗位三成以上，大名鼎鼎的金加里（Gary King）老师领导的量化社会科学研究所（IQSS）也裁掉了4名员工。

所以美国大学不是个别边缘小学校在收缩，而是从顶尖研究型大学到普通私立院校同时减员收缩。这种结构性收缩和“是不是还值得上”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因为如果美国大学自身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那么对于学生来说，不管是国际学生还是美国本土学生，自然要对大学的价值打一个大问号。

美国大学经历了从一开始的精英教育到大众普及教育的大规模转型，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而现在绝大多数的大学，不管非营利的还是营利性的，其背后的财务模式都是基于有足够多的学生坐在大学课堂里这个假设。我所在的匹兹堡大学，属于宾夕法尼亚州财政支持的公立非营利大学，哈佛大学这种属于私立非营利大学，而美国还有以凤凰城大学为代表的营利性高校。营利性高校甚至一度靠“算人头”拿联邦学生贷款来获利。

基于这种财务模式，大学自然要想方设法招徕学生，甚至讨好学生。但现在的问题是本土适龄大学生因为整体出生率下滑而人数减少，近期数据显示，2025年美国新生儿数量比二十年前少了71万。2008年—2009年大衰退之后，美国很多家庭推迟了生育，这批孩子如果出生的话，就正好到了大学入学年龄。我前段时间听电台广播，说是近期有大量小型文理学院关闭，整个新英格兰地区在过去十年间已经有超过30所高校关停或被合并。

本来小型文理学院招收的本土学生多，按理说应该对此有预案，不至于成批倒下。但这个背后却是源于国际学生数量大幅度下降。国际学生减少对大型公立学校的冲击，导致公立学校不得不和小型文理学院抢本土生源，而公立学校有价格和资源的优势，这就让很多原本教学品质不佳的小型文理学院不得不关停了事。

一方面本土生源减少，另一方面国际学生不来了，那美国大学的日子自然就不好过。整个2025年，美国政府发的学生签证骤降20%以上，中国学生获得签证的人数也大幅减少。我问了一下我们的兄弟院校，基本情况都是：原来来自中国的学生至少几十人，现在都是个位数。除了减少学生签证，暂停签证面谈、审查社交媒体、收紧毕业后工作签证，政策不确定性正在系统性改变国际学生的预期。

尤其是最近几年美国政府的政策对国际学生并不友善，使得很多国际学生不再把美国当成留学的首选地。这个在中国学生中表现最为明显，中国香港和新加坡的学校成了受益者，接收了大量来自中国内地的留学生。

宏观变化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AI的兴起。本来美国大学从精英教育转向大众普及教育，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回应劳动力市场的需求。200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迈克尔·斯宾塞指出，大学学历之所以有价值，一部分当然是因为你学到了知识和技能，但另一部分是将你有知识和技能这件事通过大学文凭这个“信号”发送给潜在雇主。

如果你毕业于美国的常春藤大学或中国的985高校，你就相当于向劳动力市场发送了一个“这是个人才”的信号，毕竟百里挑一被选出来，并且完成了长达四年的学习。雇主在不确定潜在员工能力的时候，将筛选回溯到学校，是因为能从这些学校毕业本身就是一个“人才信号”。

但现在不一样了，AI正在从根子上侵蚀这个信号的有效性。如果一个学生可以用每月20美元的AI工具完成作业、通过考试，甚至以荣誉毕业生的身份离开校园，那么“毕业”这个信号与“能力”之间的推断链条就断裂了。雇主无法再根据学历可靠区分“学到了东西的人”和“没有学到但拥有工具的人”。

假以时日，AI对人才信号功能的冲击就不是一个教学诚信问题，而是一个足以动摇当前大学定价模式的问题。身份验证和AI检测工具都只是技术层面的修补，它们无法恢复那个更根本的东西：大学学历是否还能发出人才信号。

那么，美国大学还值得上吗？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的“是”或“否”，因为需要区分不同类型的学生以及“上大学”究竟在买什么。所以更准确的问题是：你花几十万美元，买的究竟是知识技能、一个向雇主发送的筛选信号，还是一种昂贵的消费体验？

对于以信号为主要购买动机的学生，尤其是那些需要一张文凭来向雇主证明自己的人，大学信号正在贬值，但学费并没有相应下降。美国高校的学费一直都在涨。

而大量中国留学生放弃美国转向他处，说明大部分人还是希望积累自己的人力资本，那么答案就取决于具体项目是否仍然提供AI无法替代的可验证的学习成果。那些仍然要求学生亲自犯错误、修正，并在过程中留下可审查记录的项目，其价值大概不会因为AI的出现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稀缺而上升。

美国大学曾经证明过自己有能力从精英机构转型为大众教育体系，但那一轮转型的前提是：学生足够多，信号足够可信，学费足够覆盖成本。但今天谁也不能打包票说这三个前提还都稳如磐石。

如果大量院校因为本土和国际生源双双减少而倒闭合并，而未来学生们进一步怀疑大学学历在劳动力市场上的信号价值，那么大学自然会缩减规模。整体而言，不管是美国大学还是其他国家的大学，都不会消失。但大学的确可能会从很多人的默认选项，变成少数人的可选择项，返回到精英教育的路子上去。

你如果回到精英教育的源头，就会发现对于能负担精英教育的学生来说，那就是个纯粹的消费行为。所以问题不是上大学值不值，而是要问花钱到底是买知识能力，或是文凭信号，又或是消费体验。那不同的人，自然对值不值会有自己的判断了。

李华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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