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一次偶遇中，墨尔本伊丽莎白街一家麦当劳餐厅旁边，朋友为外卖员冯建明拍下照片。受访者供图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6日，一名中国籍外卖骑手在澳大利亚墨尔本遇害身亡。与之同行的一名骑手受伤被送往医院。11月9日，涉嫌持刀袭击骑手的51岁男子罗伯托·乌尔巴诺（Roberto Urbano）在墨尔本地方法院出庭。

据公开报道，遇害外卖员冯建明，陕西人，今年47岁。事发后，网络众筹平台GoFundMe上已发起筹款活动。短短48小时内，已超额完成筹款目标。截至11月12日，最新募集金额约51.1万澳元（约合人民币234.9万元），超过7700人参与捐款。

10日晚，墨尔本唐人街商会会长赵女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冯大哥的妻子、儿子、女儿及女婿均已顺利取得赴澳签证。”

墨尔本市区很小，很多同区域的外卖员、商家都见过冯建明。多日来，多位知情人向南方周末记者讲述了他们眼中的“冯哥”——“每次见到他都在送餐”“不管多晚，都是笑眯眯的”“有次汤洒出来一点儿，他一直道歉”。

冯建明入驻的外卖平台“HungryPanda”（熊猫外卖），是一家专注于海外华人社区的送餐平台，便利的中文沟通环境，吸引了不少出海打拼的华人骑手和中餐饮商家入驻。

熊猫外卖平台创始人刘科路在2026年7月一次媒体访问中提到，熊猫外卖迄今已拿下多轮融资，成为估值超10亿美元的独角兽。

“老冯出事了”

2026年11月7日，中国籍外卖员遇害附近区域，人们献上鲜花悼念。受访者供图

11月6日晚上八点多，在墨尔本城区送餐的王远行从熊猫外卖上接了3个订单，都来自弗雷德里克路( Frederick Way)的一家鸡公煲店。

王远行要去的商家，位于墨尔本中央商务区。这里临近历史悠久的购物广场维多利亚女王市场，人流密集。几个街区外，就是墨尔本的唐人街，骑车只需要五六分钟。

等王远行赶到商家附近时，前方道路已拉起了警戒线，“周围三栋公寓全部封锁，无法进出”。

虽然看到前方封路，王远行还是想进店去取餐。“来墨尔本这段时间，经常看到警察封路。我当时还是抱有侥幸心理。”王远行说，大概距店门三米远时，他被警察拦下，得知里面出命案了。

店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自行车，里面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被带有熊猫外卖标志的雨衣，“我给外卖员朋友打电话，才得知出事的是老冯。”

维多利亚州警方11月9日披露警情公告称，6日晚上8点10分左右，两名外卖骑手发现“一名男子擅自摆弄他们的自行车（bikes）”。两人上前与该男子交涉，随后发生肢体冲突。此后，急救人员赶赴弗雷德里克路，发现其中一名男子身受重伤，情况危急。

事件造成47岁男子当场身亡，另一名34岁男子则因伤势严重被送往医院，目前仍在院接受治疗。嫌疑人已被警方羁押。

“当天冯大哥遇害后，他的同事跑到附近的中国商家寻求帮助。我们从商会会员处得知了消息。”商会会长赵女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帮忙联络了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和澳大利亚政府机构，尽快与冯大叔在国内的家属取得了联系。

据当地媒体报道，嫌疑人罗伯托·乌尔巴诺随后被警方以涉嫌谋杀和故意伤害逮捕。11月9日，他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在墨尔本法院出庭。出庭期间，他曾表现得“举止怪异”，多次试图干扰庭审。其辩护律师与检察官在讨论证据收集时，“他站到椅子上，脱下部分衣物，对着摄像头裸露身体”。

案发后，很多华人网友在社交平台披露了“外卖员遭流浪汉攻击”的消息。

南方周末记者获取的视频截图显示，冯建明身穿黄色外卖员制服，侧躺在地上，左手捂住腹部伤口；身旁蹲着一位中国面孔的外卖员，帮他托住肩膀。

很多人从广泛传播的视频中，认出了冯建明。

宁波籍在澳留学生金韩川亲切地叫他“冯叔”，两人2023年曾一起跑过外卖。“有次他被一位年轻留学生骑电动滑板车撞倒，对方撞完就跑。我看到后就帮他拍照留证，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金韩川说，当时冯建明膝盖擦出蛮大一片伤口，裤子也破了，“他说不用去，没事”。当天，冯建明照常送单。

那次偶遇后，金韩川和冯建明互换了联系方式，偶尔会在路上碰见彼此，“那段时间，他经常提醒我，晚上骑电动车送单时灯光不用调太亮，既能看路，也不会晃到别人眼睛”。

金韩川印象中的冯叔，身体有点浮肿，略显疲态。“冯叔爱抽烟，经常独来独往。”金韩川说，那段时间，他每次从国内返回墨尔本，都会给冯建明带烟。因为本地的香烟比较贵，“他一般让我带便宜一点的。带到之后，市场价多少钱，他就会给我多少钱”。

回忆起冯建明，金韩川脑袋里总是浮现这样的画面：一个人骑在电动车上，皱着眉头盯手机，一只手拿着的烟快没了，另一只手操作手机，在街区等待信号灯变绿。

“他之前还发语音问我，怎么最近送单都看不到我了。当时我们已经半年没见了，或许他还以为我住在原来的地方，想着我们偶尔还能见面。现在回听这段语音，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金韩川感慨。

墨尔本城区很小，王远行和冯建明的送餐区域也高度重叠。王远行说，二人经常在大街上偶遇，“中午12点能看见他，凌晨1点也能看见他。他每天工作应该超过12个小时。”

“每次见到他，都在送单，都没停过。”曾在墨尔本奶茶店工作的在澳留学生雷景也提到，冯建明是他此前工作店铺的老面孔，“店刚开业，特别忙。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骑手，老冯一天来取多次餐，我就认得他了。”

语言、圈子与订单

2023年的一次偶遇中，朋友目送外卖员冯建明离开。受访者供图

“冯叔英语不太好，大概会讲一点。”多位受访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墨尔本，像冯建明这样英语不熟练的骑手，可选择的送餐平台不多。

冯建明入驻的熊猫外卖平台，是一家专注于海外华人社区（包括移民和留学生）的送餐平台。11月7日，熊猫外卖在社交平台公布了一份中英双语的声明证实此事。

据公开数据，澳大利亚送餐市场主要由Uber Eats和DoorDash占据。2024年，Uber Eats市场份额约为53.8%，DoorDash约为14.6%。两家平台总部都位于美国。而总部位于荷兰的送餐平台Menulog，于2025年宣布退出澳大利亚，永久停运。

2022年1月，总部位于英国伦敦的熊猫外卖，正式收购了总部位于墨尔本的EASI（以及新西兰的 BUY@HOME），进军南半球市场。目前，熊猫外卖在澳大利亚的整体份额不敌头部平台，但在华人餐饮市场仍有一定影响力。

2021年6月，新南威尔士州工伤赔偿局（SafeWork NSW）公布《食品配送骑手安全行业行动计划》记录显示，熊猫外卖的安全培训材料专门提供普通话版本。“平台大多数骑手以普通话为母语。”

在雷景看来，Uber Eats的商家和消费者更多面向本地市场，骑手接单、取餐和送餐时多使用英语沟通。而熊猫外卖的平台入驻商家则以华人经营的店铺为主。从接单到处理订单纠纷，中文环境让很多事情变得简单。

“有一次，一名刚入行的外卖员大叔把两份餐送反了。一位客人恰好是我店里同事，另一位顾客是外国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向我们这些年轻的中国店员求助，请我们帮忙翻译。”雷景回忆。

“同一文化背景的人生活习惯和语言也更接近，沟通会更顺畅。这也使华人更倾向于在自己的社群中寻找工作机会。”雷景解释。

据多位受访者介绍，墨尔本当地的华人外卖员身份多元，既有全职骑手，也有利用课余时间赚取生活费的留学生，还有下班后兼职增加收入的上班族。

外卖配送的准入门槛相对较低，通常只需要一辆车和一部手机便可以开始接单。骑手也可以自主安排工作时间。“对留学生和有本职工作的兼职者而言，外卖是一种相对灵活的收入来源。但对全职骑手来说，配送收入是主要生计来源，工作压力也更大，尤其在午餐、晚餐等用餐高峰时段。”雷景解释。

骑手是不是全职，有时从取餐时间就能看出来。

“以奶茶店为例，部分门店早上营业至晚上10点、11点，甚至午夜。如果同一名骑手早上、中午、晚上都会过来取餐，且经常在周边不同门店接单，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全职。”雷景说。

对于中式餐饮的商家而言，他们同样会挑选入驻平台，这也间接影响了骑手的订单。

雷景曾工作的一家奶茶店只接入了熊猫外卖一家平台，店里的顾客主要是华人，老板也没有太多精力经营本地市场。

他观察发现，一些知名的连锁奶茶品牌，华人与本地人消费者能各占一半。而进入市场较晚、只有单家门店的奶茶店，顾客仍以华人为主，经营也更多依赖华人消费群体。

对这些商家而言，接入面向华人消费者的平台，往往比同时铺开多个外卖渠道更实际。

华人商家为平台带来订单，华人消费者支撑着中餐商家的生意，而熟悉中文环境的骑手又承接了这些配送需求。需求与供给环环相扣，合力交织，逐渐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华人外卖消费和劳动市场。

街头威胁

澳大利亚墨尔本街头，可以看到很多“熊猫外卖”字样的送餐车。受访者供图

澳大利亚政府旗下的商业信息网（business.gov.au）在“Sharing economy”（共享经济）专题中，将外卖配送列为零工经济的常见服务，而主打华人社群的熊猫外卖正是服务平台之一。

32岁的王远行同样在熊猫外卖上跑单，已经干了三四年，主跑墨尔本城区。他说，自己一天工作12个小时，从中午12点送到午夜12点。“一天接六七十单。除去吃饭、修车等开销，每天大约能挣200澳元。”

外卖员长时间在街头穿行，也意味着要面对各种状况。

“我也遇到过流浪汉跟我挑衅，有青少年主动向我挑衅，拿石头砸我，或用水枪滋我，有时还会摸我的头。”王远行说，遇到这些情况，他通常不会与对方争执，而是直接离开。这样的事情，大约两三个月会遇到一次。

在墨尔本，王远行注意到不少流浪汉会在街头露宿，几乎每个街区都能碰到一两个。还有一些青少年会主动找路过的骑手的麻烦，“有些连警察都敢打”。

雷景在墨尔本生活近四年，在当地餐饮门店工作过，也做过外卖骑手，还开车送过餐，其间多次遭遇治安风险。

在麦当劳、Hungry Jack’s等知名快餐店门口，有时会聚集无家可归者和顽劣的青少年。伊丽莎白街和弗林德斯街交会处是墨尔本的市中心，这里却常常让雷景感到不安。

此前他在附近一家餐饮门店工作时，曾因忘记锁门，遭遇无家可归者闯入店内抢餐。还有一次，他在Flagstaff Gardens附近被醉酒者拦住。相比骑车，开车送餐相对安全，但也并非没有风险。有一次，他取餐后返回车内，因没有及时锁门，有人直接拉开了车门。

在澳留学生、兼职外卖员王一凡也曾遭遇流浪汉“伏击”。 

“有一次，我凌晨做完兼职回家，路边突然窜出一名流浪汉，一边骂我一边追，好在我骑车比他快，所以把他甩开了。”王一凡说，还有一个月他就毕业回国了，估计不会再送外卖当兼职。“相比多挣一些钱，他只希望一切平安。”

在街头面临的风险之外，澳大利亚外送平台的收入保障也正在发生变化。

2026年8月17日起，澳大利亚正式实施针对外卖员的最低收入保障制度。根据澳大利亚公平工作委员会发布的《按需配送类似雇员劳动者最低标准令》（以下简称最低标准令），符合条件的外卖员每小时最低收入标准为31.30澳元，具体金额根据配送工具有所区别。

其中，无车辆、使用脚踏自行车（pedal-powered）、电动自行车（electric bicycle）或电动滑板车的外卖员，最低时薪为31.30澳元；使用摩托车的为31.50澳元；使用汽车的为32澳元。

此前，外卖员主要依靠平台派发的订单获取收入，报酬通常按照每单计算。据“最低标准令”新规，如果外卖员在“最长不超过21天的核算周期周期”内获得的收入低于规定标准，平台必须补足差额。

新政策还规定，骑手只有在App上接下订单后，才开始计算工时。完成配送、在App上确认订单结束后，这段工作时间才结束。如果骑手登录App后等待新订单，但尚未接受订单，这段等待时间不计入工时。

“澳大利亚中餐外卖存在淡旺季之分。旺季订单密集，骑手三四个小时便可能完成预期收入。淡季订单减少，骑手则不得不延长在线时间。”雷景解释。

海外骑手困在哪里？

2026年11月7日，墨尔本市，维多利亚州州立图书馆门口摆满了悼念逝者的鲜花。受访者供图

此次墨尔本外卖员遇害事件后，社交平台有墨尔本华人网友发帖称，当餐饮被偷时，部分外卖平台会把丢餐责任归于骑手，可能是悲剧发生的因素之一。

对此，熊猫外卖11月7日在声明中否认，“平台从不要求骑手为追回订单而追赶或对抗任何人。我们已再次通知全体骑手：感到不安全时，请立即停止配送、离开现场，并拨打000求助。”

南方周末记者采访发现，相较于国内，澳大利亚外卖员面临的平台限制有所不同。像国内外卖员经常遇到的超时限制，在墨尔本相对“宽容”。

2021年6月，新南威尔士州工伤赔偿局公布《食品配送骑手安全行业行动计划》记录了熊猫外卖对骑手App作出的调整：开发“非强制性订单分配”新功能，骑手App可拒绝订单、不再需要通过电话或短信联系平台。

相较于超时，王远行最担心的是电动车被偷或发生交通事故。

他曾在墨尔本送餐途中被一辆小汽车撞倒，所幸伤势不重，只是手部被划伤。司机带他去医院简单处理了伤口，他没有要求赔偿。

“外卖没有洒，电动车零件也没有坏，我就想算了。”王远行说，自己不熟悉当地的赔偿流程，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最后便没有追究。

据多位受访者介绍，在Uber eats平台，如遇餐品被盗、洒漏等情况，通常不需要直接承担赔偿，相关损失由平台处理。但若骑手反复出现洒餐等问题，平台可能认定其不适合继续从事配送工作，最终封禁账号。

王远行也曾跑过Uber eats，但因刚注册系统时多次撒餐，目前Uber账号被永久封禁。金韩川曾兼职熊猫外卖骑手，他曾三次因撒餐、丢餐遭遇扣款，后来通过申诉追回了其中两笔。

“申诉有时需要耗费一两天反复沟通。”金韩川说，在骑手沟通社群里，有人反映，部分顾客会以餐品有问题为由向骑手申请退款。这些纠纷让骑手在配送过程中感到焦虑不安。

墨尔本留学生、兼职外卖员王一凡最初跑熊猫外卖，后来“转战”Uber。他向南方周末记者提供的照片显示，他跑熊猫外卖因洒餐被扣除52.56澳元。

在熊猫外卖平台，有的骑手会因撒餐、取送错餐被扣钱。受访者供图

在他看来，熊猫外卖的派单模式更接近国内外卖平台。骑手可同时接下多笔订单，如果几单的取餐点和送达地点比较顺路，就可以合并配送。Uber则不同，通常是一单送完再接下一单，只有当系统判断后续订单与当前路线足够接近时，才会追加派单。

订单多少，还取决于骑手所在的区域。

王一凡曾在墨尔本的考菲尔德区同时使用熊猫外卖和Uber Eats跑单。那里靠近大学，华人和留学生比较集中，熊猫外卖订单相对稳定。但Uber订单并不多，有时一晚上只有一两单。为了接到更多Uber订单，骑手则需骑到三公里外、白人居民相对集中的另一区域。

遇到下雨、大风天气，外卖平台会设置奖励吸引骑手出勤。目前，王一凡在悉尼读研，受访当天恰好赶上悉尼大风和大雨，他在Uber上看到了一档较高的奖励：完成8单，可以获得66澳元奖励。加上每单约6澳元的基础配送费，平均下来，每单收入接近15澳元。

冯建明遇害后，当地华人社群自发组织悼念活动。

事发地邻近维多利亚州州立图书馆。事发第二天，有网友自发聚集在图书馆附近悼念。一名到达现场的在澳留学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晚上七八点，特别多人围在一起，现场井然有序。鲜花旁的纸张上写着拒绝暴力（No Violence）、大哥一路走好等话语。

“我们因不同的原因远走异国他乡，或求学，或工作，但一切的出发点都只是为了更好的生活。作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只是看到新闻我就忍不住落泪。”同在澳留学的沈恺航捐了201澳元。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说，“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

中国驻墨尔本总领馆11月7日通报称，“已第一时间启动领事保护应急机制，要求警方全力彻查此案，依法、公正处理，严惩肇事凶手，切实维护中国公民合法权益”。

（王远行、雷景、王一凡、金韩川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程海琴

责编 毛淑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