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天，一篇讲述外国游客回国后“吃不下自家饭菜”的报道在中文互联网上流传开来。文章里有个中英混血的小朋友，在中国住了一阵子，回去再看到餐桌上的西餐，当场哭着说要回中国。类似的帖子在海外社交平台上并不少见：有人拍下回国后的午饭，两片面包夹一片火腿，配文只有一句“我想念中国”；也有人把口袋里的零钱拍下来，抱怨买杯咖啡还要等店员找零。网友给这种状态起了个名字，叫“戒断反应”。

最早出现这种反应的，恰恰是第一批吃到单方面免签红利的外国人。

门是怎么一步步打开的

2023年11月24日，外交部宣布试行扩大单方面免签国家范围。从12月1日起，法国、德国、意大利、荷兰、西班牙、马来西亚六国的普通护照持有人，来华经商、旅游、探亲或过境不超过15天，可以免办签证入境。这六国旅客，成了第一批“说走就走”的样本。

此后名单一路加长。2024年3月，瑞士、爱尔兰、匈牙利、奥地利、比利时、卢森堡加入；7月，澳大利亚、新西兰、波兰拿到免签待遇；11月30日起，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克罗地亚、黑山、北马其顿、马耳他、爱沙尼亚、拉脱维亚、日本也被纳入，同时免签停留期限从15天放宽到30天。进入2025年，范围从欧洲、亚洲、大洋洲延伸到南美和中东：巴西、阿根廷、智利、秘鲁、乌拉圭五国自6月1日起免签；沙特、阿曼、科威特、巴林四国自6月9日起免签。据外交部宣布，2025年9月15日起对俄罗斯持普通护照人员试行免签，俄方随后也对华实施对等安排。

过境免签的步子同样在加快。2024年12月17日起，过境免签停留时间从72小时和144小时统一延长到240小时，适用口岸从39个增加到60个，适用省份从19个扩大到24个。符合条件的外国人在中国转机，最多可以待满10天。

门开得大了，人自然就来了。国家移民管理局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年入境外国人2694.9万人次，其中免签入境2011.5万人次，同比增长112.3%。2025年上半年，免签入境外国人1364万人次，占入境外国人的71.2%——十个来华的外国人里，七个连签证都没办。

扫码、高铁、退税：那些“回不去”的日常

不少外国人来之前，对中国的印象还停在旧报道里。落地之后，第一件让他们改观的事往往是付钱。

买水、坐地铁、吃饭、住店，手机一扫就完成了。过去外国游客用不了移动支付，确实是一道门槛。2024年3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文件，把外籍来华人员列为支付便利化的重点服务对象；此后支付宝和财付通优化了境外银行卡绑定流程，绑卡成功率提升，单笔交易限额也从1000美元提高到5000美元。有外国博主在视频里说，自己在中国转了两个星期，钱包基本没打开过。回去以后排队结账又要掏硬币、等找零，评论区里一堆人跟着附和。

付钱之外，出行是另一层落差。截至2024年底，全国铁路营业里程16.2万公里，其中高铁4.8万公里，规模居世界首位。上午在北京看完故宫，坐几个小时高铁，傍晚已经在上海外滩了。刷护照进站、手机买票改签、车厢平稳、基本不晚点，这些对本地人来说已经习以为常的体验，放在很多外国游客的母国却是稀缺品。有欧洲游客拍视频把中国高铁和本国火车放在一起比，晚点、临时停运、车厢老旧被一条条列出来，底下不少当地网友留言说“深有同感”。

购物环节也在补课。2025年4月下旬，六部门发文将离境退税“即买即退”推广至全国，境外旅客在指定商店购物可以当场拿到退税款，不用等到离境时再排队。

最让他们回不去的，还是吃和夜晚

要说外国游客回国后念叨最多的，还是吃。

2024年夏天，“China Travel”在海外社交平台上走热，广州早茶、成都火锅、西安肉夹馍、重庆小面轮番出现在外国博主的镜头里。不管来之前是做旅行博主还是生活博主，在中国待几天，基本都转型成了美食博主。韩国游客爱组团涮火锅，日本游客对北京烤鸭格外偏爱，东南亚游客对潮汕牛肉火锅和云南菜接受得很快，中东游客则更容易被西北的牛羊肉和兰州拉面留住。中国饭菜种类多、价格不算贵，外卖半小时上下送到，半夜也能找到开门的小馆子。等这些人回了家，桌上又变回冷三明治、生菜沙拉和干面包，网上的吐槽自然就多了。有人跑遍当地中餐馆，发现口味还是差了一截，干脆照着视频在家学做麻婆豆腐和红烧肉。

比饭菜更让他们印象深刻的，是夜晚。在外国游客的视频里，中国城市晚上十一二点还有人散步、吃夜宵、逛夜市，女生一个人出门也很平常；手机放在餐桌上去点个菜，回来还在原处。盖洛普《2025年全球安全报告》中，中国居民在“夜间独自行走安全感”这一项上的认可度为94%，与阿曼并列全球第三。一些来自中东地区的游客在分享中国之行时，谈得最多的就是街头的秩序感。回国以后，有人留言说，晚上出门又得重新留心身边的情况。

支付顺手、出行顺心、饭菜可口、夜晚踏实，几样东西叠在一起，回去以后不习惯，也就说得通了。

这种不习惯并没有停在个人层面。第一批免签来华的外国人回去后，陆续把经历拍成视频、写成帖子发到网上，一轮一轮传开。亲戚朋友和粉丝看了，也开始琢磨着来中国走一趟，有人自己就来了第二次、第三次；还有人借过境免签，先飞到日本或韩国转一圈，再入境中国接着走下一段行程。

从2023年12月1日的六个国家算起，到免签名单覆盖各大洲，前后不到三年。按照外交部的安排，相关单方面免签政策将实施到2026年12月31日。当初带着好奇心来的那批人，如今成了最不拿稿费的讲述者。他们口中的“戒断反应”，说到底不过是一句朴素的话：有些日子过惯了，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