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6—1925｜孙中山诞辰160周年人物特稿

1911年10月，孙中山正在美国筹集革命经费。

他已经离开中国多年，先后在日本、东南亚、欧洲和美洲奔走，向海外华人宣传革命主张，组织团体，筹措款项。此前十余年，他参与策划的多次武装起义接连失败，许多追随者死于战斗，有些人被捕入狱，还有些人离开了革命队伍。

10月11日，孙中山在美国丹佛得知武昌起义的消息。

这场起义并非由他在现场直接指挥。湖北新军中的革命党人发动起义，随后各省陆续响应，清朝的统治开始迅速瓦解。

孙中山没有立即回国。他判断，革命成功不仅需要军事胜利，还必须争取国际社会的理解，尤其要处理列强与清政府之间复杂的外交和财政关系。于是，他继续前往欧洲，尝试通过外交接触为新政权争取支持。

直到12月25日，孙中山才抵达上海。

四天后，各省代表在南京举行选举，推举他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职。

45岁的他，终于站到了自己为之奔走十余年的共和政府领导人的位置上。但这场胜利来得突然，留给他的权力又十分有限。南京临时政府缺少稳定的财政收入，也没有足以控制全国的军队。北方的清军仍然掌握在袁世凯手中，革命党人与立宪派、地方军人之间也存在分歧。

两个多月后，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为袁世凯接任让出了位置。

此后十三年，他又多次遭遇政治失败、军事挫折，甚至一度需要从炮火中逃生。他组织政党，筹措军费，寻求外国支持，试图将辛亥革命建立的共和国变成一个真正能够运转的国家。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去世，终年58周岁。他没能亲眼看到中国实现统一，也没能完成自己提出的建国计划。

在中国近代政治人物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留下了如此漫长的流亡、筹款、组织与失败记录；也很少有人在不断失去实际权力之后，仍然保有如此广泛的政治影响力。

一、从翠亨村到太平洋彼岸

1866年11月12日，孙中山出生于广东香山县翠亨村。

今天，游客仍然可以在翠亨村参观孙中山故居。但现存的两层楼房建于1892年，由长兄孙眉从檀香山汇款，孙中山主持修建。

他出生时居住的旧屋面积约32平方米，位于如今故居前院右侧水井附近。旧屋后来拆除，留下的是成年孙中山主持建造的房子。

孙中山的父亲孙达成早年曾到澳门做鞋匠，后来回乡务农。家里的生活并不宽裕，孩子们也要参与农业劳动。

改变这个家庭命运的，是跨越太平洋的移民网络。1870年代，孙眉离开广东前往夏威夷，最初做工、经商，后来经营农牧业，逐渐积累了财富。1879年，年仅12岁的孙中山前往檀香山投奔哥哥。

他在那里进入教会学校学习，开始接触英语、西方历史、科学知识及基督教。

那时的夏威夷仍然是一个独立王国，却已经受到欧美商业与政治势力的强烈影响。甘蔗种植园需要大量劳动力，中国移民不断到来。贸易、教会、学校与移民组织，共同构成了孙中山最初接触的海外世界。

1883年，孙中山返回中国，后来进入香港继续接受西式教育。他最终选择学医。1887年，孙中山进入香港西医书院。五年后，他完成学业，开始在澳门、广州行医。西医书院的课程、教师以及香港的公共生活，给他提供了另一套理解中国社会的知识。

在那里，他结识了后来长期帮助自己的英国医生康德黎，也与陈少白、尢列、杨鹤龄等人交往，讨论中国的政治问题。1923年，孙中山重访香港大学时，曾回忆自己的革命思想与香港求学经历之间的关系。香港对他而言，既是接受医学训练的地方，也是形成政治主张的重要环境。

19世纪末的中国，改革朝政、兴办工商业、发展教育和交通，都是知识分子讨论的重要问题。孙中山最初也试图通过向清政府官员提出改革建议，寻找改变国家的途径。

1894年，他写下《上李鸿章书》，提出发展教育、农业、工商业等主张。但这次上书没有获得预期中的回应。

同年11月，孙中山再次来到檀香山，与当地华人建立兴中会。兴中会的早期成员不过几十人，经费依赖捐款和会员支持。组织反清革命，需要先说服海外华人相信：改变中国政治制度是必要的，而且值得他们拿出钱来支持。

从这时起，孙中山的人生发生了重要变化。他逐渐放下医生的职业，成为一个需要不断奔走、演说、筹款和组织人的革命者。

二、不断失败的革命者

1895年，孙中山与兴中会成员准备在广州发动武装起义。

计划尚未正式实施，便遭到清政府侦破。陆皓东等人被捕遇害，孙中山则逃离广州，开始了漫长的海外流亡。

此后，清政府将他列为通缉对象。

1896年10月，孙中山来到伦敦，遭遇了他革命生涯中最富戏剧性的一次事件。10月11日，他遭到清朝驻英国公使馆诱捕，被秘密关押。清朝官员打算将他送回中国。孙中山设法向外传递求救信息，曾经在香港教过他的康德黎得知消息后，四处奔走，向英国警方和外交部门求助。

《环球报》等报刊披露了孙中山遭到囚禁的消息，英国社会开始关注清朝公使馆是否有权在伦敦扣押一个政治活动者。

10月23日，孙中山终于获释。这场原本可能结束其革命生涯的危机，反而使他获得了国际知名度。1897年，他用英文出版《伦敦被难记》，讲述自己从事革命活动及被囚禁的经历。

孙中山在伦敦获得救援，依靠的不只有个人运气。康德黎的关系、英国报纸的报道、外交机构的交涉，共同影响了事件的结局。此后，这种跨越国境的人际联系，继续在他的政治活动中发挥作用。

在国际报纸上的影响力，并不能直接转化成国内的革命力量。要发动起义，孙中山仍然需要钱、武器、人员和运输渠道。

他继续奔走。在日本，他与宫崎滔天等人交往，寻找能够提供帮助的政治人物和民间团体。在南洋，他向华人商人演说，争取捐款。在北美，他通过华侨团体建立组织，筹集革命经费。

这些工作远没有后来的政治演说那样引人注目。

筹款意味着不断解释同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推翻清朝？革命能否成功？捐出去的钱怎样使用？如果起义再次失败，捐款人还能期待什么？

孙中山必须反复回答。

一些海外华人愿意拿出自己的积蓄，另一些人则对革命前景持怀疑态度。不同地方的华侨社团有各自的利益和内部关系，革命党人也常常因为经费、行动方式和领导权发生争论。

1905年，孙中山与黄兴、宋教仁等人在东京成立中国同盟会，试图将原本分散的革命团体组织起来。

同盟会提出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创办《民报》，在国内外建立支部，并规定会员入会、缴费和组织领导制度。

过去，革命活动往往依赖少数人的私人联系和地方组织。如今，孙中山希望通过一个拥有共同纲领、成员制度和行动安排的政党，协调分散在不同地区的革命力量。

但组织建立以后，武装起义仍然屡遭挫折。

1907年的潮州黄冈起义、惠州七女湖起义、广西镇南关起义，1910年的广州新军起义，以及1911年4月的黄花岗起义，都未能达到推翻清政府的目标。

黄花岗起义尤其惨烈。

革命党人攻打两广总督署，随后与清军发生激战。林觉民、方声洞等人遇害，起义最终失败。

这些失败带来的，不只是革命党人的伤亡，还有组织内部的怀疑、财政上的困难，以及越来越沉重的政治压力。孙中山后来回忆1905年同盟会成立时的情形，曾表示自己那时才开始相信革命大业有可能在有生之年完成。

然而，接下来的六年，他仍然没有等到成功。

直到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

这次起义的成功，既有同盟会等革命组织长期活动的影响，也有湖北新军中革命团体的组织、地方政治矛盾和清政府统治危机等多重原因。

孙中山不在武昌，也没有直接指挥当天的起义。但他花费了十余年，推动共和革命从一个激进少数派的政治主张，逐渐进入更广泛的社会讨论。

三、共和国建立了，他仍然没有军队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

此时的中国，已经与他1894年创立兴中会时截然不同。清朝正在走向终结，新的共和制度开始建立。但南京临时政府面临的现实非常严峻。

国家财政没有统一，军队归不同将领控制。地方都督拥有相当大的实际权力，许多官僚和军人还在等待北方袁世凯的决定。

南京临时政府要实现全国统一，不能仅凭革命党已经宣布建立共和国。1912年2月12日，清帝溥仪退位。南北政治妥协逐渐落实，孙中山向临时参议院提出辞职，由袁世凯继任。

孙中山的让位，确实有助于推动清帝退位与南北政治统一，但也意味着共和国的最高权力，转移到一个拥有强大北洋军事实力的人手中。

这成为他此后多年反复面对的问题：一个政党可以提出自己的政治制度，却未必拥有执行这些制度的力量。

孙中山没有立即放弃通过和平建设改变国家的设想。辞去临时大总统以后，他开始关注铁路和实业建设，希望通过发展交通、工商业与国家经济，改善民生。

但共和国的政治危机很快到来。

1913年，宋教仁遇刺，国民党与袁世凯之间的矛盾激化。孙中山发动反袁的“二次革命”，却因军事力量不足，很快失败。他再次流亡日本。

1914年，孙中山建立中华革命党，试图通过更加严格的组织纪律解决革命党内部派系林立、行动不一的问题。新党的入党制度要求成员宣誓服从总理，并在誓约上按指模。这些规定引起部分旧同盟会成员反对，黄兴等人没有加入。

在追求共和制度的同时，孙中山也尝试建立高度集中的革命组织。这一矛盾，是理解他政治实践时不能回避的部分。

孙中山在1914年写给黄芸苏的信中，回顾国民党的失败原因，特别批评成员之间过度重视权利、互相利用和倾轧。

袁世凯去世以后，孙中山仍未获得稳定的执政基础。

1917年，他在广州建立护法军政府，担任海陆军大元帅，试图恢复《临时约法》和国会制度。

但支持他的西南地方军人，也拥有自己的政治和军事利益。

1918年，他受到排挤，再次离开广州。

四、炮火之外，他还想修铁路、建港口

1918年前后，孙中山在上海度过了一段相对安静的日子。

他和宋庆龄住在上海，读书、通信、写作，也继续关注国内外局势。1915年，孙中山与宋庆龄结婚。两人共同经历了此后的革命活动与多次政治危机。宋庆龄不仅承担家庭生活中的事务，也参与他的政治通信、外交联络和公共活动。

在上海寓居期间，孙中山着手整理此前多年的政治思考。

其中最具规模的一项，是《实业计划》。孙中山直接用英文写作这部著作，设想通过国际资本与先进技术，推动中国铁路、港口、水利、矿业、工业和城市建设。

他计划在中国北方、东方和南方建立大型港口，又提出建设贯通全国的铁路系统。

在他的设想里，港口不仅是轮船停靠的地方，还应当连接内陆铁路、矿山、工厂和市场。铁路建设也不仅服务于军事调动，还能帮助农产品进入城市，让工业产品运往更广阔的地区。

他甚至将城市住宅、食品、服装等普通人的生活需要纳入国家经济建设计划。

1920年，商务印书馆出版《实业计划》英文版。次年，朱执信、廖仲恺等人翻译的中文版出版。

这套计划规模庞大，其中不少项目超出了当时中国的财政和工业能力，涉及外国资本的设想也存在明显的现实障碍。

但它说明，孙中山始终在思考一个比推翻某个政权更长远的问题：一个统一的现代国家，究竟需要怎样的经济基础？

他知道，政治革命能够改变政府，未必能立即改变普通人的生活。

在不同场合，他反复强调国家建设、交通发展和民生问题。然而，现实中的政治冲突没有给他太多实施这些计划的机会。1920年，孙中山重新回到广州。1921年，他被推举为非常大总统，再次策划北伐。

这一次，他依赖的重要军事力量，是陈炯明领导的粤军。孙中山希望通过北伐消除军阀割据，陈炯明却主张先经营广东，实行地方建设，双方在军事行动、国家统一路径和政治权力安排上出现严重分歧。

1922年6月16日，陈炯明部下在广州发动兵变，进攻总统府及孙中山的住所。孙中山在事变前获悉危险，离开住处，登上军舰。宋庆龄则在危险中辗转脱身。

孙中山随后在“永丰”等舰艇上坚持了五十多天，试图继续抵抗。

这场兵变给孙中山造成的打击毫无疑问。他后来将这次失败与过去的起义失利相比，感到尤其痛苦。过去的失败来自政治对手，这一次，军事行动却由曾经长期支持自己的人发动。

孙中山最终不得不离开广州，返回上海。当他再度失去在广州建立的政权时，距离辛亥革命已经过去十一年。

五、最后一次重新开始

1923年，孙中山再次回到广州。

这一次，他试图改变革命的组织方式。在苏俄与中国共产党的帮助下，孙中山推动中国国民党改组，建立更严密的党务组织，接受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并加强对工人、农民和青年学生的动员。

1924年1月，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召开。孙中山重新解释三民主义，强调反对帝国主义、实现民族独立，也进一步提出民权与民生问题。

同年6月，黄埔军校正式开学。

这所学校由蒋介石担任校长，廖仲恺担任党代表。苏联军事顾问参与建设与训练，中国共产党人也在军校政治工作中发挥作用。

孙中山希望通过新的军校培养军官，使革命军队具有更统一的组织和政治目标。

1924年11月5日，孙中山任命刘震寰为广西省长。刘震寰曾经帮助孙中山重返广州，但其部队拥有相对独立的组织与财政来源，任命也遭到广西地方实力派抵制。

但北京的政治局势再次发生了变化。

1924年10月23日，冯玉祥等人发动北京政变，推翻曹锟政府。北方各派政治人物邀请孙中山北上，共同商议国家统一问题。

孙中山决定前往北京。11月4日，广州各界为他举行欢送会。

孙中山在演讲中强调，自己此行没有打算夺取中央政府职位，而是希望继续宣传三民主义，扩大政治组织，争取实现国家统一。他甚至提出，如果进展顺利，半年内就有可能取得成果；即使缓慢一些，两年也可能实现自己的政治计划。

11月7日，他又参加广州第一公园举行的俄国革命纪念活动，解释中国为什么可以借鉴苏俄的组织经验。

11月10日，孙中山发表《北上宣言》，提出召开国民会议、废除不平等条约等主张。

他希望由工会、农会、商会、学生团体、政党等社会组织共同参与国家政治事务，而不再完全由各派军人决定中国的前途。

11月13日，孙中山与宋庆龄离开广州，开始最后一次北上行程。

此时，他已经58岁。

长期奔波与疾病正在消耗他的身体，但他仍然希望亲自参与北方政治谈判。

抵达天津后，孙中山的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

12月31日，他终于来到北京。1925年1月，孙中山进入北京协和医院检查。1月26日，医生为他实施手术，发现严重的肝脏疾病。

此后，孙中山的病情持续恶化。

3月11日，孙中山在宋庆龄及身边同志陪同下，签署了政治遗嘱、致苏联遗书和家事遗书。

在政治遗嘱中，他回顾自己投身革命数十年的经历，强调革命事业尚未完成，并希望后来者继续努力。

3月12日上午9时30分，孙中山在北京铁狮子胡同行辕病逝。

他在南京担任临时大总统的时间，只有三个多月。此后十三年，他不断尝试重新建立能够推动国家统一的政治力量，却始终没能完成自己的计划。

1925年4月2日，孙中山的灵柩暂厝北京西山碧云寺。

四年后，1929年6月1日，他正式安葬于南京紫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