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动我的一封印度大学校长信
文娟探世界 2026-11-14 19:24:47

编者按：

在以“学生为中心”这一点上，印度金德尔全球大学让我印象极其深刻。这与创始校长库马尔教授的人生哲学与教育理念密不可分。这位极其侧重内求与精神思考、在人权与反腐败研究领域造诣很深的学者，深刻洞察人之所以为人的底层逻辑。他相信，一所大学的意义不止于课堂与考试，更在于守护人的尊严，培育独立思考，并以倾听与负责赢得信任。而他创办的这所大学，正是为了实践这一信念而诞生。

在这所大学规模越办越大、越来越需要制度化与科层管理时，他仍时常通过长邮件的方式，把自己的反思与感悟分享给全体师生，守护着这所大学的人味与人文底色。今天分享的，正是库马尔校长于2026年11月14日写给全体师生的一封信。在信中，库马尔校长就自由与责任、分歧与秩序、个人感受与他人不易分享了自己的思考。在他看来，这些都不是二选一，而是需要同时承担的双重义务。他对学生与大学管理者各自应有的分寸，做了很有启发的阐释。

事件的起因是，排灯节（Diwali）前后德里雾霾严重，正赶上考试季。对有哮喘等慢性病的同学而言，这样的空气显然影响健康，也影响考试状态。以我跟这所大学学生的互动经验判断，也有同学是跟着起哄的，想早回家或不想在排灯节后回来考试。学生们组织起来与大学谈判，教务长办公室乃至校长办公室也多次协调。但每一种方案都各有利弊。何况，考试模式，尤其必修课，也并不全由大学决定，比如主管法学教育的印度律师协会和其他教育主管部门，都有各自的考试要求。大学最终决定：必修课仍须在校进行纸笔考试，但对有医疗需求的学生，专门提供例外安排。然而仍有部分学生不尊重这一决定，继续干扰考试秩序。为此，库马尔校长写了这封信。

这封信之所以打动我，是因为面对那些固执己见，并试图“绑架”大学决策的学生，他仍像一位精神导师（GURU）一样，去唤醒他们。我在金大工作了七年多，我创办的印中研究中心直接向他汇报，这让我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的工作强度与工作风格。对重污染期间的考试模式，学校已经组织了与学生的多轮谈判，并且有理有据地做出了决定，而且也获得了大多数同学的支持。对于那些扰乱考试秩序的同学，金大有足够的能力去惩罚他们，但对于一个一天需要工作十七八个小时的校长而言，他还是愿意拿出很多时间做学生工作，并且很耐心地写下这样一封长信，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几位大学校长能做到这一点。

接下来，我们一起阅读他的长信，相信这对于我们思考自由与责任、分歧与秩序、自我感受与他人不易，会很有启发。

致同学们：关于信任、关怀与共同责任的恳切之言

C·拉吉·库马尔

我亲爱的同学们：

我知道，你们每天收到大量邮件与通知，尤其在考试期间，时间格外宝贵。但我仍恳请你们完整读完这封信。请把它当作我发自内心的一次恳请——恳请你们的良知、你们的责任感，以及你们作为这个深切关心着你们的共同体一员的那份自觉。我是怀着关爱与关切，以及对你们福祉与未来的深切承诺，写下这封信。

在儿童节（编者注：11月14日是印度儿童节，以印度首位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的诞辰日确立）这一天写信给你们，我不禁想到：无论你们将来多么独立、多么有成就，你们永远是某个人的孩子，是一个家庭全部希望与疼爱的中心。对你们的父母和亲人而言，你们的快乐、健康与未来，重于千言万语。而对于受托承担你们教育之责的我们，这份爱意味着一份沉重的责任：去关怀你们、倾听你们，帮助你们成长为有思想、有悲悯心和有胆识的人。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想让每一位同学都知道：你们是被珍视的，你们的梦想是重要的，我们对你们的承诺，远不止于课堂与考试。

01共同守护一个愿意倾听、懂得关怀的共同体

过去几天，你们已收到教务长和考试总监关于秋季学期考试的通知。昨天，教务长也已致信你们的父母和监护人，说明考试安排以及正在采取的、旨在支持你们的各项措施。我不想重复那些通知的内容。我想和你们谈的，是把我们作为一个大学共同体凝聚在一起的那些价值——尤其当我们面对困难处境、对前路存在分歧的时候。

首先，我要肯定绝大多数同学备考与应试时所展现的勤勉与投入。我也深深感激我们共同体中同学们彼此给予的关怀。无论你是帮朋友备考、安慰焦虑的同学、陪同学去看医生，还是仅仅愿意善意地聆听，这些举动都意义重大。它体现了我们正在共同建设的这所大学最本质的东西。

我要向全校各学生自治会、班级代表以及其他学生代表表达我深切的谢意，感谢你们以关怀与认真回应空气污染这一挑战，它的影响远远超出我们校园社区。你们团结起来支持同学，把同学们的关切直接带到管理层面前，即使在艰难的对话中也建设性地与我们沟通。我想让你们知道，你们的代表一直积极参与这些讨论，帮助我们理解同学们对这一时期的感受有多么不同。我也理解，代表一个观点真诚而多元的群体、并向那些原本期待不同结果的同学解释学校的决定，是多么不易。我感谢我们的学生代表们持续倾听、提出关切，并帮助同学们找到所需的支持。

我同样清楚，有些同学不认同我们继续在校园内以纸笔形式进行考试的决定。我想直接而真诚地告诉你们：我们听到了你们的声音，我们会认真对待你们的关切，你们的不同意见丝毫不会减损你们在这个共同体中的地位，也不会减损我们对你们的责任。

你们对空气污染的关切是真实的。我理解它的影响并不均等，患有呼吸系统疾病或其他健康问题的同学，可能面临其他人不会遇到的困难。任何同学都不应觉得，自己的健康关切被当作不愿履行学业责任的借口而被轻慢。

金大的一项根本承诺，就是为学生、教师和员工创造空间，让大家自由表达、质疑决定、提出观点，包括那些与学校领导层根本不同的观点。民主参与、参与式治理与协商，是我们制度生活不可分割的部分。越是对话艰难之时，我们越要审慎地守护它们。

泰戈尔的话——"心无所惧，昂首挺立"——表达了我们必须在共同体中培育的尊严与思想自由。我希望你们能够坦诚表达、提出尖锐的问题，并知道自己声音的分量。这种自由也要求我们每个人以尊重去倾听，承认那些与我们结论不同的人的尊严。

02理解协商、信任与抉择之间的内在关系

关于这些考试的讨论，正体现了这一承诺。同学们的反映促成了从校内机考到纸笔考试的实质性改变。随后提出的远程在线考试请求，我们也听到了，并在决策中予以讨论。

我希望你们理解的是，协商并不必然带来一致。有意义的协商，需要真正愿意倾听、重新审视假设、认真对待其他视角，但它无法保证每一个请求都被接受，也无法保证每个人都认同最终结果。

归根结底，作出学术决定的责任，属于学校依法设立的权威机构，它们也需要为自己决定的后果承担责任。我们必须考虑个人情况、更广大学生群体的利益、考核的公平性，以及你们学历的持久公信力。我们的责任是认真倾听，然后依据我们所听到的，作出判断。

我们经过审慎考虑的决定仍然是：考试按已通知的安排，继续在校园内以纸笔形式进行，并服从主管机关的任何具有约束力的指令。个人的医疗情况，将继续通过既定程序予以考虑。

我理解，这可能不是一些同学所希望的决定，我并不要求你们假装理解。但我请求你们理解的是，被允许继续持有不同意见，与采取行动扰乱考试、阻止他人平静完成考试，是两回事。

尊重分歧与大学生活的有序运行需要共存。与表达自由相伴随的是责任，即尊重他人学业承诺、选择与福祉的责任。当然，尊重别人的选择，并不一定要求你们放弃自己的信念。

我也请求你们，即使你们仍未被说服，但请尊重我们这一决定的严肃性。成长为有责任感的人，一部分就是学会独立判断，同时也认识到他人所被托付的责任。这种成熟，属于双方。我请求你们，让一项你们心存质疑的决定得以平静地实施；同时我也认识到，我们有责任对这项决定保持负责，并对你们的需求保持关注。你们的信任对我们弥足珍贵，我们绝不应视之为理所当然。

对于任何正在考虑或参与可能阻碍考试进程之行为的同学，我发自内心地恳请你们：请从那些行动中后退一步。让我们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顺利完成考试，并帮助需要帮助的同学身上。关于健康、福祉与校园条件的建设性沟通，我们可以持续进行。

03我的一点心里话

自近二十年前回到印度以来，我一直饱受眼睛持续甚至有时剧烈流泪之苦。这些年来，我看过的医生一再告诉我，暴露于德里首都圈的环境条件，尤其是粉尘与污染，会加重我的症状。他们的建议是尽量减少这种暴露。今年，当我接受白内障手术时，这种避开污染环境的需求变得更加紧迫。

这是日常的困难，是我与之共处的生活，而非偶发的一时之事。我看过的每一位医生，最终都给了我同样的建议：要想获得持久的缓解，我应当离开德里和首都圈，搬到南印度的某个地方，或者干脆移居国外。我理解这个建议背后的关怀与医疗价值。住在别处，也许确实对我的眼睛乃至整个身体健康都更好，但我却不愿意离开自己在金大所承担的工作。

我对这所大学、对你们每一位的承诺，是极其个人化的。我相信我在这里还能继续作出重要贡献，这份信念给了我留下来的决心。

我工作生涯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发生在我被建议避开的这个环境。近二十年来，为建设这所大学，我要跑建筑工地，走过一栋栋在建的楼房，在粉尘与建筑碎屑中开展工作，经常与维护我们校园的同事们待在户外。加上出差和其他机构职责，这些责任使我反复暴露在对我个人身体存在不利影响的环境之中。

有很多时候，当我需要专注工作时，我的眼睛却一直在流泪。为了能继续工作，我只能使用处方眼药水，并尽量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与此同时，我继续承担着那份我认为自己欠你们、欠我们的教职员工、欠这所机构、欠我所力图服务的社会的那份责任。

我知道，如此密切地参与校园实体建设，让我暴露在户外的粉尘与污染物中，违背了医生的建议，我也的确饱受眼疾之苦。但当我走过一栋栋未完工的建筑时，我似乎也看到了你们和未来一代代学子即将进入这些教室、图书馆和公共空间学习的样子。在这份使命感的支撑下，我选择接受一些个人的不适与牺牲，因为这项工作以及它所能帮助塑造的人生，对我而言，意义深远。

我分享这些，既不是把它当作一种壮举，也不是把它当作衡量他人痛苦的标尺。我的经历无法告诉我，另一个人的身体能接住什么。请千万不要把它读成一种暗示，仿佛你们应当无视医嘱，或在身体不适时仍去应考。

我分享它，是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污染的后果我也有切身体会。他们在进入你们日常生活时，也进入了我的日常生活。同时，我也想让你们知道，在健康、责任与我们必须承担的工作之间找到平衡，是何其艰难。

对我而言，建设这所机构意味着接受一些个人的不适，为一个大于自我的目的作出牺牲。它也意味着，坚持，需要在防护、支持与及时寻求帮助的意愿支撑下才可持续。本着这种精神，我请求你们认真对待自己的健康，善用可获得的帮助，彼此扶持，并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满怀信心地继续前行。

当我回望塑造我人生的那些选择时，我想起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未选择的路》（The Road Not Taken）中的句子："我选择了人迹较少的那一条，而这一切，让所有都不同了。"对我而言，这些话邀请我反思自己所选择的承诺，以及信守承诺的责任。回到印度、帮助建设这所大学，就是这样一个承诺。困难是真实的，但我在此与你们共同寻找的意义，也同样是真实的。

04我们给予你们什么，又期待你们什么

你们中的很多人将来会位居高位，你们会遇到很多这样的决策情景：非常真诚的人们之间会存在分歧，需要在艰难的平衡中进行抉择，做出的任何决定没法获得普遍认同等。到时，你们将需要决断的勇气，听取批评的谦逊，以及为后果负责的正直。

这些义务，今天同样适用于我们。我们不能一面请求你们的信任，一面却不身体力行践行责任以赢得信任。诚实、真诚、正直与关怀，必须体现在我们如何回应你们的关切、如何支持一位生病的同学以及如何向一位反对某项决定的人解释决定理由的行为中。

我们的判断是，在目前情况下，已通知的考试安排最有利于公平、可信的考核。我们对这一判断是认真的，但这不免除我们倾听、或对你们个人需求作出体贴回应的义务。

教务长通知中所述的额外空气过滤安排、强化校园支持和全天候医疗服务，正是承担这些义务的部分体现。我们知道，这些措施无法消除区域污染带来的所有困难。我们也将继续审视情况、回应关切，采取一切合理而切实的措施支持你们。

如果你身体不适，请及时就医，并告知你所在学院的教务办公室。如果你感到焦虑或难以支撑，请向你的老师和学生支持团队求助。求助是一种负责任的行为，你们不必把所有困难都独自扛在肩上。

在不确定的时刻，我从迦利卜（Asadullah Khan Ghalib）的诗句中找到慰藉："昼夜流转，七重天穹不曾停歇；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何必惶惶不安。"七重天昼夜旋转，该发生总归发生，不要因此失去信心。让我们以从容面对不确定，并帮助彼此找到走下去的信心。

05让我们携手并肩前行

我亲爱的同学们，总有一天，你们会离开金大，见识到别的大学、职场和机构。我相信你们在回望金大校园时光时，会更充分地体会到：你们的家人为你们付出了什么，以及我们曾努力为你们做到了什么。我有幸在洛约拉学院、德里大学、牛津大学、哈佛大学和香港大学求学。这些机构的求学经历，塑造了我对大学的愿景，也让我下决心在印度建设这样一所大学。我希望这所大学能给学生提供优良的求学条件，并提供我自己学生时代非常珍视的那种个性化关怀。

我还想到，你们的父母和家人，为了给你们提供在这里读书机会，背后肯定付出了不少牺牲。在这个儿童节，我请求你们静下来想一想：此刻，到底做到什么才能配得上他们的那些付出。

我们听到了你们将考试转为线上的请求，认真考虑了它，并解释了为什么我们认为已通知的安排对整所大学而言是最公平、最可行的方案。我请你们以我们给出这个答复时同样的尊重，来接受这个答复。

无论你们对这个决定持何种看法，请给同学们备考所需的安静环境，也给你们自己的学业应有的专注，并照看那些可能需要帮助的人。这些是你们今天就能作出的选择，我相信你们会表现出自己应有的成熟与责任。

我知道，考试期间你们的时间与注意力十分宝贵。因此，让我以一个简单的恳请总结：

对于认同学校决定的同学，请对不认同的同学多一份耐心与善意。对于不认同的同学，请知道我们也在乎你们的福祉与成功。我请求你们，让分歧与同行并存，一起顺利度过这个学期。

到了某个节点，即使没有达成一致，我们作为共同体也必须找到共同前行的方式。我相信，我们已经到了这个节点。

你们此刻为勤勉备考、负责任地应对困难、必要时寻求支持、尊重他人承诺所作出的努力，将会让你们在未来长长的人生中为此受益。你们与各抒己见的人进行有思想深度对话的能力，也会有同样受益。

伊克巴尔（Muhammad Iqbal）提醒我们："星辰之外，尚有世界；爱，尚要更多的考验。"你们的人生，可能性远超出这个学期。有待发现的事物、有待服务的人们、有待珍惜的关系、有待追寻的目标。我希望你们即使专注于眼前的责任，也把更广阔的世界放在心上。

我对你们依然有坚定信心，因为我在你们身上看到了慷慨、智慧与责任感。我将继续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尽一切努力，帮助你们创造条件，让你们能够学会学习，得到支持，并追寻自己的远大志向。

正是怀着这份信心，我以伊克巴尔另一句美好的话相赠："你是雄鹰，翱翔是你的使命；你面前，还有更广阔的天空。"我就是这样想象你们的未来，充满各种可能，而我们有责任帮助你们抵达。

让我们以从容的心态和彼此的关怀，以及对我们共同致力于未来的信心，迎接余下的考试。

怀着这份关爱之情，衷心祝愿你们健康、心安、成功！

C. 拉吉·库马尔教授（博士）

金德尔全球大学创校校长

发布时间：2026-11-14 16:5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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