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煦被调去区税务所的那天，赵金铭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是他看着上来的。三年前还在稽查局跑外勤，接了商贸城那桩案子之后一路查到今天。查到这一步，人却被从案子上挪开了。调令上写的是工作需要，字面挑不出毛病，可赵金铭在这一行待了半辈子，太清楚什么时候调人、往哪里调，从来不是随手一划的事。

让他真正坐不住的，是欧阳煦走了以后，案子没停。骗税那摊子照旧在转，只是转得比从前更顺。

生意给出去，举报信递上去

李光宗死在林家祠堂之后，红珖这门生意就保不住了。

李阿红表面上认了输，做了一件看着很合情理的事——把生意全给了周海洋，连名下的公司一并交出去，说这些钱将来都留给林如意。

这话讲得漂亮。一个没了退路的丈母娘，把家底托付给女婿，谁听了都当她认命了。

其实她一点没认。

李光宗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几句话，她全听懂了。周海洋怎么点的李光宗，她比谁都清楚。她把生意交出去，是要让周海洋接住一个已经被人盯上、随时会炸的雷。生意交出去没几天，一封举报信递了上去，点的正是周海洋。

这一手学得不差。她拿周海洋对付李光宗那套办法，反过来去对付周海洋。

他从北京来

她算漏了一件事。

周海洋身后站着的，不只是程天豹。从北京下来的曹亦新，绿埜集团的老板，看中的正是春江这摊骗税的生意。他给周海洋定的调子很清楚：绿埜到春江是立规矩的，用谁不用谁，他说了算。

周海洋用李光宗这条命交出了投名状。曹亦新很满意——一个能借警察的手除掉障碍、自己手上不沾血的人，正是替他打理这摊生意最合适的棋子。

这话里还有一层，周海洋当时没全懂：棋子好用，是因为它没有根。李阿红在春江经营了十几年，有人、有店、有名分，动她要费手脚；周海洋一个外乡人，手里的盘子全是替别人端着的，将来要不要收回来，只看端盘子的人愿不愿意。

可曹亦新毕竟需要一个能压场子的代理人。李阿红只要还活着，春江这摊生意早晚还会有人跟她牵连；换一个新人上来，就不一样了。所以那封举报信到底还是没落到该落的地方。

一堵棉花墙

曹亦新没有绕弯子。他带周海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春江税务局副局长肖玉进，一个是市公安局局长沈启光。

这两个人不是来查周海洋的，是来保他的。

一个管查账，一个管办案。有这两只手在，李阿红那封信打出去，像打在一堵棉花墙上。她以为自己在举报一个罪犯，实际上她举报的是一个早就被伞罩住的人。

曹亦新手里的牌还不止这两张。海关那边有人替他放行，银行那边有人替他的钱开路，市里好些个口子上也都有他的人。李阿红把周海洋当成一个敢拼敢冲的外来小子，她没看见这小子身后立着的是整整一面墙。

她准备带着女儿和钱离开春江的时候，火车还没开出去，路就被封死了。

码头上那一枪

举报信没能把周海洋怎样，李阿红就不敢再等。

她带着林如意往码头去，想的是先离开春江，往后的事慢慢再说。周海洋追了上来。

他没有动手。他把一把枪塞到李阿红手里，让她朝自己开——如果能死在丈母娘手上，这笔账就算清了。他站得那么稳，是因为他知道两件事：警察已经在路上，李阿红不会在女儿面前朝他开枪。

果然，她举着枪，一直没有扣下去。

严平安赶到。枪响。李阿红倒地。

从哪一头看，这都是警察的本能反应——一个女人举着枪，面前是周海洋，旁边是林如意。可这一枪的账，后来被做成了另一篇文章。

两个人被挪走

先说严平安。

沈启光接手了这件事。程序上的瑕疵、处置是否得当、当时那几秒的判断够不够冷静，一层层报上去，最后把人挪去了户籍科。一个干了半辈子刑警的人，被安排去登记户口本。严平安察觉出不对，可他那会儿已经查不了案子，权限一点一点被收走。他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交了警服和证件，辞职不干。

所有人都以为他心灰意冷退了下来，连周海洋都信了。

再说欧阳煦。他这一路被挪得更早。

李光宗闹出动静之后，赵金铭在会上的意思是先暂停他科长的职务，让他反省反省，等事情查清楚再说。肖玉进把话接过去，说整顿队伍要动真格，转手就把职务免了，让王宙代理。

赵金铭当时没多说。肖玉进是新提拔上来的，他不好驳这个面子，驳了等于当场撕破脸。可他心里记了一笔。

后来王宙坐上了科长，欧阳煦被调去了区税务所。这一步一步摆出来，看着像正常的人事安排，连起来看却像有人拿着尺子在量——先把最能拍板的人挪成只能提建议的人，再把案子交到一个听话的人手上。

赵金铭心里的那根刺

到这一步，赵金铭再迟钝也该醒过来了。

他是一个把稽查这条线攥了半辈子的人。哪一步该快、哪一步该慢，他心里有杆秤。可最近这杆秤越来越不灵：部署得那么紧，人到了地方却总能扑空；一个小范围的会议开完，第二天满城都知道要查谁；最会查案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挪开，换上来的人听话、稳当，可线索也跟着断了。

已经落网的那个老账房王纬达，算不得什么。他管的是票据，算盘打得再快，也摸不到公安怎么布控、专案组几点收网。李阿红自己掌着这摊生意的时候，还只算小打小闹；如今换成周海洋接手，摊子铺得比以前大，漏消息的速度反倒比以前快。

一个人递不出这么多消息。

是真的有人坐在那张会议桌旁边。

真正的内鬼，不止一个。

请来的外援

赵金铭没有声张。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能调动的东西有限。市局那头压着案子，局里的位子上还坐着人，有些话他不能说给第二个人听。再往前一步，可能连他自己都保不住。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把材料报上去。

这一步是他的破局点。他手上那份东西不厚，却把几桩案子串成了一条线：海潮印刷厂的假发票、东乐庄园的逃税、婚宴那天扫货填柜的怪事，还有每一次收网前那个精确到时辰的泄密。他不求立刻抓人，他求的是上面有人知道春江这潭水底下有什么。

消息递上去之后，上面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专门的人陆陆续续下来。欧阳煦也从税务所被重新起用。他没有急着翻案，在那个位子上待了几年，跑现场、对数据、攒材料，从一个所长的位置一点一点回到了稽查这条线上。他手里攒着的东西和上面下来的人手里那几条线接上以后，这个案子才真正有人办得动。

一件一件对上

后来省里来人主持大局，春江那张网被整个掀开。

严平安当年脱下警服，并不是真的退了。他把警服换成便装，扎在周海洋身边做了多年的卧底，那些账目、货单、递进递出的消息，他一份一份记着。等到材料递上去的那一天，这些账和欧阳煦手里的东西一碰，一桩一桩全都对上了。

周海洋落败被抓，曹亦新锒铛入狱。沈启光被双规，肖玉进入狱。

赵金铭后来想起欧阳煦被调走那天，恍如隔世。他那时心里只有一根刺，扎着，说不清是什么。等这根刺拔出来，才发现它后面连着的是整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